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袍幻體

再度恢復意識,依舊是置身雲上,星光封鎖未除,源五郎在面前結印靜坐,神情無復往常優雅,只顯得一派憔悴,面容蒼白,顯然為動用這印法大傷真元。而他之所以沒淪落到披頭散髮,也只是因為長髮被削去大半,沒得披散而已。

剛剛不知昏迷多久,但夜色仍黑,應該不會太長,給憤怒衝昏的腦袋稍稍清醒,正預備蓄力轟破九道星光鎖,察覺到人已醒來的源五郎開口了。

「……也罷!花二哥,我們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

帶著疲憊,沈重的嗓音緩緩說話。

「兄弟結義一場,請你回答我三個問題,只要你老實答完,我就會解開封印,到時候你要劈了我或是烤了我,小弟絕不反抗。」

他並不想理會,但一種理智外的直覺,卻令他相信,源五郎的作為確實是為了他著想,因此,他僅是如常冷哼了一聲。

「假若你執意要追究與周大元帥之間的仇,而你師父又絕對袒護他,那麼,這一戰是否真的無法避免?」

「這問題的答案,不該問我,該去問問那個導致此戰發生的人!」

「那麼……你認為自己贏得了這一戰?贏得了教導你劍藝的昔日恩師嗎?」

「我修練四年,在這方面有絕對自信……就算不行,我也要拖他與我陪葬!」

「假設你大獲全勝,到時候,你預備怎麼處置把你推進地獄的師兄,和漠視你受苦的師父?」

「我……我……我絕不能善罷干休,我家國破滅的血債,只能用血來償還!」

「多謝你,這三個問題你都給了答案,照約定,我是該放你了。」源五郎嘆息道:「但可惜,這三個問題你都說了謊!」

「你在胡說什麼狗屁!」

「是不是胡說,花二哥很清楚……不過,要是你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就請你對自己也誠實點吧!」源五郎道:「首先,你根本沒可能勝過你師父。我不知道你曾有過什麼奇遇,無疑你的天位力量舉世無雙,大陸上無人能及,但你最基本的天心意識卻低得可以,沒有天心意識控馭、催化,你釋放出的力量九成以上都浪費了。你會打算同歸於盡,那也就代表你沒獲勝的信心。抱著這種心態決戰,你師父一招就可殺你!」

這話半真半假,源五郎知道,陸游縱能一招斃敵,那也得拼上休養三五百年不可的重傷。但看眼前這人沈默不語,自然想不到此節。

「你四年修練,以你的天才有什麼東西領悟不到,卻為何沒什麼進境?這其中原由,你可知道?」

他回答不出,四年來曾潛心思索,曾埋頭苦練,更為此走遍大陸各地試劍,但武功卻幾乎停頓。天位級數的力量之秘,向來是武道的大謎團,多少天資不凡的英傑之士,苦練近千年,仍只停留地界,終生與天位無緣。自己因際遇而進窺天位,但對於其中奧秘,卻委實是一知半解。

「天位級數里的力量,稱作天源內力;操縱這股力量的智慧,稱作天心意識,亦唯有這兩者結合,天位高手才能成立。但天位高手提升的關鍵,不在思索,不在苦練,而在於對自我的瞭解與領悟。」

他很想說:「你放什麼狗屁!」自我瞭解與領悟,這和武道修練有什麼關係?但知道源五郎沒必要說謊,只得耐著性子聽下。

「傳自神話時代的一句箴言:當擁有天位力量,生物將蛻變為神。但要負荷這龐大力量則需要多方面配合,除了用天心意識控馭,自我信念尤為重要,唯有當你百分之百地瞭解自我,確信自己的每一劍,無論對錯,都是真心想要揮出,天位力量才能發揮到顛峰!」

自我信念與武學修為……他感到迷惘,卻想起將自己由絕望淵底拉起的那位異人,授業於己時留下的最大課題:你真的知道自己想揮出什麼樣的劍嗎?

「花二哥,大家兄弟一場,我不想見你無謂送死,假如你真的要上白鹿洞,最起碼也請你等到能發揮自己真正實力後再去,要戰就要勝,明知必死的敗戰,戰來何用?」

「那……我該如何提升?」

「這問題問誰都沒用,只該問你自己,因為天位強者的力量,只在於對真我的領悟與理解。唯有當你真正瞭解自己的方向,天心意識方能運轉無礙,契合天道,使你的天位力量精準發揮。」

源五郎深湛目光轉為柔和,緩道:「假如你是真心想要揮出每一劍,以你目前級數,你的劍,普天下就該無人能擋!也因此,請花二哥好好考慮自己的第三個答案。」

彷彿一頭冷水從頭澆下,他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其實……這件事自己也許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吧!

這種事,連想也不該想,又怎能面對呢?

