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五日自由都市暹羅
十五日的晚上,東方家公佈的行程表,是讓比賽勝出的少年英雄,迎娶新娘的吉時。
假如勝出的是石存忠,那麼當初那一大堆金銀財寶、玉箱雕飾,又要在鑼鼓喧天中,再次抬上暹羅城的街頭。
花若鴻代表的麥第奇家,財勢絕不在石家之下,無奈眾人只是西貝貨,擺不出那樣的場面。其實,如果有那個意思,源五郎透過青樓聯盟在自由都市的勢力,一樣能在一夜間佈置出種種奢侈排場。原本花次郎與他也有這打算,卻因顧慮到今天可能發生的事端,決定行裝簡便。
拿不出相稱的豪華聘禮,花若鴻卻不以為意,仍能抬頭挺胸,昂首走進東方家門。豁盡渾身解數,幾乎不可能地贏得了招親比武,這份心意與努力,比什麼聘禮都貴重。而很幸運的是,將與他共渡一生的妻子,是一名懂得並珍惜這份心意的賢慧女子。
典禮在暹羅城主府,也就是東方家府第內舉行。花若鴻是必然要出席的,蘭斯洛與有雪興沖沖地要跟去,眾人出發前,源五郎淡淡道:「老大、若鴻小弟,這兩支火箭煙花,你們一人拿一支,遇到什麼事就往天上射,我和花二哥自會趕來。」
花若鴻大為驚訝。源五郎、花次郎是相助於他的大恩人,自己自然希望能在婚宴上得到他們的祝福,雖然事前也曾想過,兩人行事隱密,可能不會出席,但現在聽到這說法,莫非今日婚宴有變?
源五郎不作解釋,只是把火箭旗花發給兩人。某些事,有時還是不說得好。為免敵暗我明,自己與花次郎不能公開露面,當蘭斯洛等人一齣門,就要潛形在暹羅城內。
敵方既有天位級數的高手,那麼,就不能太過招搖地置身在可以看到東方府第的近距離,只能躲在遠處,以天心意識感應那邊的動向,還得小心不被敵人干擾或發現。為免有失,不得不起用火箭旗花的笨方法。
最理想的狀態,莫過於敵人始終找不到己方兩人,心有所忌,整件事就此平靜收場。不過,老天往往不從人願,事情的準備還是多一點好。
花若鴻等人曉得情形有變,也不多言,接過火箭出門。不過,蘭斯洛對這沒新意的方式感到不耐,因而和源五郎有了段悄悄話。
「為什麼要用煙花?你們這種高手,難道就不能心電感應嗎?」
「我和花二哥是天才,不是神,你以為什麼都能及時感應嗎?你要我們感應到,就請你先練到有能力傳送自己思感的境界,不然,砍下自己一隻手,這樣的傷勢,我們或許會感應到。」
「……」蘭斯洛沈默半晌,眼光慢慢移向旁邊的有雪。
可憐的雪特人,險些當場就口吐白沫了。
出門後,有雪忽然向蘭斯洛提議,眾人聚在一起,到時只有給人一網打盡,連煙花都沒得放,最好讓他跟隨在人群中,旁觀局勢,以策安全。
蘭斯洛想想也對,便從懷中取出火箭旗花,隨手交給他。一方面也是顧慮到,有雪混在人群中,只是個惹人嫌的雪特人,但若跟在自己身邊,成為醒目目標,難保不會有人將他與迄今仍是眾人獵捕物件的胖子忍者聯想在一起。
跟隨著引導眾人,進入東方家府第,蘭斯洛登時感到不對。這麼多的人馬,一廊一柱俱有人站守。說是接待,真正有事時還不立刻變成守衛,將主屋層層包圍,令內中人插翅難飛。
數百賓客中,也有人察覺到氣氛緊繃得過頭,心中納悶,不過還是依著接待子弟的指引,魚貫進入典禮舉行的主屋。
賓客們大多被安置在主屋前的大院子,各處張燈結綵,紅燭映照,佈置得甚是隆重。
東方玄虎身為主持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後,請花若鴻進入主廳內行禮,蘭斯洛則以隨侍名義,跟從在側。
甫一進屋,蘭斯洛大叫不好。既是行禮,為何不見新娘,而且當兩人一進廳內,後頭大門立即關起。更糟的是,源五郎算無餘計,卻怎麼沒想到,若是被人困在屋內,見不得天,怎麼發射火箭旗花?
現在只好寄望外頭的有雪機靈,懂得應變……
知道身處險地,花若鴻鎮定如常,依足禮數,向東方玄虎行禮致意。
「呵呵!毋須多禮。花賢侄以藉藉無名之身,獨冠群英,真是少年英雄,好生了得。」東方玄虎撫須大笑,狀甚歡愉。
明知對方演技很爛,但既然沒打算立刻破臉,蘭斯洛兩人也跟著回禮,細看這老兒究竟弄什麼玄虛?
