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日自由都市暹羅
「我討厭這種感覺,好像我們兩個是所有事情的背後黑幕一樣。」
「呵呵,身為半個青樓人的你,的確是啊!」
「把事情全推給別人,這樣有欠女王陛下的氣度啊。」
同樣的小茶鋪內,兩個人依舊背對而坐。為了諮商一些重要問題,源五郎再次來此秘密會面。
「我們別再打啞謎了吧!有些事不攤開來說,永遠也說不清楚的。」甜美的嗓音道:「這次多謝你的幫忙,若沒有太天位強者的全力施為,我夫君體內的雄霸真勁,始終是心腹大患。」
源五郎苦笑道:「謝我沒用,真正出力的是我們李二哥。那晚的機會確實難得,是實現你計畫的千載良機,只是,如果再多給我些準備時間,事情應該可以辦得更圓滑,起碼不必給人追斬得這般狼狽,所以你也真該謝我,那晚稍有差池,我的小腦袋就不翼而飛了。」
「一件事,同時達成許多結果,我們這是彼此互惠啊!」
被硬耗去三成功力,短期內無法恢復的某人,可能想破頭也猜不到,他最後的一掌之力,原本是為了一舉震開黏住自己雙掌的蘭斯洛,但卻給了硬挨這掌的蘭斯洛天大幫助。
要將這麼強大的內力,全數灌進蘭斯洛體內,助他打通竅穴,代價就是像現在這般耗去三成功力。換做平時,任旁人怎樣軟勸硬求,也休想他答應,但生死關鍵不容細想,他的全力一掌卻造成了同樣效果。
這一切當然都在源五郎的計算中,還順便阻止了一年後白鹿洞的戰約,一計兩用。
「不過,你也真捨得,老大體內的雄霸天下已有八成火候,只差臨門一腳就可圓功,現在被硬生生打散,他師傅多年來的心血就付諸東流了。」
「捨得捨得,大舍之後方有大得。雖然只欠臨門一腳,但如果始終沒有人來踢,那麼日漸偏離正軌的雄霸真勁,只會對修習者的身體造成重大傷害,不!如果沒有乙太不滅體護身,傷害早已造成了……既然夫君他無法運用,當世之間也無人再能教他使用雄霸真勁,那麼現在將它徹底打散,也可以早點修習其他武功,不浪費多餘的時間。」
「轉換跑道之後預備修習的武功,已經決定好了嗎?」
「何必明知故問呢?當然是份不輸給雄霸天下的優差。」
「……是那個東西嗎?可是,老大心性未定,修練魔氣那麼重的武學,不怕出岔子嗎?」
似乎為了報上趟的一箭之仇,聰慧的她對此做出辛辣反擊。
「這個嘛……恕小女子無禮,當年孤峰之上,三賢者與那位大人的決戰,到底是哪邊的魔氣重些呢?」
源五郎登時語塞,不只是因為他曉得這例子的黑幕,更是因為他與三賢者的密切關係。
「我們還是把精神放在有意義一點的話題上吧!」源五郎道:「那晚的黑袍人是何來歷?你有結論嗎?」
「暫時還沒有,等我核對一遍魔導公會歷年來的禁忌名單,也許會有發現。他所使用的,是一種高等咒術,幻出自我虛像,來去無蹤,本體則可藏身於遠處,不過……」
不過什麼,雙方都很清楚,這等立體投影的術法,許多高階魔導師都可運用無礙,但虛擬影像能轉虛為實,還可發出天位力量,與他們正面作戰,那就不是普通人物能做到的。
當然,源五郎並不認為自己遜於對方,因為無論是自己,還是當時氣瘋頭的那位,都是在被偷襲後傷重,才使得戰局一面倒,若兩人能發揮完全實力,不出幾招,就能把黑袍人的虛影解決。只是,假設碰上的是本體,那又會如何呢?怎麼想都覺得非常棘手啊!
