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秘老者

「小兄弟,你這樣稱呼長輩,不太好啊!」

「有什麼不好,那老頭是個渾帳,你是嫖妓不付帳,在我看來,你們都是該死的老東西!」

在花街的一座豪華酒樓裡,蘭斯洛與那名老人對面而坐,飲酒共酌。

這名自稱「老爹把子」的老人,甫看清長相時,曾讓蘭斯洛大驚失色,錯以為是撫養自己成人的死老頭追下山來了。但定神一看,蘭斯洛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同樣是破破爛爛的舊衣服,但死老頭穿的是鮮紅長袍,這人穿的是補丁短衫;面部的輪廓、皺紋,極為相似,可是看深一層,死老頭在病容中藏著狂傲霸氣,這人則伴隨著一種市井俗人的風塵顏色,雙方氣質全然不同。

只是,震駭之餘,自己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給他強拖進酒樓,對坐喝酒。在二樓走來晃去,打扮極其暴露的侍女們,對這老人表現得極為親暱,沒兩下就走來問好請安,喚他「老爹」。

「老爹,好一陣子沒瞧見您了,您身體好嗎?」

「呵呵,老爹,您這次又帶了新的人來喝酒啊!」

「老爹,您又來啦!整條街的姊妹都牽掛著您呢!」

這老頭也毫不客氣,酒一面下肚,一面摟過姑娘們,香香這個臉蛋,抱抱那個小蠻腰,要有進一步舉動時,姑娘們就咯咯嬌笑,在他那橘皮似的老臉上一吻,飛快地跑走。沒幾下功夫,老頭臉上已經有十多個不同的唇印,看得蘭斯洛張口結舌,險些一頭栽進酒甕裡。

只是,看那些姑娘們的表情,不像是在伺候恩客,倒像是真的把這老人當作父執輩一般親近著,而老人的毛手毛腳裡,也沒有太多猥褻味道,這點,令蘭斯洛嘖嘖稱奇。

不想直稱其名被討便宜,蘭斯洛如此稱呼道:「老頭!你說你叫什麼鬼把子的,那是啥意思啊?」

「哈哈!男人生平有兩好,老夫最愛的就是美酒和花姑娘,打年輕起,只要手上有幾個錢,就一定要到這來喝他媽的兩杯小酒,親近親近漂亮姑娘。」老爹嘆道:「只是,日子久了,一個個小丫頭變了大姑娘。自由都市許多花街裡的姑娘都是我看著長大,所以才叫我聲老爹。至於把子……」

老人貼近蘭斯洛耳邊,偷偷耳語:「把子的意思,就是那一根!」

「那……那一根?」

「不錯!」老爹猛拍蘭斯洛一把,大笑道:「這暹羅花街上,哪個姑娘不曉得,我那把子實在非同小可啊!哈哈哈……」

給他一拍,蘭斯洛差沒噴出嘴裡烈酒。他不算一個斯文有禮的人,但也從未向人誇耀自己器官或是效能力表示光榮,這老頭個頭瘦瘦,講話狂妄俗俚,聽在耳裡著實讓人皺眉,現在居然在自己面前炫耀起那根爛把子來!

老人幾杯黃湯下肚,膽氣更壯,滿嘴粗話,見蘭斯洛有所懷疑,當場便要解褲帶展示,這下可連蘭斯洛都受不了,甘拜下風,連連勸酒將他穩住。

儘管滿口粗話,卻無半點侮辱,蘭斯洛並沒有感到不快。老人彷彿將他當作難得酒友,一面暢述人生觀,一面連珠炮地叫酒上桌,與蘭斯洛痛飲。

這個人,果然是和死老頭不同的。從前在山上,老頭子每次說話到一個段落,總會感嘆大丈夫要有男子氣概,頂天立地,這才是一等一的好漢子、真英雄。但這與他有相似面孔的老人,卻……

「老弟!我告訴你,所謂的英雄啊!上陣是騎,上床還是騎,重要的不過是騎什麼,和誰騎誰而已。」老爹醉態可掬,大笑道:「老弟你說,要是想爽的時候不能爽,能搞的時候不去搞,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做為他孃的男子漢有個屌用,不如自殺死了算!」

這是享樂主義的想法吧!