「麥第奇家能擁有兩位這樣的人才,真是幸運。」東方玄虎道:「不知兩位在麥第奇家中,目前身任何職啊?」
蘭斯洛兩人對望一眼,俱皆疑惑,這答案對方早已知道,舊話重提,卻是為何?再一細想,心中叫苦不迭,無奈此刻騎虎難下,只有硬著頭皮道:「我們俱是旭烈兀公子的門客,蒙公子賞識,卻尚未有職務在身。」
話才說完,一個蒼老聲音卻從後堂響起。
「兩位是我家公子的門客嗎?為何我從未見過兩位?」
一名白衣老者自後堂走出,目光炯炯,直盯著兩人,眼神中滿是鄙夷與氣憤。
東方玄虎冷笑道:「這位胡倫呼克先生,任職於麥第奇家,專司門客聘用,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他昨日登門造訪,持旭烈兀公子的信物,向老夫揭發你們假冒訛詐的奸計……」
蘭斯洛只覺晴天霹靂。冒充麥第奇家使者一事,自來是源五郎在打理,一直以來也平安無事,哪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會突然被人當面揭穿。
花若鴻冷靜不亂,沉聲道:「比武招親,講明不問身份背景,今日我們身份雖然有假,但贏得勝利卻是事實,東方先生莫非想出爾反爾嗎?」
他一面說,一面有全副武裝的東方家子弟,守住各處入口,斷去兩人後路。
「哼!你們這兩個無恥奸徒,哪還有資格與老夫談誠信!你們究竟是何人?又是受誰指使?快快從實招出!」
東方玄虎倒不在意這兩人是否假冒,不過,日前武器草圖失竊,極可能是這兩人的同夥所為,特別是那名假扮王右軍之人,武功強絕,若不先擒下這兩人,問個仔細,再用這兩名人質要脅,恐怕不易對付。
「且慢。我們……我們是受旭烈兀公子秘密招攬的門客,這傢伙階級太低,當然不認得我們。」
蘭斯洛想學上趟花次郎那般指鹿為馬,恃強胡說,邊說邊伸手往懷中掏摸,想找找看那枚珞瓔印璽還在不在,加強發言力,哪知伸手一摸,竟發現一支不該存在的東西。
(火箭怎麼還在這裡?那我剛才拿了什麼東西給老四?)
慢慢將那東西拿了出來,赫然便是源五郎交託的那隻火箭旗花,心中方自錯愕,火箭旗花前端還黏了一張東西,大概是一直被塞在懷中內袋,幾次洗衣沒找出來,已經發皺破損,緩緩飄落在地。
蘭斯洛腦筋還沒轉過來,東方玄虎已經瞪大眼睛,雖然已皺得不成樣子,但他仍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日前失落的武器草圖,當下大喜若狂,連聲音都微微顫抖。
「大膽狂徒!還想狡辯!來人,將他們拿下!」
蘭斯洛心裡直嘆氣,數日前源五郎說放了樣東西在自己身上,要自己找找,一直沒有發現,哪想到會是這麼個要命的東西!
(死源五郎!)
熾熱火勁已迎面射來,蘭斯洛叫苦一聲,抽出神兵,揮刀對上。
源五郎藏身在城西,花次郎躲在城東,兩人皆是聚精會神,在隱藏起自己所有氣息的同時,搜尋著城內每個角落。
目標是那神秘黑影。若是平時,兩人中任一人都未必輸予他,只是現在各自狀況大壞,為確保十拿九穩,只得活用人數優勢。兩人協議:發現黑影,由一人纏上,另一人閃電夾攻,致其死命。
而如果東方府第有事,則由最近的源五郎赴援。這是基本策略,照說不該有差錯,只是,敵方也應該料得到,會用什麼方法來解套,源五郎思索過,但未有確切答案。
天心流動,源五郎感應到東方府第上的大氣轉變,殺氣大盛,不由微嘆,曉得那邊已經動上手。他站起身,正要以九曜極速奔往,一股異樣感覺卻令他往西望去。
「有高手急速往這邊來!」
展開身形,源五郎往西奔去。事先講好兩人各自顧好東西,既然西邊先出事,東方府第內的問題只好交給花次郎,希望他看在花若鴻份上,手下留情,別一氣之下誅滅人家滿門。
在源五郎展動身形的同時,花次郎兩眼一睜,自藏身處飛身而出。
在他的思感搜尋中,發現了一個堪稱高手的氣息,高速往東方府第趕去。那不是源五郎,所以當然也不會是友方,不論是誰,敢在他小弟婚禮當天圖謀不軌的,都是該殺的敵人!