「對了,既然他是在遠處操控虛影,那也就能反向追蹤了,以女王陛下的靈覺搜魂,有什麼線索嗎?」
「很遺憾。」她輕嘆道:「距離太遠,時間又太短,如果再碰上他一次,我就能追蹤得到,目前所得的線索只有一個,就是對方身處萬里之外。」
源五郎沈吟話意。聰明人的一句話,就可以傳達許多情報,假設對方來自萬里之外,這可以推出來人功力的最低底線,同時,萬里之外,那已經超出了自由都市的範圍,來人置身之處是海外群島?武煉?還是艾爾鐵諾?那些地方有什麼厲害高手?
「大概就是這些東西了,另外,那邊的女王陛下回應如何呢?」
「非常可惜,目前還沒有迴音。」
「呵,我該高興自己的請求被慎重看待,還是沮喪自己不夠資格讓人把我的請求當回事呢?」
「比較有效率的方法是,兩件同時進行吧!」
梅林裡,蘭斯洛一輪舞刀後,收刀用絲巾擦拭保養。那晚,自己揮刀斬向黑袍人,被他伸手握住刀刃,跟著就發出慘叫,那時自己就有個感覺,對方怕的是這柄刀,而且是因為沒料到這柄刀的神異處,大意伸手去握,才傷在刀下,若非如此,那晚戰局的結果定是慘不忍睹。
「好風華,漂亮風華,你還真是個好寶貝。」蘭斯洛輕撫寶刀,一語雙關的誇讚,卻聽得身側佳人紅著臉,抿嘴直笑。
以內心慧眼來窺看一切,雖然不在現場,風華瞭解的只有比蘭斯洛更多。那黑袍人確是失算,怎也料不到,這看來平凡無奇的刀子,竟是稀世神兵,上頭的怨霸殺氣,斬神滅鬼,更對一切靈體有著強大殺傷力。假設以真身交戰,蘭斯洛在砍中瞬間,就給人家的天位力量轟成肉泥;但對方以靈體出擊,這才傷在寶刀之下。
虛像消失之前所發出的怒嚎,大概也就表達了他的不甘心與氣憤吧!而自己反向搜魂的結果,這人真身位於西北方……
不過,比起這些,蘭斯洛現在的身體狀況才更引自己注意。
「柳大哥,你現在覺得身體怎樣?」
「很好啊,身體很輕,動作很俐落,連照你的口訣提氣運勁,都比以前暢順,再也沒有那種悶在胸口的感覺。嘿!真古怪,怎麼受個傷身體反而變好了。」
「那是當然的了,你啊!連神仙都會羨慕你的好運道……」
風華抿唇淺笑,讓蘭斯洛摸不著頭腦。
那晚,重傷的蘭斯洛被雪特人送進梅園,自己檢查了他的傷勢後,吃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有的內外傷,都不是問題,但衝破封鎖而失控的真氣洪流,卻是最大威脅,除非有更強的高手,以力制力,硬生生將暴走真氣壓下,不然什麼靈丹妙藥都不管用,就算用回覆咒文催愈肉體,只要暴走真氣仍在,肉體依然會再度破損,毫無意義。
雖然沒見過面,但隱約可以感覺到,在前方屋裡與蘭斯洛為伴的幾人中,有兩名實力未知的絕頂高手,因此自己才竭力使靈體離開梅林,外出向兩人求援。
蘭斯洛體內的真氣之強橫,莫說暹羅城內,便是放眼天下,有實力將之強行壓下的,屈指可數,這兩人是否有此能力,自己其實非常擔心,只是無計可施下,死馬當活馬醫。哪知,不曉得是哪一個人出手,不但鎮住了暴走真氣,更以絕世內力將之壓散,令蘭斯洛武功再次暴增。
本來蘭斯洛體裡真氣,是一種至陽至剛的毀滅性武學,一經運用,以他此時內力,天下能抗者寥寥無幾。但是,不曉得為了什麼,蘭斯洛並不會使用這套武學,結果這套陽剛神功的強烈排它性,反而成了修練者最大障礙。
空有滿身強橫內力,卻使用不出,想用別的內功來催運,立刻被這套絕不與異種真氣並存的霸道內力重傷自身。要運用,只能等待敵人擊來,利用真氣反激,可是縱使傷敵成功,自己也去掉半條命。
風華為此苦思良久,最後也只能想出一條變通之策,那就是以極高難度的施針,封住這股內力,從中濾出極小部分,還原成最純的真氣,供蘭斯洛使用,雖然威力和原來相比天差地遠,但起碼可以修練別的內功了。然而,這方法有高度危險性,就是當被封住的內力突然爆發,蘭斯洛沒當場炸成血粉,就是祖宗保佑。
治本的方法有兩個。其一,是讓蘭斯洛正式修完這套武學,那時知曉行功口訣,自然不受其害;第二個方法簡單得多,卻也難得多,就是找一個內力高過蘭斯洛數倍的強者,強行把蘭斯洛的雄霸真勁轟得潰不成形,全數還原成單純真氣,雖然損失了那份強橫威力,卻徹底了去後患,從此海闊天空了。
那麼,要練什麼好呢?
