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洛心中暗歎,這女的生前必是個糊塗人,才會連死了都做糊塗鬼。只是現在當然不好意思對她直說,反正知道稱呼,有得叫就行了。
「柳公子……」
「呃!別叫得那麼文謅謅的,我會不習慣。我看這樣吧!我就叫你風華,你叫我柳大哥,這樣我們都省事點。」蘭斯洛逕自道:「對了,幾個時辰前我離開的時候,把配刀留在這裡了,你有看到嗎?」
「嗯!我幫您收起來了,現在交還給您。」也不見風華有什麼動作,手一展,自袖中將刀取出,遞還蘭斯洛。
拔刀看看,鋒刃透著寒光,蘭斯洛滿意地點點頭,有了神兵在手,心中又踏實多了。
「這柄寶刀不是一般的凡品,更絕不應流於世俗,柳大哥是從哪裡取得的呢?」
從獲得這柄無名寶刀以來,因為覬覦它的鋒銳,前前後後不知惹來多少麻煩,但像風華這樣給予如此高度評價的,倒是頭一遭,不過,此刀是蘭斯洛在離開杭州後,於一次異遇中所得,他本身對此刀並無所知,所以只有支吾其詞的混過去。
「這柄刀的本身,沾染了極大的不祥與殺氣,是完全為了殺戮而鑄造的兇器,但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又幾乎沒有沾過血腥,反而被另一種偉大的心靈力量影響,昇華了刀的靈氣,使之不致禍及其主,柳大哥能持有它,真是一件難得機運。」
蘭斯洛吶吶說不出話,刀上的血腥,多半是到自己手上後才添上的,換言之,在上任主人手裡,這柄刀搞不好從沒傷過人命。
只是,這些事風華又怎麼會知道呢?難道真是鬼物通靈,能自動與神兵有所感應?真是好玄的一件事啊!
「持有寶刀雖然幸運,但如果持有者自負武力,凡事恃之爭勇鬥狠,多惹傷亡,最後自傷其身,那麼擁有神兵反而是一種災禍了。」風華輕聲道:「柳大哥,我之前兩次遇著您,您都身上帶傷,這樣很不好啊!」
沒想到溫柔嬌怯的風華,突然說出這種觀世深沈的語調,蘭斯洛一時也答不上話,胡道:「這個啊,沒事的啦,我的傷好得很快,就算有什麼傷也是三兩下就好了,你看,幾個時辰前你包紮的傷,現在已經完全好羅!」講完,才想到人家是個瞎子,如何能看?
但風華卻對這番話大感驚奇,伸手到蘭斯洛早前幾處傷口一探,果然癒合如初,沒半點受傷痕跡,心下大奇。
「怎會這樣……這不合醫理啊……柳大哥,在這幾個時辰裡,你可有服用或是擦用什麼特殊藥物?沒有嗎?那麼,是不是有神官幫您施用過回覆咒文之類的法術呢?」
連續幾個問題,蘭斯洛都答沒有,結果風華在一番沈吟後,問道:「柳大哥,您與雷因斯白家的高人相熟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以前聽教導講師提過,雷因斯的白字世家,從回覆咒文裡鑽研出一種叫做乙太不滅體的奇功,能療傷祛毒,催愈患部,當功力修練到絕頂,無論受多麼重的傷,都能在瞬間重組肉體,不死不滅。您的癒合速度異於常人,又沒有服用特殊藥物,或是接受回覆咒文,所以我才猜想柳大哥是否修練過這門奇功。」
「沒有,我既不認識姓白的,也沒練過這種東西。」蘭斯洛搖頭道:「其實這算什麼奇功?真正要練,就該去練那個襲擊我們的玩蛇變態的功夫,刀怎麼砍也砍不進去,這才是有用的真功夫!」
「你說的,那是護身硬功,當今世上的護身硬功,除了已失傳的睥世金絕,就以大地金剛身最為優勝,也流傳最廣,主要的道理,是憑高密度的真氣硬化肉體,修為越強,肉體的硬化程度也越高,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風華娓娓道來,蘭斯洛大感驚奇。如果這些剖析,出自花次郎、源五郎之口,那便不足為怪,甚至由閱歷豐富的雪特人來講,那都算正常,可是現在說出這些的,是個生前活在封閉環境裡,對外務幾乎一竅不通的傻女鬼,怎麼她會知道這些東西呢?
