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刀王五

在沈宅前庭,平素學劍之處,花若鴻精赤上身,運著白鹿洞內功,調息養傷。

白鹿洞武學平和淳正,在鎮傷止痛上頭尤具好處,只是花若鴻修為不高,又不像蘭斯洛被人灌輸絕世內力,自我療傷的效果也就差勁得多。

調息半晌,想起下次戰役,若是碰上蘭斯洛、有雪任何一人,那還好辦,碰上別人那就麻煩了些,倘使遇上石存忠,單憑他今日下午化人為石的本事,自己便萬事皆休,不如早早預備棺材了事。

想著想著,胸口微痛,又是幾聲輕咳。

「唉呀!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偷閒啊!」

背後傳來人聲,轉頭一看,雪特人笑著踏步走來,踱到他身邊坐下。

「唔!你身上的傷不輕啊!刀傷劍傷又是內傷,這一路上贏來不輕鬆啊!」

「鬼藏前輩見笑了,若鴻這一點皮肉痛,又哪及得上您每次渾身浴血,肢殘體破呢?您為了正義與公理而犧牲、捨身的崇高精神,真是讓我感動慚愧得不知……咦?鬼藏前輩,您的臉色為何這樣難看?」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大家都不過是出來混口飯吃的,幹嘛弄得這麼辛苦,每次被人當豬肉墊打,不是毀容就是殘廢,我上次被炸掉的左手,現在還會痛,何必呢……何必呢……」

「……」

雙方交談片刻,有雪把話題轉到源五郎囑咐他來試探的方面。

「我說,若鴻啊!我瞧你每次上擂臺,咬緊牙關苦幹,受得傷重,可從來也沒退縮過,不像是個臨陣退縮的人啊!」有雪拍胸道:「人家說你是懦夫,這我可不信,那天的事我也聽老大說過了,有沒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因頭,你現在可以說說看啊!」

花若鴻看了有雪一眼,低頭道:「沒……沒有什麼,我真的是……」

「去!胡說!將相無種,男兒自強,哪有人生下來就註定受委屈的。」有雪摸準他個性,誠懇道:「人在江湖,難免受到委屈,給人誤解,好比我,難道還給人誣賴少了嗎?大家兄弟一場,你把話說出來,有困難,我們一起解決。」

給有雪這麼一說,花若鴻心中登時泛過一股暖流,做著他不熟悉的自我解釋。

「那天……阿翠央著我帶她離開,本來,我立刻便想答應她的。」花若鴻道:「但是,那時候東方家戒備森嚴,帶阿翠離開,要是驚動守衛,我與她逃不出去也就罷了,牽連到麥當諾大俠,這該如何是好?倘使還為了我這小人物,使東方世家對耶路撒冷為難,那我便更是萬死莫贖了。」

有雪頻頻點頭,覺得這小子思慮周全,再非初識時那傻頭傻腦,凡事都想一死了之的頹喪性格了。

「你能這麼想,那好得很啊!是我們家的那個笨蛋錯怪你了!」

「不,王大俠傳我武功,對我恩重如山,不管他如何待我,我都不會有怨懟之心。」花若鴻道:「而且……現在,我對自己開始有了點信心,希望將來能正式在擂臺上奪冠,把阿翠風風光光的……迎娶回來。」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聲音低微,臉更是紅得像個火炭,但語調堅定,顯然腦中想得透徹,有雪不禁微笑,這笨小子真是長進良多。

這等勸說工作,本來不該由有雪負責,只不過,該負責的那人,此刻無暇他顧,正藏身在遠處的樹林中,微笑旁聽。

「看,事情就是這樣,其實你可以對若鴻小弟有更高一點的評價的!」源五郎微笑道。在他的對面,自然是滿面不悅的花次郎。

「叫我來就是為了聽這無聊東西?!」花次郎冷哼一聲,掉頭便走。

「花二哥!」源五郎出聲道:「我讓有雪去說這番話,不單是說給若鴻小弟,也是說給你聽的。」

「什麼意思?」

「若鴻小弟有情人,你何嘗沒有?他與他的小情人身處兩地,不能相見,你何嘗不是?所差者只是東方家與白鹿洞後山,地方不同而已!你早先對若鴻小弟發的脾氣,是氣他?還是氣你自己?」