蘭斯洛見識不多,西王母身為大陸上最頂尖的醫者,對各派武學自有相當見地。以內功而論,白鹿洞為天下正宗,但放眼大陸,武煉的引神入體別走捷徑,七大宗門亦各有不凡成就……事實上,風華認真考慮著,西王母族中有幾門內功心法,威力雖不是舉世無雙,但對於保身延命卻極具韌性,要不要以此為這終日與刀光血影相伴的男人作份保險,順道可以減低他的暴戾之氣呢?
只是,命運的途徑早已註定了軌跡,當風華正欲開口,一直為某事苦惱的蘭斯洛,好像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風華啊!你讀的書多,我有件事想起你幫忙。」蘭斯洛小心道:「這東西是什麼我也不太明白,說不定真的非常貴重,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喔!」
風華淡然一笑,自己的個性赧然怕生,但身為西王母,什麼樣的珍奇寶物沒見過,難道還會對此大驚小怪嗎?
「這東西呢!有人把它當作寶貝,好像是某種武功秘笈,但我又讀不懂裡頭的意思,現在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所以想問你看看……」
蘭斯洛好像拿出了什麼東西,風華自是看不見,但當蘭斯洛將那東西放入她掌心,風華驀地一震,罕有波動的清明靈覺,在某種力量牽引下大亂特亂,無數喜怒悲懼一齊湧入心頭,彷彿剎那間輪迴人生千百世,悠悠盪盪,渾然不曉今生夢醒何處……
「風華!風華!你還好嗎?」
風華的形體,忽然間變得透明,像是要就此蒸發,蘭斯洛大驚失色,連忙出聲叫喚。
「我……我沒事……你別擔心……這是什麼?」
若非千鈞一髮之際定住心神,說不定全副魂魄就此給吸進去,不得脫身。從手上傳來的觸覺,似乎是本殘缺書冊,這究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說是武功,裡頭寫得又怪怪的,你翻翻看……啊!對不起,我一時忘了你看不見,沒關係,我念給你聽。」
蘭斯洛翻開那本自己藏在懷內許久的破書,生硬地念著全然不明意義的字句。
「開頭的第一頁只有一句怪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蘭斯洛皺眉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個天地無仁無義,萬物存在的意義就是牲禮,力強者勝,弱肉強食。」
「不是的,怎能這樣解釋!」風華微笑道:「這句話是個古老學派的深奧哲理,它是以一種無神的觀點,認為所謂的天地,是一種無意識的存在,並非由神明在掌控,仁在這裡解作親私。整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森羅永珍依照冥冥天道在運轉著,毀滅與造育同時進行著,對世上萬物一視同仁,沒有所謂私心的存在。這個道理可以解作無情,但是這無情的意思,是沒有感情、沒有私情,並不是一昧地殘忍好殺,解在武學上,就是連自身存在與否都忘卻的無我境界,也就是……」
