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字天書

月賢者陸游的七大門徒,諸如周公瑾、王右軍、李煜、旭烈兀……俱是威震江湖的傳奇人物,但在二弟子周公瑾之上,陸游首徒的真正身份,千多年來始終是江湖中一大謎團。

陸游從未提過此人隻字片語,對於武林中種種揣測,也從未回應。有人說,這名神秘的陸游首徒根本不存在,但也曾有數名已過世的長老人物,提過此人些微事蹟……總之陸游首徒就是這麼個神秘人物。

那日在花次郎追問下,源五郎曾笑稱自己便是陸游首徒,這個似真似假的回答,令花次郎思索上好一陣子。倘若此人真是陸游首徒,那他對白鹿洞上下的熟悉,一身高強的天位武學,就都可以得到解釋;問題是,明知這人撒謊成性,再笨得相信他就是沒救了!

而在幾天前的晚上,兩人以真功夫正面激戰,動輒生死立判,源五郎終於被迫施展絕招,卻也因此暴露身份。

「星野天河劍!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厲害!」花次郎瞪著源五郎,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師父是誰了。」

「呵!我當然也知道你師父是誰!」源五郎兩手一攤,擺明無賴狀。「怎麼樣?閣下要開個感動的歡迎會嗎?」

幾天過去,比武招親進入了最後的淘汰賽,東方家卻為了一連串狀況弄得焦頭爛額。

參加此次招親的勢力,已然大致底定。六大宗門裡,白家、王家、青樓聯盟對此次隱藏在招親中的軍火交易,均表示高度關切,但也都表明無意參與;花家的老當家主上月剛剛去世,現在為了繼承人問題,世家內亂成一團,無暇他顧;僅餘石家與麥第奇家兩邊競爭。

六家中少去四家,令得原先所期盼的盛況大為失色,不過,石家與麥第奇家均為當世豪強,能與其中任一結成聯盟,那也不枉了。然而,這次招親自始至終便盤繞在許多疑雲困擾中。

石家與麥第奇家兩派使者的鬥爭、神秘刺客的出現、柳一刀四處出沒作案、旭烈兀來而復返、使者身份疑雲……都令招親變數添多,最氣人的是那肥胖倭人的連續鬧場,使好好的一個盛會變得兒戲一般,可偏生被他過關斬將,奈他不得!

接踵而來的問題,東方玄虎緊蹙眉頭,發現事情和自己原先企畫大不相同。特別是,前幾天武器設計圖被盜,幾名盜匪盡皆自稱柳一刀,但從各種跡象看來,說不定就是石家與麥第奇家兩邊的使者。

哼!看來這兩派首腦也未必安什麼好心!

這件利用太古魔道原理設計的超級武器,是東方家近年來潛心鑽研的技術。數年前的某日,有名設計師在龍騰山脈的一處斷崖下,偶然發現一件武器殘骸,看外表,似乎是從崖上掉下而摔碎,可是,這武器款式與製造技術,起碼失傳過四千年,為何會出現在與各大太古魔道遺蹟無關的山崖下,迄今仍是謎團。

將這殘骸運回東方總堡,動員東方家所有技師將之修復,卻僅能還原為半成品,之後,研究這具半成品,再根據它的原理,才擬製出現今這樣武器。

根據技師們的說法,這項武器的設計,堪稱大膽與細緻的極度傑作,鬼斧神工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組裝時只要有千分之一的誤差,甫一使用就會發生爆炸,令武器與使用者屍骨無存,設計者定是個足以媲美傳說中名匠「隆·貝多芬」的太古時代天才,技師們窮數年之功,也不過將這武器還原七成,未能盡窺原貌。

因此,這份設計圖極其重要,現在失落,東方玄虎滿心焦躁,除了傳令總堡,儘快送來副本,也命人在暹羅城中加意搜尋,只是,最有可能的兩大嫌疑者,都是搜查上無法觸及的死角,料來效果也有限。