果然是不同的兩個人,記憶中的死老頭,是不可能說這些自墮志氣的話語的。

不過,能在此時此刻,遇見一名和死老頭相似的人,也是種奇妙的機緣啊!

蘭斯洛與撫養人的情分,遠比他自身所體認的還要深。當初因為急著離開,趁老人身體不適,將他困住後偷跑,日後嘴上不講,內心卻頗為想念;特別是當闖蕩江湖,諸事不順時,心底隱隱希望能回山裡,去看看那建立自己一切思想、信念的恩師。

這想法當然不可能付諸實施,好強的蘭斯洛,甚至第一時間就把這念頭驅出腦外,但此時,連續幾壇烈酒強灌下肚,意識開始昏沈,又看著一張熟悉臉龐,一切情境彷彿回到舊日,不知不覺便敞開心胸,先是與這老人高談闊論,繼而互吐苦水。

「老頭啊!外面的世界好難混,英雄真是不好當啊!」

「那就別當英雄啊!當英雄有什麼好,又累又短命,還不如像我一樣,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能抱女人就抱女人,這才叫人生啊!夥計!再開兩壇二鍋頭!」

「但是……你以前說,男子漢大丈夫,生而於世,若不建功立業,則何以為志?活得這麼窩囊,那不是好丟臉!」

「呃……我以前說過嗎?呵呵,你喝醉啦,如果是我,那一定會說,就算再怎麼有面子,如果內心痛苦,那還是沒有意義的。丟臉有什麼關係,只要自己開心就行了,作人不開心,那還不如做狗算了。幹你孃的夥計!為什麼酒送那麼慢,罰你再多開兩壇送來!」

你來我往,話題上頗不投機,但或許是因為彼此都有幾分醉意,儘管說話時你推我一把,我踢你一下,彼此氣氛卻相當融洽。

蘭斯洛身強體健,又正值少壯,酒到碗幹,毫不停頓;老人似是酒量不佳,兩三碗之後就醉眼惺忪,但無論灌了多少黃湯下肚,卻也沒有醉倒,反而還不斷呼斥夥計送酒。在一眾鶯鶯燕燕驚訝眼神中,這一老一少腳邊的酒罈數目,快速增加。

蘭斯洛心懷大暢,酒意上湧,說話不免有幾分大舌頭,而雙方的話題也慢慢扯到武功上頭。

「老……老頭,你……你平常總愛自誇了得,但照我看,你的三腳貓功……功夫也不怎麼樣嘛!」

「胡……胡說,你母親的,就算我武功不行,眼光卻一定是一流的,你把問題說來聽聽。」

「你以前……總說教我絕世武功,那為什麼……我現在的功夫這麼差勁,花老二整天笑我,好不容易劈個一刀,都會弄暈自己!」

如果在普通情形,這是應該打哈哈混過去的場面話。但乘著酒意,加上對這豪朗青年的好感,老人說出了令他在清醒後懊悔不已的話。

「幹他孃的混帳東西,你……你那種打法,當然不行。強橫的內力,要配合一流的內功心法,才能發揮威力,你用那種九流的吐納術,連內功的屁眼都算不上,哪能控馭住你的強大內力!」

老人再幹一碗,搖頭道:「至於你在賽場出的一刀,更是差勁得不像話,不過只是把真氣逼出刀外,連刀勁都沒有成形,胡亂劈出去,逼出的氣團在中途就開始潰散,簡直笑歪了人嘴巴!」

「呃……那……那該怎麼辦?」

「練啊!想辦法找套配得上你內力的內功心法,欲善其事者必先利其器。」打了個嗝,口裡噴出的全是濃濃酒氣,老人頹然喃道:「然後,你要修練自己的刀法,加強你對招數的控制力,做到收發自如,圓轉如意的地步,總之呢!當你的兵器不再只是兵器,刀氣就會在你身上出現,然後……」

老人似乎還說了些什麼,說著說著,還唱起歌來,不過最後的事情實在沒印象了,只記得,兩個人好像是一起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當蘭斯洛醒來,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的事,頭疼欲裂,整個二樓只有自己一個客人,茫茫然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不過,卻有切實的證據,證明這一切並非幻夢!