說到這裡,風華停了下來,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為了印證這個懷疑,她讓蘭斯洛先把整篇經文念頌一遍,約莫念過三四頁後,風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本經書……或者說這本失去後半部的半本經書,的確是本武學典籍。而且,是千載難逢的天位武學,修練者依照經上指示苦練,縱是資質下愚,只要壽元夠長,不走火入魔,最後自然能晉身天位。這類絕世武學,九州大戰後未曾再現於人間,蘭斯洛從何得來?不過,既然轉贈內力予蘭斯洛的那位高人,本身亦是天位強者,那身為弟子的蘭斯洛擁有此類秘笈,也就很合理了。
在卷首經文總訣之後,是正式修習內功的法門,字字玄奇深奧,加上撰寫時日遠久,語法與今大有不同,若非西王母飽覽群典,精熟各式古文,還真是解不出來!風華稍稍咀嚼,立刻為經中武學的殺傷力所駭然,她從未聽聞過這麼具大殺性的武學,這套武功,簡直是專門為了滅絕世間一切,所創出的毀滅工具,這樣的武功,實有大半已入魔道……
當發現這套魔功的無上殺性,這名內心極其聰慧的仁慈女子,此刻心中激烈掙扎著。
為了避免這套魔功日後必然造成的大量殺戮,自己是不是該欺騙蘭斯洛,甚至毀掉這部危險魔經呢?
她實在應該要這麼做的……
如果不是為了卷首的經文總訣……
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之後,寥寥千餘字,看似簡明,卻字字蘊含深意。大體上說來,是闡釋此經所載武學,以「無情、無思、無我」為中心,令自身存在嵌合冥冥天道,從而生出大威力、大滅絕;但若修習者不明無情真意,純照字面意義去解悟,就會流於殘忍好殺,失去清明心境,永無望進窺最高境界。
天位高手最重自我心境領悟,同樣一篇口訣,參悟者視角、出發點不同,領悟出來的武功也是大異。
天地造化並不是只有好的一面,生與死,育化與毀滅,這些同時存在,人們不應也不能因為自我喜惡,就否定另一面的存在。也許,冥冥中真有註定,該由自己將此功傳給這個男人,讓他明白此經真意,循天道運用此功,不致流於下乘……
無數念頭在腦中竄過,輕撫著心愛男人的臉龐,風華有了抉擇。
「柳大哥,現在,你念一段,我解釋一段,請你好好記下吧!」
假如……我倆於梅林中的相遇並非偶然,假如真有所謂天意,深系我心的你啊!就讓我與你一起分擔這份責任吧……
因為不便竊學旁人武功,風華僅僅是解釋,甚至不敢深推文意,以免記住。
也許真的是巧合吧!假使風華不是目不視物,那麼她就會發現,這本在蘭斯洛眼中寫滿蠅頭小字的破書,由她看來,只會是本張張白紙的無字天書。再根據某個遠古傳說,她或許就會猜到這本書的來歷……
只是……
「老兄!你又發什麼脾氣啊!」源五郎嘆道:「我又渴又累,又有內傷,再這麼過勞下去,我今晚就禿頭了。」
前腳進門,聽說花次郎怒斥花若鴻,源五郎只有一聲悲嘆,一面找花次郎瞭解事態。四人結為兄弟時,他曾露出喜悅微笑,但此刻,這名面臨禿頭危機的美男子,打從心裡哀嘆自己為何不是獨生子!
人如其劍,花次郎的回答直接了當。
「我對懦夫沒有話說,這十幾天的功夫浪費了!」
源五郎還要再說,花次郎轉過頭來,面上表情是沒有怒氣的平和,緩聲道:「給我個理由,為什麼幫白鹿洞做事,阻止我的戰約?」
「因為不想見到你去送死,更不想你師門相殘,如果這還不夠的話,我以前曾經說過,我是陸游大弟子,自然要關心一下糊塗師父和莽撞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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