以弧形在半空中滑翔,花次郎幾下起落,已攔在目標身前。只見那人一身黑衣、黑頭套,渾身更被一層慘烈的死亡氣息籠罩,看不清真面目。
饒是修為深湛,花次郎仍是心中一凜,這麼濃烈的肅殺之氣,實是生平僅見,那不是區區江湖殺伐能練就出來的,這人必定長時間待在某些血肉橫飛的修羅場,經歷過無數的死中還生,才能擁有這樣令人心怯的死氣。
如此習慣生死掙扎的男人,絕對可以殺掉比他強十倍的敵人,換言之,也就是個絕頂優秀的刺客!
可惜,這次碰上的自己,與他的實力差可不只十倍……
「這等人才,倒可惜……你死後,讓我為你題首好詞吧!」
花次郎手腕一抖,光劍炸碎的同時,無匹劍勁勢若霹靂,連珠發出,疾猛兼俱,頃刻間便將身前數丈之地,擊得地面崩裂,泥塵向上激飛十數丈,駭人之至。
等閒高手,便有百名也一起了了帳,花次郎故意碎劍,那是對這位無名對手錶示些許敬意。
不過,他發現自己似乎太小看這人了。
劍勁連環發出,其中間隙幾不可循,但這人竟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身法,像算出所有劍勁的軌跡,從容閃避過大部分的攻擊。
若是源五郎,這種本事自然是天心意識之功,但眼前人只有地界級數,花次郎一怔,跟著已想起了大陸上的一種奇功。
「白家的無相訣!」
而當一道最強劍氣殺至,避無可避時,黑衣人長吸一口氣,右手猛往左臂擊去,兩手瞬間互擊數次,層疊功力,發出一記氣彈,減低劍氣威力,再出手往劍氣重捶。震天爆響中,那人踉蹌墜地,但這一劍卻也給他的古怪功法接下了。
「白家的金剛壓元功!」
花次郎不能不說是訝異,當年他劍試天下,會戰大地上各種武技,自然也有心一戰昔日威震大陸的白家六藝,和作為六藝基礎的金剛壓元功。哪知尋上雷因斯,白家卻已高手凋零,壓元功奧秘無人得傳,六藝自然使得不倫不類,當下只有敗興而返。
今日見人會使,而且依稀便是傳聞中壓元功的真貌,不由見獵心喜,暗想東方府第有事,自有源五郎去擺平,自己可以好好一窺這當世絕學。
從懷中取出一柄備用光劍,掣開劍刃,花次郎喝道:「好,今日我便以地界功力戰你,省得你死後諸多推託,心中不服!」
但那人站定之後,右手對著花次郎一擺,似乎想就此罷鬥。
「我說打就打,由不得你!」
劍刃藍光忽地凌厲無比,當頭斬下!
在暹羅城西數里,源五郎已與人連拆上十多招,心中叫苦,後悔當初為何不讓花次郎守西邊,若由他來應付此人,戰事數招間便可了結。
在他對面,一名白衣男子,作騎士打扮,頭上戴著一張銀面具,儘管瞧不見臉孔,但意態甚是優雅,手持長劍,精妙招數,正與源五郎鬥得激烈。
源五郎不住尋思。論功力,只要自己全力出手,數招間便可分出勝負,只是這人急公好義,在自由都市行下義舉無數,自己實不願貿然將他擊傷。不過,沒有自己在城中掌控大局,終是不妥,更恐中了人調虎離山計,縱然不願,也只好先將此人挫敗。
方向已定,源五郎雙掌翻飛,先擊得地下塵土飛揚,再展開極速身形,十多記重指連環發出。這是最有效的戰法,雖然有欠光明,但卻是亟欲在數招間了結對手的最佳途徑。
不過,或許是流年不利吧!儘管對方因為源五郎的奇襲、陡增的功力,而為之一驚;但一輪急攻後,微感發愣的卻是源五郎自己。他為著適才感受到的反震、柔軟卸勁之強大,而懷疑是否自己功力衰退得不像話,或者……
「好功夫!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身手,無怪能冒充於我,在暹羅城中幹出這等大事。」銀面騎士冷聲道:「只是你以之為惡,武功越高,為惡越深,王某縱然惜才,也只好出手將你除去!」
被對方搶白說了這段話,源五郎目瞪口呆,更訝然於那人接下來的動作。只見他一運勁,真氣走遍全身,兩腳跟著便緩緩飄離地面……
該死!雖然先前評估天下高手實力時曾經考慮過,但還是忘了再細想一層。這人本身位列地界頂極高手之林,得陸游調教多年;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他身在自由都市,受惠首當其衝。魔震後能率先進入天位的高手中,舍他其誰?
這念頭一閃而過,眼前劍光已然亮起,一柄長劍飛騰如龍,飄逸斬來,當初花次郎曾以絕頂劍慧模擬出的蘭亭帖,此刻重現在源五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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