看了面前人一眼,源五郎道:「你身上有太多枷鎖,讓你無法面對這份衝突,而你更毋須向我證明什麼,只是……我不知道,真正的花風流怎麼了?不過,你這冒用人名流浪的惡習,或許也就代表了你對自我的逃避吧!而抱著這種矛盾的心態,你將永遠無法領悟天位真諦,並導致武功停滯不前,敗死在你師父手裡。」

一連串話連續說完,源五郎在對方面上看到的,是種茫然若失的表情。

未算足夠,但已經可以賭上一鋪!那麼,就是掀底牌的時刻了。

「我的話已經說完,接下來就到我實現我的諾言。」源五郎說完解開了九極星神變。事實上,為維持星光鎖的內力耗損,也令他再難以為繼了。

「要是花二哥對我的這番行動仍無法接受,那就隨你處置吧!我絕不抵擋就是!」

呃……不抵擋不代表要等死,倘使對方真的揮劍,那就得憑九曜極速遠遁百里之外……

九極星神變一解,星光封鎖撤除,銀髮劍士遲疑半晌,最終仍是舉起明肌雪,往源五郎頭上落下。

(……唉!算了,斬他何用?)

心念一轉,劍到源五郎頭頂瞬間,猛地收勢,任由一股巨力反撞自身,橫豎內力高強,不過一時氣窒,並無影響。

哪知,胸口方自一疼,背後跟著也傳來劇痛,某種歹毒的陰勁,覷準自己甫脫星光鎖囚,內力未足,又是急收劍氣,護身真氣最弱的當口,傾巢攻入,只是剎那,腑臟已受重傷。

(好卑鄙!居然暗算!)

這時能動手的,除了源五郎更有何人?他怒從心起,拼著性命不要,也得搶先誅殺這口蜜腹劍的反覆小人!

不料,定睛一看,源五郎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亦是身負重傷;背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黑袍人,得勢不饒人,一掌劈向源五郎後心,被源五郎勉力接了一掌,卻又是鮮血狂噴。

他們此時皆是置身雲上,由於這是兩名天位高手彼此對戰,沒把暹羅城中人放在眼裡,適才又陷入全神對峙,難以分顧其他,因此被這神秘來客辣手偷襲,竟全無抵抗之力,兩名智勇雙全的天位高手,同時重傷。

黑袍人顯然對銀髮劍士忌憚最深,暫時迫開源五郎後,見他未死,連忙補來一掌。源五郎見情形不妙,飛身撲上,身體硬挨下這一記,骨碎血流,卻為同伴營造出反擊良機。

雪白劍光蕩起,就算傷重,只要有劍在手,便沒人能小覷劍仙的殺傷力。黑袍人怪叫一聲,為劍氣迫退。

然而這邊兩人情形更糟,他們原本就已在彼此對戰中受傷,兼之大耗內力,這時再被重擊,連維持站在雲上的功力都施不出,悶哼兩聲,一齊向地面墜去。

「喂!你還活著嗎?」

「好像還比閣下多一口氣的樣子。」

憑著絕頂修為,兩人在墜下途中竭力減低墜勢,再以護身真氣硬挨,總算在與地面的劇烈擁吻後,得保不死。

只是,從他們的外表,誰也不能說這兩人安然無事,特別是,其中一人的銀色長髮已經消失。

「都是你這混蛋!搞那什麼無聊陰謀!現在我就算想作『超出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也作不到了。」

只能說倒楣,平素為了活動方便,特別將相貌稍作改變,並將一身功力壓縮至地界以下,需要回復真面目時,再運功突破,現在重傷之餘,力量直線滑落,自動變成花次郎的形貌,連帶封鎖功力,只剩地界級數。

「這個啊!今晚我們不死,我再向你賠罪吧!」源五郎可不認為敵人會那麼好心,至少,白痴也懂得趁勝追擊這小小戰術。

兩人原本是直飛上天,現在筆直下地,摔落處正是沈宅偏樓。這閣樓不久前給一劍毀去上半部,又被兩人摔落重擊,亂得七零八落,現在,一股莫名惡寒竄過兩人神經,黑袍飄飄,神秘人冉冉飄降兩人身前。

能飄身雲上,與他們空中對戰,自然也是天位級數,從他的出手與氣勢判斷,武功絕不簡單。花次郎與源五郎對望一眼,這黑袍人雖然厲害,但真要對打,未必就能勝過己方兩人中任何一人,只恨被他趁虛而入,鬧得兩人同時重傷,現在連站起的力氣也奉欠,哪有能力抗敵?

不知是否因為傷重,明明近在咫尺,那黑袍人的目光卻朦朧得幾乎看不見……

花次郎竭力運氣,偏生半點氣力也搜運不出,心內不停想著:豈有此理?我縱橫天下,難道今日真要不明不白葬身於此……

源五郎喘著氣,將殘餘功力凝聚掌上,最糟也要拼個玉石俱焚,只是心中有兩事難解:暹羅城內有多少高手,早在自己胸中,怎會突然冒出個天位強敵?再者,這人渾身用黑袍、黑頭套、黑繃布纏得死緊,用的武功又詭秘陰損,自是為了刻意掩藏身份,他偷襲己方二人,究竟是何來歷?