源五郎溫言道:「別用花次郎的身份聽我說話,我這話是對你說的。你的這段感情,江湖上無人不知,誤解的人也不少,而你漂泊這許多年,對自己的折磨也該夠了,現在連若鴻小弟都有勇氣抬起頭來,爭取自己的東西,二哥!你一世英雄,難道真要就此頹喪一生?」

「……」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手也請離開劍柄,我傷還沒好,你硬要砍人,我只好賠一條命給你,不過在那之前,請讓我把話說完。」

源五郎嘆道:「事在人為,你還在世,她也還在,只要不是天人永隔,有什麼困難不能解決的?若鴻小弟要贏回他小情人原是千難萬難,現在不也是成功在望了嗎?不錯,他是得到了我們的幫助,但二哥你武功天才勝他千倍,怎麼就不能像你這徒弟一樣,勇敢走出過去陰霾,別再受舊日恩仇所囚,活出自己的新生命呢!」

這番話,說得情深意真,花次郎面上籠罩著寒霜,僵凝半晌,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手離開劍柄,渾身緊繃的氣勢消失無蹤,反倒像只鬥敗公雞。

「這小子是比我想像中要有出息……」花次郎凝視著遠處花若鴻,好一段時間,搖搖頭,轉身便走,猶有一絲低語遺下。

「也比我要有出息……」

源五郎沒有阻攔,知道這是讓他獨自沈思的時候。這時,有雪那邊又傳來喧鬧。

「可是,好奇怪啊!照老大的說法,那天你的小情人豈非和東方玄虎共處一室?」

有雪側頭思索,委實納悶。

「是啊!這點我也不解,難道是發現我們潛入,他急忙趕來嗎?」

有雪搖頭,瞪著花若鴻,滿腦子盡是雪特人的齷齪念頭,忽然低聲問道:「小兄弟,你和你那小情人……那個過了嗎?」

「那個?哪個啊?」

「一男一女光著身子滾來滾去會做的那個!」

「喔!」花若鴻滿臉通紅,忙搖手道:「沒有!絕對沒有!這如何可以!未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花燭,我等秉聖人之道,怎可……怎麼可以……」

焦急過度,說到此處,已是語無倫次。有雪搖頭嘆道:「唉!你真迂得可以,有花堪折直須折,你不搶著把花折了,說不定那東方老鬼好色如命,已經喝了你小情人的啖頭湯,還一喝再喝,將來到你嘴邊,只剩爛渣了。」

花若鴻急紅了臉,待要分辨,有雪哈哈大笑,道:「所以男人行走江湖,就該像老子一樣聰明,有馬能上趕快上,將來就算換人騎,也只能聞老子臭屁,穿老子舊鞋,可夠他嘔的了……」

講得得意,雪特人更仰天狂笑,做出驚人之語。

「不只是你,就好比那綠頭劍龜李煜,就是不明白這真理,我賭這蹩腳小子一定也和你一樣死腦筋,沒成親連手都不敢碰一下,現在可好,這麼漂亮的馬子給人擄去,一定白天騎、晚上也騎,說不定凌晨還加鞭又騎,李小子劍法越高,烏龜也越做越拿手,現在可不成了烏龜精了嗎?烏龜精……哈哈哈,真是笑死我啦!喔呼呼呼,唉呀,我肚子笑痛了……」

這段話講得花若鴻面紅耳赤,只是敬他前輩,不敢反駁,但在樹林那邊,情況可不簡單,源五郎見到眼前人立即伸手按住劍柄,一頭亂髮就像刺蝟般根根豎起直立,身上濃烈殺氣直衝天際,看來比自己上趟惹火他時更要憤怒十倍。

源五郎滿心駭然,連連祈禱,希望可憐的青蛙胖子等會兒不會被砍斷四肢,硬生生給抽筋剝皮,倘使此事真的發生,自己只好袖手當作看不到,省得給怒氣波及,連自己也給宰了,還剛好和那胖子混煮成一道暹羅新菜「五郎青蛙粥」。