就在這樣幾分疑慮、幾分的不確定中,比武招親的正式淘汰賽,終於開始了。

非常幸運,在第一輪中,蘭斯洛三人沒有彼此碰頭,而是各自碰到不同對手。

花若鴻被排在第一場,對手來自石家,使一柄大砍刀,身材高大,當花若鴻劍尖刺上他身體,發出金鐵之聲,顯然大地金剛身修為不錯。

前面的大小預賽中,花若鴻也曾會戰數名石家好手,對應付金剛身頗有心得,加上花次郎所傳劍訣專破護身硬功,故而直至此刻才遇上劍傷不得的對手,當下不敢大意,凝神應戰。

兩人一面交戰,在擂臺兩邊角落的鼓聲也響個不停,兩名鼓手各代表一方,遙遙相對,昂勵戰陣氣勢,慷慨激越,配合上緊張戰況,觀者無不眉飛色舞,手掌緊握。

「去,還打什麼鼓!想趁吵做壞事啊!」擠在人群中段,蘭斯洛皺眉說道。

「以前的預賽沒有這種東西,大概是進入八強賽之後,東方家增加氣勢的噱頭吧!」旁邊的有雪這樣回答。

進入八強後,比賽改為一次舉行一場,也因此,兩人有時間在這裡旁觀花若鴻的決戰。值得一提的是,有雪此時未敢再著忍者裝束,而是回覆雪特人的本來面目,因為在霧隱鬼藏晉身八強後,有一票年輕武者認為這倭賊連串齷齪詭計侮辱武道,四處搜尋這短腿倭賊,誓要將他殺死,以免再汙染神聖的擂臺。

花若鴻在大砍刀攻勢下從容進退,趁隙反攻。換做數月前,不等這柄重型武器砍下,他可能已經嚇得當場昏死,但堅實訓練加上連續實戰經驗,這名樸質青年的武功突飛猛進,之所以沒有引起注意,只是因為蘭斯洛等人實在太過傑出!

白鹿洞武學堪為天下正宗,雖然初學時無赫赫之威,但紮實、柔韌而有長力,縱無名師異遇,只要修練時間一長,累積的威力自然顯現。花若鴻的武功紮根良好,再碰上花次郎這個百世難逢的劍術天才,將他所應有的實力全數引發,展現在實戰成績上。

這名敵人,是石家親衛隊中的好手,金剛身上頭的修為,儘管比不上十三太保,卻也非尋常兵器難傷,但正面對上花若鴻斬擊,饒是肌膚無傷,但每一劍拖過,都在身上留下一道白痕,疼痛徹骨,時間一長,迫得他連連後退。

花若鴻久久不能傷敵,本覺沮喪,但見到對方後退,敗象微呈,登時精神大振,抖開劍花,攻勢大振。對方更覺不易抵擋,連吃十餘劍後,金剛身瀕臨散功邊緣,大砍刀卻總是無法傷及敵人,眼見落敗就在數招內……

咚!

突然一聲敲擊傳進耳裡,花若鴻心中劇震,手中一軟,攻勢頓時潰散,還險些反傷在對方砍刀下。

「怎麼搞的?」蘭斯洛眼尖,瞧出花若鴻有所不妥,心中焦急。

藏身在賽場另一邊的源五郎,冷冷地將目光移向代表石家一方的鼓手,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一個穿著石家親衛隊制服的矇頭漢子。

咚!咚──咚!

鼓聲連續傳來,忽長忽短,每一下都如一顆百斤大石撞在花若鴻心坎上,沒幾下功夫,便令他劇喘如牛,真氣提不上來,手足痠軟。

對手趁機反攻,遽增壓力,使得戰局瞬間改觀,花若鴻只有苦苦招架之功,憑著白鹿洞武學的柔韌,一時得保不失。

混著邪惡內力的鼓聲,籠罩整個擂臺,花若鴻的對手卻不知用了什麼秘法,不受鼓聲影響,但屬於花若鴻這邊的鼓手,沒有內力護體,片刻之後,慘叫一聲,給鼓聲震斷心脈,七孔流血地掉下擂臺,只是此時戰情激烈,沒人注意到這角落邊的變化。

「哼!好傢伙,居然在我面前耍這等小把戲!」源五郎寒聲低語,正盤算著要怎樣對石家還以顏色,將這把戲十倍奉還,場上變化又生。

「混帳東西!」

一聲喝罵,一道人影閃電似飛身躍上臺角,接住那鼓手落下的鼓棒,乒乒乓乓敲起來。來人一襲黑衣,身材高大,正是在臺下忍耐不住的蘭斯洛。

他野性直覺敏銳,雖然不明理由,卻也知道鼓聲作怪,只是人在臺下,幫手不得,現在看到代表花若鴻這邊的鼓手倒斃,連忙竄上臺角,心想:既然是鼓聲出問題,那麼只要自己將鼓打得震天響,蓋過對方聲量,就能破壞陰謀了。