「風華,你講的這些是從哪知道的呢?」
風華輕輕一笑,「也還是有些書能讓瞎子看的。」
沒嘗過當瞎子的滋味,對風華說的東西,蘭斯洛只感覺難以想像。
突然,一個想法出現在腦際。從前幾次看來,風華在醫治的手段上是頗有一套的,起碼不曾將自己醫得變成與她同類,假如她也懂得醫治武學方面的疑難雜症,那是不是可以幫忙解決自己身上的怪症頭呢?
「風華,我有個問題,就是……」
隱約升起一線希望,蘭斯洛趕忙將自己一催運內力,就覺得身體要炸開的怪病,向風華詳細敘述。
早前兩次做緊急救護時,風華也隱有所覺,而聽蘭斯洛的敘述,那明顯就是體內真氣太過巨量,蘭斯洛無法駕馭,所以才會導致如此。一般習武者修練內力,絕少出現這種情形,除非是有人強行灌輸大量內力入體。
把把脈,探測幾處穴道的反應,再詢問蘭斯洛一些問題後,風華更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驚訝。
在她過往曾看過的許多病例中,從沒有任何人,擁有這等渾厚無匹的內力,這股內力的雄強程度,遠遠非尋常高手所能企及,換言之,那絕不是單單一兩百年的修為而已。
除了量方面的驚人外,質的方面也同樣可觀。這股內力是以一種極為霸道的形式,存於蘭斯洛體內,它甚至容不下任何異種真氣,只要一感應到異勁入體,便立刻狂暴地將之震潰、消滅,敵勁越強,它也相對的增強。像這麼具有爆發性、毀滅性的內力,還真是首次聽聞,創出這套功夫的人,無疑是個天才,但同時也一定是個不顧自己身體狀態的人。
能夠與這股內力相應的,必是一套強橫霸道的功訣,除了那套功訣之外,其餘所有的內功都會被視為異勁,這也是蘭斯洛不能修練內功的主因。
從威力來看,甚至在蘭斯洛提氣運勁的剎那,反噬的真氣立即就會將他四分五裂!
但是,既然如此,為什麼他還能毫髮無傷地活到現在……
風華是閉著眼眸診斷的,看她想得入神,表情越來越凝重,蘭斯洛的心也直往下沈。
「喂!這表情是什麼意思?我的身體沒有得救了嗎?」
「柳大哥,你所謂的得救,指得是什麼呢?」
「當然是希望有辦法來運用這些內力啦!空有一身內力卻沒得用,這不等於有一堆美食擺在眼前卻不能吃。就算真的用不了,起碼也要讓我能改練其他的功夫,別一練就吐血。不然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的武功起非一世都是三腳貓?」
「可是,柳大哥練武功又是為了什麼呢?武功的目的就是為了殺生,武功越好,殺害的生命就越多,倘使您真的能運用體內的真氣,將來造成的殺孽一定也很重,如果事情變成那樣,那我還是寧願你保持現在這樣子。」
從語氣中,蘭斯洛聽出蹊蹺,莫非自己的身體有法可治?不過,看風華說話的態度堅決,如果不先擺平她的心結,定然無法讓她為己治療。
「呃!話不能這樣講,武功的目的是殺人,這點我非常明白,所以才一天到晚被會武功的人追殺,這世上有許多會武功的壞人,像那天的玩蛇變態,就是一個例子。即使不去招惹他們,他們還是會找上門來,要是我不會武功,又要怎麼活下去?又怎麼還有餘力保護你或是更多無辜的人呢?」
一番慷慨陳詞,蘭斯洛自以為得體。當然,如果讓風華曉得,自己砍人多過人砍自己,那這篇謊話肯定告吹;如果再讓她知道柳一刀之名,其實是轟動全大陸的採花淫賊,這篇話就變成大笑話了。
「柳大哥是說,你學武功只是為了自衛嗎?」
「就是這樣,其實我最不喜歡殺生了,但就算我不去爭勇鬥狠,你也不能眼睜睜看我給人一刀宰了吧!」
幾番問答,蘭斯洛的話讓風華心中了動搖。
這個人,自己是不是應該救呢?
