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刀王五

出現在蘭斯洛眼前的自己,本就是一縷脫離肉身的虛渺靈體。失去肉身依憑,支援靈體存在的,全靠自身靈力強弱,若靈力耗損殆盡,只有魂飛魄散的結果。

身為太古遺族,西王母的靈力之強,傲視當代,某些地方便連雷因斯女王也有所不及,即使是靈體狀態,也能修養調息,使靈力迴圈無損,時間再長也是無懼。但是,自從與蘭斯洛相識以來,連串事情皆是大耗靈力之舉,對他的多次救護,尤是損得厲害。

倘使只有這樣,還可以慢慢調復回去,但近日來崑崙山長老們搜魂秘法施得越益頻繁,範圍更縮小在附近一帶;為了不讓她們發現,只得設下多重偽裝靈障,但這麼一來,更使得本已瀕臨危險界線的靈力,終於不堪耗損,無法迴圈補回。

假如再這麼下去,當靈力耗竭,自己仍未迴歸肉身,煙消雲散便是唯一結果。

修行多年,在以前,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對一切事物均無牽掛,生與死,同樣僅是漠不關心的兩面。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沒法這麼放得開,倘使與這世間永訣,便再也看不到這個讓自己歡喜無限、卻也憂心不已的男人。那樣子的恐懼,光是想像,整顆心兒便糾結成一團。

無怪世間俗人這般貪生怕死,原來,當心中對世上某件事物有所依戀,要割捨起來,真的好難、好痛!

蘭斯洛凝視風華。這女子常常說話說到一半,便自顧自地陷入沈思,想到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渾然一副哲學家面貌,自己看在眼裡,有時也覺好笑,只不過,倘使她能把腦裡想的事多說出來些,自己也可以少擔心點吧!

好比最近幾天,每當那股冰冷感覺瀰漫梅林,風華就渾身打顫,要自己把她抱往梅林東側,直到那冰冷感覺消失。事後更是好幾個時辰,臉色慘白得像鬼……唉!這形容詞真爛,風華本來就是鬼,臉色不像鬼,難道還該像殭屍麼?

腦裡方自煩擾不休,那股冰冷感覺再次籠罩整片梅林,蘭斯洛不待吩咐,連忙抱起風華,就往東首移去。他曾問過風華,這冰冷感覺究竟是什麼?風華總是微笑不語,問不出個所以然。

冰冷的感覺持續約莫頓飯功夫,雖然讓整座梅林凍得像是冰點,但始終對匿於東首的某件事物感到懼怕,未敢過份進逼,僵持片刻後,如過往幾次那樣消褪無蹤。

看著風華彷彿生了場大病般的雪白嬌顏,蘭斯洛心中不忍,待要出言追問,她微微一笑,道:「大哥,你不是一直好奇這梅林東邊藏了什麼嗎?風華有件新發現的東西給你看,好不好?」

假如那冰冷感覺是一種對風華有威脅的東西,梅林東首必然藏了一樣可以破壞那冰冷感覺的寶物,此事蘭斯洛納悶已久,這時聽得風華提起,好奇心大起,攙扶起她,撥開長長荒草雜幹,一齊往東首深處走去。

「就是這裡了,大哥,你看看吧!」

風華指著長草盡頭,一堵被雜草堆覆蓋的白牆,蘭斯洛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依稀見得白牆上有字,走近過去清光雜草,赫然發現牆上龍飛鳳舞地題了兩闕詞。

上頭的一闕,明顯是被人以利器刻下,字跡劍拔弩張,每一字都似欲破牆而去,顯然題字人除了傷心,更有著無窮激憤,將全副情緒發洩在字裡詞間。

蘭斯洛看著字跡,心頭一動,覺得那字仿似毒龍惡虎,便要向自己撲來,連忙凝神以待。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在這一闕之後,又有另外一闕寫在牆上,這次的卻是以毛筆留字,並且是女子手腕,字跡溫婉柔和,並非原先揮劍題字的那人。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蘭斯洛胸中墨水有限,對這闕〈釵頭鳳〉辭意一知半解,只是想不通這爛牆爛字,和寶物有什麼關係!

風華也料到蘭斯洛不明白,嘴角微笑。蘭斯洛雖然直覺靈敏,但於武道終究修為尚淺,對劍術更是差勁,所以沒能發現到,在第一副字中,蘊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飆狂劍氣。

當年題字之人,必是劍道上的絕頂強者,在心情極度激盪時,揮劍題詞,以致驚世劍氣隨著滿腔激情,盡數長留壁中,千百年不散。

這股劍氣積鬱不散,影響所及,非獨使得沈家梅林在暹羅酷暑中,千年來冰寒無比,終日梅花不謝,更形成了一個異變力場,使得梅林中發生種種異變。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自己的靈體,再來到此地後,被鎖於梅林中,不得離去,歸其所以,還不都是因為這道劍氣作怪!

因果,因果,看來一切真是前塵早定,就不曉得千多年前是什麼人在這裡留下一劍,這才衍生出今日自己與身邊男人的一段情緣。

說不曉得題辭者是什麼人,其實也未必,看這兩闕詞,倘使西王母族中那個傳說是真,那麼……

深夜,暹羅城西一里處,月暗星稀,周遭一片悽清,只有座新搭的小茶鋪,兀自閃著燈火。

「嘎──嘎──」拖曳聲自遠方傳來,不久,一輛小木拖車在黑暗中緩緩現出了蹤影,前方只憑一頭老牛拖拉,速度甚慢,一名素裳女子戴著斗笠,坐在前頭操車;後頭一名男子躺臥車板上,斗笠遮面,鼾聲大作,睡得正熟。