所幸,前頭那人始終沒有踏前,反而轉了回頭。

「五郎!我今晚想自動請命,到城外守夜,可以嗎?」

「守夜?沒這必要吧!最近又沒什麼……」守夜原是要攔截城外重要情報或人物,但自從上次遇著旭烈兀,花次郎自嘆倒楣,就終止了這項行動,現在他忽地重提此事,源五郎不由一愣。

「沒關係,不知怎地,我今晚忽然很想活動一下!」

「不好吧!又沒有預設目的,你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別去吧!」

「沒關係,我很想去!」

「唔……我還是覺得」還想婉拒,但給對方殺氣騰騰的目光一瞪,源五郎登時改口。

「這個絕對沒問題!二哥你辛苦了,今晚請你放手大幹一場吧!」

「那我先走了!」

看著這人遠去背影,源五郎暗喘一口氣,回瞧有雪,這雪特人兀自大笑,渾然不曉得自己已與死神錯身而過。看來結義以來,這人表面冷漠,對兄弟們卻著實有了幾分感情,否則剛才豈有不屠宰雪特豬羅的道理。

「唉!今晚想要進城的生物一定很倒楣,希望明早別血流成河……」

源五郎低嘆著搖頭,驀地,一股突來感覺刺激著他的天心靈覺,令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西方。

好半晌,源五郎露出一絲奇異微笑。

「好傢伙!無怪青樓查不到他行蹤,果真是八方風雨會暹羅……花二哥,今晚你有得累了。把守城門和要進城門的,究竟哪邊會倒楣些呢……」

不久前令東方玄虎猜不透的關鍵人物,此刻正呆在沈家梅林中,盤坐吐納。

蘭斯洛生性好動,要他坐下來靜心練功,實在不易,當初修練風華所傳口訣,便是風華連哄帶勸,這才耐著性子修練;但是今午看了石存忠的駭人邪功,再想起上趟戰敗之辱,假使兩天後與他擂臺上重逢,自己豈非大糟特糟,說不定給他化成石粉,灑得滿地,連火化都省掉!

因此,一回梅林,就在風華護法下,開始勤練那半本手卷中的功訣,希望臨陣磨槍,縱使不亮,只要能逮個機會偷斃掉石存忠,那便上上大吉。

不過,說也奇怪,這本經書果有些門道,不像上趟風華傳的口訣,修練時使人心境平和,這書上的功夫一練起,整個人若身登極樂,通體舒泰,輕飄飄地幾欲離地而起……

一旁的風華,聽聞蘭斯洛氣息穩健而悠長,情知他修練順暢,沒有走火入魔之虞,卻哪知道他體內有此變化!

一輪調息,蘭斯洛疲倦收功,自覺內力更形凝固,使用上又有進步。睜目一看,赫然已經天黑,再轉頭側望,風華纖柔身影便在身邊樹下,淡淡發光。

蘭斯洛有些疑惑。近日來,風華的身影頗不似初識時那般清晰,明明近在咫尺,看上去竟也有些朦朦朧朧,有時更令他心中一驚,險些認為這縷幽魂就要從此消逝……

「風華,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很累似的……」蘭斯洛說著,微感歉咎,這幾天忙著練武逞能,比較之下,對風華的關注確實減了許多。唉!難道這真是男人的劣根性?一旦到手了就不珍惜……

「看起來真是這樣嗎?呵呵,所以……大哥你要再把我抱得緊些啊!不然,說不準我呼的一下就再也沒有了。」風華婉然一笑,身上亮度陡增,形影又清晰起來,看上去好像沒事,但蘭斯洛卻有一種感覺,好似這溫婉女孩只是在硬撐。

「你別嚇我啊!有事要對我說喔!我們訂過約,十五號那晚我要帶你離開這裡的,我每天不管多忙,晚上可都是乖乖來這報到呢!」

「嗯,我真的沒事。大哥你別多心。」

說到此處,風華心中無聲一笑。多麼諷刺,本來見個人都會臉紅的自己,現在居然能把謊話說得這般流暢,所謂的紅塵人世,真是個易汙的大染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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