哪知,想起來容易,做起來可難,連續幾下重擊,鼓聲悶而不響,最後一下氣極出手,發力奇大,更險些將鼓面整個敲破。

「我的娘!這爛鼓怎麼這麼不牢靠!」

擊鼓不成,蘭斯洛氣急敗壞,再看花若鴻兵敗如山倒,嘴角溢血,更急得想直接拔刀衝進場,幹掉那卑鄙奸賊;這時,一聲低語傳入他耳內。

「不是這樣蠻幹!你配合呼吸,心無雜念,身與意合,在每次吐納間隙擊鼓!」

語音清晰,似在身邊響起,但回頭卻找不到人。蘭斯洛不明白這是有高手於遠處傳音,只覺得這聲音好熟,依稀就是那日碰著的怪老頭「老爹把子」,心中詫異,但也只有依言直做,所幸他腦筋單純,很快便能清除雜念,有板有眼地照著指示擊鼓起來。

蘭斯洛內力本強,經過前夜事端後,更是暴增不可道理計,區區鼓聲何能傷他?而當他靜氣擊鼓,心神純一,不知不覺中,內力也藉著鼓聲揮發出來,往對方傳去。

怦!怦!怦──

同是擂鼓,不一樣的鼓聲,也便顯示了雙方的內力差距。對方顯是沒料到這裡會忽然冒出一個蘭斯洛,內力又是夢也夢不到的強橫,瞬間就在音波比拼上吃了大虧。

怦!咚!怦怦!咚!怦──

兩種鼓聲交相錯落,對方鼓者連變六七種技巧,卻無法改變實力差距過大的劣勢,最後,蘭斯洛連續三記擊鼓,一記快過一記,幾乎同時敲在鼓上,重重一聲,對面頓時響起慘叫。

敵方鼓手哀嚎一聲,錯手將整面鼓擊得四分五裂,自己的身體就像灘爛泥般,軟軟垂倒。

音波影響所及,就連在與花若鴻激斗的那人,也悶哼一聲,金剛身潰散,被傷疲交煎的花若鴻拼死一擊,長劍封喉!

轉眼間勝負已定,花若鴻坐倒擂臺上,不住咳血,蘭斯洛將鼓棒一拋,匆忙上前探看。

激烈戰況,令全場觀眾紛紛站起,或鼓掌、或叫好,但在其中,卻有幾個人的站起理由不是因於興奮,而是驚愕。

他們驚詫於適才所感應到,隱藏在蘭斯洛鼓聲中的訊息!

「王字世家……不,是王五本人的乾陽大日心法!」

當天下午,石家大太保石存忠,在眾所矚目中出戰。他的對手,是自由都市一位知名武道家,使一對打穴短刺,動作靈活,不停地在石存忠四周跳來躍去,試探他金剛身的罩門。

開頭幾回合,石存忠呆站不動,只是當敵人近身時,才偶然回手遮擋,動作也是遲鈍緩慢,相照對手的敏捷,更顯呆滯。

自進駐暹羅城以來,石家眾人沒什麼表現,反而屢屢在蘭斯洛一行人手裡出醜弄乖,各路豪傑多有耳聞,這時看見石存忠敗象大露,心中俱起了鄙夷之意。

蘭斯洛在臺下冷眼旁觀,他眼力有限,但對於生死之間的殺氣卻敏銳得緊,感覺得出石存忠的劣勢定然有鬼,那個跳來跳去的土蛋只怕再沒幾回合的命了。

果然,再拆三招,對手找了個破綻,高高躍起,點穴短刺攻往石存忠天靈,便欲一舉斃敵;驀地,石存忠雙目裡精光大盛,半轉過身,大喝聲中,重拳如嶽,氣發似潮,正中對方胸口。

對手面色倏地慘白,張口欲噴鮮血,但一股邪異由胸口中拳處迅速擴散,所經之處,肌肉立即僵硬石化,他血還沒咳出幾口,便給化石異勁將上半身石化,再被石存忠拳勁一抖,身體登時碎裂,大小石屑墜地有聲,慘死當場。

早前花若鴻獲勝時,全場曾有歡呼,但此刻目睹這幕駭人光景,所有觀眾只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喘一聲,直至片刻後,裁判才幹啞著嗓子,宣佈石存忠獲得勝利。

裁判的宣告在一半被打斷,石存忠忽地仰首,野獸似的縱聲狂嘯,嘯聲中滿是兇戾、殘忍之意,再次令觀眾顫慄。

臺下的蘭斯洛心頭納悶,他以前對石存忠的印象,覺得此人除了武功不弱,為人亦是精明幹練,殊不可小覷;但一段時間不見,上趟被他打成重傷時,這人武功大進,個性卻也大變,有些時候渾渾噩噩,像具行屍走肉,有些時候又狂霸兇殘,身上死亡氣味濃得像是剛從地獄出來。這人究竟是怎麼了?