黑夜行路,危險本多,何況暹羅地界近日不太安寧,但這一雙男女看來悠閒無比,渾沒將夜路兇險放在心上,就像是田間閒步一樣,慢慢駛著牛車,來到小茶鋪旁。

眼見暹羅城門在望,駕車的女子止住車子,轉頭柔聲道:「老公,暹羅城到了,你醒一醒,咱夫妻準備入城了。」

後頭男子半坐起身,似乎懶得動作,斗笠仍遮在面上,嘟囔幾句後,又傳出鼾聲,身上更有隱不住的酒味。

女子似是對丈夫偷懶的脾氣司空見慣,微微一笑,摘下自己斗笠,踱下車來。

長髮傾瀉,斗笠之下,赫然是張罕見的美麗嬌容。較諸風華的傾國絕色固有不如,但明明未施脂粉的清新面孔上,卻另有種豔在骨子裡的嬌媚,柔眸一瞥,軟語微嗲,就讓身邊男性連骨頭都酥了。

若只看她豔媚芳容、火辣辣的噴血曲線,任何人都會將這天生媚骨的美人兒,當作妓館中的紅牌,男性的恩物;但當她抿唇笑起,原本的柔媚盡數轉為一股凜然英氣,明豔英魅,教人由衷敬慕,卻又不敢輕侮。

「小二哥,請打壺熱茶,我和我家老公還要趕著進城呢!」

當她往小茶鋪走去,本來趴在桌上瞌睡的小夥計,立時為眼前美貌所驚豔,忙不迭地送上熱茶。

只是,當熱茶送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先被對方堵死話頭。

「在這麼冷僻的地方蓋茶鋪,哪有生意?又何況深夜營業?你回去向你主子傳話,要做什麼,光明正大的來,再死盯著我夫婦倆,說不定我發起脾氣,一把火將她香格里拉的魔屋燒成白地。」

身份被一語揭穿,夥計不敢多言,只是恭敬道:「是。如您所言,老闆娘知道賢伉儷將於今夜入城,特命兄弟們在四城門外伺候,看看夫人您有什麼地方,要使喚兄弟們做的……」

「不必了,拿青樓伏在自由都市的人力網招待我夫婦倆,我們可受不起……或者,你們老闆娘另外暗示些什麼呢?」

長髮麗人抿唇輕笑,話意中的尖銳卻令這小幹部更招架不住,險些跪地求饒。

情知問不出什麼,長髮麗人提著茶壺,走回牛車邊。

她身上的穿著,只是素淨布衣,和那絕豔芳容太也不相稱;而她那睡在牛車上的丈夫,渾身的打扮與其說隨性,不如說是散漫,穿得似鄉野村農一般,更洋溢著一股土氣,和這等麗人一比,簡直似個隨從,要說這麗人嫁他為妻,只怕任何人都會搖頭長嘆:鮮花插在牛糞上。

只是,瞧著她凝望丈夫的眼神,滿是笑意的歡悅中,渾然找不到半絲不耐與嫌棄。

「老公,起來了,你瞧,這邊已經有人盯上了,說不定等會兒就有敵人來偷襲了喔!要是你像烏龜一樣被人砍著,那多糗啊!」

連搖幾下,半醉半睡的男子只是嘟著幾句夢囈。

「……三更半夜……烏龜和敵人……都還在睡呢……你別去惹事,不會有敵人上門的……呼……呼嚕……呼呼呼……」

麗人淘氣地笑起來,待要去搔丈夫的癢,逼他起來,忽地渾身一震,戒慎地望著空中。

四月天,暹羅未算酷暑,卻也氣候炎熱,但此時天空居然一點、一點,白白的細點漫空飄落,隨風紛飛,竟是不可思議地下起雪來了!

「青蓮殘雪,六月飛霜。是他?」

麗人微聲驚呼,萬萬想不到會遇上此人,更值得高興的是,他這麼明顯地表露了挑釁之意。

當靈覺在天心意識運轉下高度提升,赫然可以感知道,在暹羅城頭,有名男子獨自吹笛,聲調悲愴激越,一頭銀白長髮隨風飄揚……

知道對方在江湖上的地位與神功,麗人沒有半分膽怯,面上反而升起了更多躍躍欲試之情。那並非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同為當代用劍高手的自信,跟著,她腰帶一束,探手腰間神兵,便要趕奔前去。

只可惜,甫一踏步,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立即挽著她的手,阻住她前奔的步子。

回頭一看,便如預料一般,本來打著呵欠的丈夫,斜倚車板坐著,雙目凝望東方──這場大雪的源頭。只是他面上找不到半分面對同級數強者的喜悅,有的只是最深沉的疲憊。

就像每個江湖人知道的一樣,他此生最討厭戰爭……

「老公!拜託……讓我去嘛!答應我……好不好嘛!」

苦笑著望向軟語哀求的愛妻,不曉得的人,還以為她只是想耍什麼小淘氣,哪想得到她是急著與三大神劍以下,當代的第一劍手決一死戰……

唉……

男子驀地雙目一睜,迫散去一身與自然平和共存的靜逸感,取而代之的,是股如十萬大山層層相疊,雄渾強霸,直欲頂天鎮地的凜然刀氣,如波如潮,猛往暹羅城頭湧去。

正在暹羅城頭吹奏橫笛的銀髮劍士,眉頭一緊,尖銳聲波里蘊著無匹劍勁,凌厲飆迫出去。

一刀一劍,一者如雲海千幻;一者似怒濤裂岸,兩股無形氣勁在觸及瞬間,作最猛烈的爆發。

在此同時,隔著一里遙距,兩人眼前都彷彿看見了對方的巨大身影。

完全不是彼此預料的意外狀況。相隔四年,自從當日中都皇城一役後,風之大陸的「劍仙」、「天刀」,於焉再會。

——《風姿正傳》卷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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