黑袍人目中露出兇芒,似是忌憚兩人知悉他身份,連話也不說半句,左右手同時揚起,右手盪出一片腥風,左手卻凝聚起一團黑氣……

「吮命禁咒?」源五郎失聲叫出。這人右手使的武功看不出來,總之是毒功一類;但左手施放的,卻是魔法中一種極歹毒的失傳禁法,能吸納旁人元靈,助長本身修為,被害人魂飛魄散,連轉生機會也沒有。

對方同時運起這兩記,意圖是再明顯不過了……

黑袍人兩手先後揮下,源五郎提臂欲擊,終究因為傷勢太重,噴血散勁,只能閉目待死。兩人心中都是同樣想法:還有那麼多的恩仇未了,現在竟然死在這裡,真是不甘心……

「混帳!要動我小弟,問過本大爺先!」

危及之際,一聲暴喝轟雷響起,雪亮刀光直撲黑袍人背後,黑袍人回手欲應,來人已藉機翻身從上方躍過,落在源五郎、花次郎身前,舞刀護住兩人,神威勇悍,卻不是蘭斯洛是誰?

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卻覆蓋上一層晶瑩色澤,完全看不出重傷方愈的憔悴,蘭斯洛挺刀站在兩人身前,守護住兩名義弟,氣勢有如天神,直直盯住眼前這名黑袍木乃伊,絕不讓他越雷池一步。

給向來鄙視的猴子救了命,花次郎心頭百味雜陳,雖然想不透應該重傷的蘭斯洛,為何能出現在此,但也知道他與這黑袍人的差距太大,連忙出聲示警。

「這人已臻天位!你不是他對手,自己先逃吧!」

蘭斯洛一愣,回頭詢問的狂笑,則讓兩名傷者心驚肉跳。

「天位?那是什麼東西?巷口新開的麵店嗎?」

黑袍人似乎難以忍受,決定結束這場鬧劇,兩手揮出,殺招再次轟往三人。

「小心!」

聽見源五郎驚叫,蘭斯洛大笑回身,腳下一蹬,飛撲往黑袍人,手中神兵風華幻出絢目刀光,閃電直劈敵人手腕,去勢奇快,如若對方不變招,必能在他發招之前,削下他左手手腕。

感應到對方只有地界級數,黑袍人壓根沒把蘭斯洛放在眼裡,索性受他一擊,先斃了兩名天位強者中的心腹大患。

哪知,當風華結結實實地砍中手腕,護體真氣迸發,將蘭斯洛反震得轟上天去,但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卻由中刀處狂爆衝擊向全身。

「什麼兵器?!」

黑袍人長聲怒嚎,聲音中充滿痛苦與不甘。源五郎兩人不知發生何事,但也知道敵人狀況不妥,互望一眼,拼著最後力氣同時出手,擊向敵人。

誰知,招式尚未及身,裹著敵人一身的黑袍、黑繃布、黑麵罩,忽然像是失去支撐物一樣,頹然散落地上。

兩人瞪著滿地衣物,面面相覷。黑袍人像是化作空氣,瞬間消失。

又或者,黑袍內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曾有過人……

長聲慘呼由遠而近,一樣笨重物體轟然墜地。

「唉唷──!他孃的,是什麼邪門東西甩本大爺上去的!」

「丟臉死了,居然欠了那臭猴子的人情,這是畢生恥辱啊!」

「別這樣說嘛!猴子也會進化的,偶爾欠他一次人情,不算什麼啊!」

花次郎與源五郎的傷勢甚重,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也得花上老大時間調養,此時兩人因為傷重,說話有氣無力,而想到說這話的因由,更是覺得渾身乏力。

本來對這份結義,花次郎就沒怎麼當真,對於蘭斯洛的長兄位置更是輕蔑不已,然而這次,蘭斯洛確實是盡了身為結義兄長的責任,搶著守在兩人身前。無論花次郎怎麼不願意,這次的確欠了他一次救命之恩。

蘭斯洛的處理方法也很漂亮,雖然在那之後,他總擺出一副得意模樣,但起碼嘴上從來不提「你們兩個欠我一次了」之類的話,否則,自尊心一再被挑釁的花次郎,說不定會在報仇無望後,發狂拔劍,幹掉所有看不順眼的人,然後自殺。

花次郎對蘭斯洛仍有一個疑問。蘭斯洛身受重傷,雖然得己之助,將暴走內息逼住,那也不過是暫保性命而已,為什麼他立刻就能像沒事人一樣,跑出來與黑袍人動手,而且功力似乎又有進步?

滿腹疑問,花次郎將目光投向旁邊滿面倦容的源五郎,隱約感覺到自己又中圈套了……

兩大高手一齊重傷,他們不願解釋理由,蘭斯洛又說不出所以然來,花若鴻與有雪當然只能偷偷揣測。

那晚之後的三天,負責參賽的三人各自上臺比賽。花若鴻以穩健腳步,險中求勝,總算連過三關,只是,花次郎不知為何,忽然對他態度冷淡,使花若鴻在得不到援助下,贏得倍覺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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