正自好奇,石存忠將目光轉來此處,同是野性的直覺,令他感應到了置身人群中的強敵,高聲長嘯,挑戰狂意表露無遺。

(要戰我嗎?好啊!本大爺也正想找你算上次的帳呢!)

不欲在此多生事端,蘭斯洛比了個「走著瞧」的手勢後,轉身離去。忽然,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背後的這個危險人物,究竟是人?還是獸?

自己真的分不出來……

同樣對著石存忠深以為憂的,還有看臺上的東方玄虎。

過度憂慮對老年人身體不好,但這名逐漸上了年紀的東方家長者,卻為了比武狀況的一夕數變,憂心不已。

也許自己真的不是和人玩謀略的料……不然,為什麼有這麼多計算之外的事,此起彼落,才對一件事做出應付,另一件事又已生變,一陣疲於奔命後,才發現事情早已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中。

今次石存忠所用的武功,是石家的鎮家之寶,化石奇功;非獨威力渾厚,更有將觸及物體石化的詭異效果。據說「武尊」忽必烈、「劍仙」李煜,這兩位不世出的武學天才,都曾在這套詭異邪功下吃過大虧。

聽說,這套邪功是石家當家主石崇的獨門武學,出處不明,而石崇向來藏私,絕不將此功傳人,直到他被李煜打得半身殘疾,為免此功失傳,這才將邪功傳予數名世家中立有大功的護法。

化石奇功的初段,僅能石化生物表層,石存忠這次將人內部血肉一併石化,功力十分的不簡單,足見修練此功時日非淺;但是,上趟交手,這晚輩在自己六陽尊訣下一敗塗地,若他那時使出化石奇功,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勝得這樣容易。

是他隱藏功力嗎?不,應該不是,那麼……是他最近功力忽然暴增了!

東方玄虎皺起眉頭,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事後東方家子弟受惠良多,不少人因而功力大進,可偏生就是自己不受影響,武功未有寸進,真是扼腕。只是,魔震至今有段時日,石存忠還有麥第奇家的那黑衣小子功力的不尋常激增,該並非為此,還是說,他們背後各有高人操盤?

想起麥第奇家那黑衣小子,東方玄虎心頭又是一陣不快,片刻之前,某人告訴他一個訊息,那小子使的內功,依稀便是王家的乾陽大日心法,不可小覷。

乾陽大日心法,與其說是王字世家的武功,不如說是「天刀」王五的獨門神功。從前,王字世家的弱水柔刀別具威力,但仍算不上第一流武學,直至武煉槿花之亂,王五恃著大日神威,在眾多王家子弟中脫穎而出,再甫以柔刀,將威力推至難以想像的顛峰,敗七神訣,斬忽必烈,這才奠定了王字世家今日地位。

江湖傳聞,這「乾陽大日心法」是王五少年時得逢異遇,某日出遊時見著位枯瘦老者,自號「枯木公」,兩人相談甚歡,老人於是將此秘笈相贈。其後,王五一來感念師恩,二來認為此功非屬王家所有,堅決不傳予任何王家子弟,便連其手足王右軍亦未得傳,可說除他本人外,天下再無第二人會使。

王五仁義豪俠,實是大陸上一等一的英雄人物。他既是用兵天才,而當包括陸游在內的三大神劍少涉江湖事後,他這柄「天刀」和「劍仙」李煜,便隱然為這一千年中最傑出的武者,只是王五本人手握世家霸權,比諸李煜的孑然一身,又不可同日而語。

江湖豪傑敬慕他英雄風範,每日都有人遠赴武煉,希望一見這快成為神話的當代大俠,只要提到王五之名,各方英傑無不推崇備至,東方家也數度計畫與王五拉上交情,只是武煉太遠,除了送過幾次禮物,迄今未能與之取得聯絡。

如今,倘使那黑衣小子使的真是大日心法,那他定與王五淵源不淺,可是……麥第奇家的使者,為何會與王家有牽連?這……委實叫人想不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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