「喂!客倌,付錢啊!一共是七十枚銀幣!」

「七十銀幣!這是什麼錢?怎麼會那麼貴!」

「你父親半個時辰前離開,還包了店裡所有姑娘帶出場,說他兒子會留下付帳,怎麼!你不是想賴帳吧!」

「…………」

後來的事,說來很糗。七十銀幣,對有錢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卻也沒有誰隨手帶著七十枚銀幣上街的,更何況付不出來的蘭斯洛。最後,只好循用老方法,踢翻桌子跳窗走,像給人捉姦似的狼狽逃跑。

若是以往,事情當然好處理,但此時參加比武招親,自己這副黑衣打扮在城中名氣不小,倘若光榮凱旋時給人扯著衣領討嫖妓錢,豈非當場身敗名裂,成為一輩子的笑柄。沒可奈何,只好找源五郎商量,在他搖頭嘆氣中,命有雪取了金幣去付帳。

不過,有雪帶回的答案,令源五郎皺起眉頭。在有雪趕往付帳的路上,就聽說店家已經將此事上報官家,請求緝拿,但當有雪抵店預備付帳時,店老闆卻陪著笑臉,態度極為恭謹,說這筆帳已被結清,並且為夥計的無禮深切致歉,看模樣還大有巴結之意。

聽完有雪回報的源五郎,略微思考,排除幾個可能後,笑著出門,進行一些必要的準備工作。

預賽通過後,三名參賽者在初賽的排程,是在第二天才輪到,所以眾人得以享有兩天空閒,練功補強。

花若鴻持續隨花次郎學劍,不過,這兩天的花次郎總是睡眼朦朧,直嚷著要補眠,放任花若鴻反覆演練教過的東西,自己則睡臥樹下,但只要花若鴻一下出錯,代表斥責的碎石子,立刻準確地砸在他頭上。

「王大俠,這樣練夠嗎?是不是該學點新的呢?」

「記住!和天才相比,大多數人都是廢物,而我懷疑你這廢物甚至廢得特別厲害!教新的你來不及熟練,上場死得更快,好好把舊東西練熟吧!」

花次郎舉目環顧,沒看到蘭斯洛,昨天練劍時他也沒來旁聽,這點頗為奇怪,雖說少個廢物少礙眼些,但突然間少了他,還真是有些怪怪的。

閉上眼睛,可以感覺到蘭斯洛正在後院梅林練刀。有明師在此,這傻小子獨自躲在那邊做什麼?那座梅林裡……

想起那座梅林裡的東西,花次郎面色驟沈,悶哼一聲,倒頭就睡。

……等一下應該再多買幾壇酒的……

對於閉門練功的蘭斯洛、花次郎等人,有些事是他們所不曉得的。

就在蘭斯洛自酒樓逃跑不久後,一個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暹羅城。七大宗門裡的麥第奇家,也推派代表參加此次比武招親,成功通過預賽,而那武功驚人的黑衣人,則便是麥第奇家代表的護衛之一。

對於麥第奇家的死敵石字世家,這訊息是沈重的一擊,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他們的反應,但對暹羅城中的武人,卻都掀起不小的震盪。

伴隨著訊息的,還有兩個治安上的訊息。

一個是打從三月底開始,包括暹羅城在內的幾個都市的外圍道路,出現了一批馬賊,人數約在四十左右,專門在黃昏時分,掠劫路上行人。整個盜賊團行動迅速,進退如風,領隊之人武功甚高,已經成功作下多起案子,甚至包括往暹羅來的參賽者。

雖然這四十大盜迄今未傷人命,但也引起附近幾個都市的高度重視,預備組成治安聯團,或是請東方家派出高手協助緝拿。

另外的一個,則較為聳動。近幾天,名揚全大陸的極惡淫賊,「無花不採」柳一刀,在暹羅城外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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