身為醫者,不管病人是什麼身份、狀況,只要有法可想,自己就該當伸出援手,這是最起碼的醫德。
那柄無名寶刀的殺氣這麼重,這麼的渴求鮮血,但沾染的血腥味卻不成比例,大概正因為像柳大哥說的一樣,只是用來自衛吧!
他給人的感覺,身上的氣味,怎樣都不像是壞人。那麼……
希望這次沒有救錯人!
「好,我幫你!」
距離救出花若鴻七天之後,東方家的招親公告,已在自由都市各地造成轟動。
左右自由都市的兩大勢力,東方世家、青樓聯盟,後者因為結構鬆散,又沒有自成體系的神功秘訣,吸引力不大;東方家則因為長期排外,外人縱使有心投效,也欲薦無門。
這次如果當上東方家的女婿,除了有大筆嫁妝,說不定還能學到東方家的獨門武學,這樣的吸引力,不僅是自由都市,整個大陸的年輕才俊都急忙從各地趕來。
像這樣的招親,並非絕無僅有,七大宗門的其餘幾家,都曾賜姓予自家培養的美貌歌妓、侍女,以族女之名比武招親,吸納高手入贅,增強家族實力,石字世家當家主石崇,就常常使用這種手法。
不過,以往這類的招親,都對參加者極盡禮遇,縱使落選,仍會奉送微薄的車馬費,算是不枉此行。然而此次東方家招親,佈告上講的是不限資格,卻對參加者徵收相當數目的報名費。人盡皆知,東方家在前陣子的大地震中,財物、建築損失慘重,因此不免有人懷疑,東方家是不是也打算趁此次招親,大大斂財一筆,彌補極度虧損的財政赤字。
當然,這樣的說法,聽在知曉招親內情之人的耳裡,是非常膚淺可笑的,至少,源五郎就對這推測露出莞爾微笑。
「靠報名費斂財?東方玄虎那老頭才不作這種小孩把戲,光是石家的聘禮,就夠抵上所有報名費還不止了。」源五郎喃喃道:「可是,與其他家族軍事同盟所帶來的利益,又遠遠高過那些財寶,所以可憐的石存忠才被退婚啊!」
看著招親公告,源五郎忙著整理剛由青樓在此地分舵取回的各項情報。他除了要知道暹羅城中的大小變化,也要靠這些資料來判斷,七大宗門的首腦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以便做出相對的應變。
麥第奇家的旭烈兀,是大陸上首推的金頭腦,但石家的石崇,也是出了名的狡獪老狐,和他們比起,東方玄虎的級數不過是個小策士。
仔細想來,如果有石崇背後操盤,石存忠實在不該這麼狼狽地被擺一道,可是事情既然發生,石家會有什麼舉動,就相當耐人尋味?他們採取的行動,又會對其他幾家造成什麼刺激?其餘幾家首腦又會如何回應?
這些都是要事先思考妥當的事!源五郎此時的工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沙盤推演,計算對己身有利的條件,累積籌碼,確保己方的小團體在大小狀況中都能穩佔優勢。
這些聽起來都不是容易的事,但這名外表溫文,總是掛著一抹讓人安心微笑的男子,的確慢慢將之付諸實現了。
不過,和他這邊的情形相比,另外也有人對自己的工作情形,感到非常不滿意。
「不幹了!不幹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發出連串抱怨聲,花次郎大步踏進房來,臉上表情有如剛剛吸過大量毒氣,虛脫乏力。
「怎麼了?徒弟不好教嗎?」
「少胡扯,我只是實現賭輸的承諾,為了讓石家摔一次重筋斗,才幫你調教那廢物,可不是和他有什麼師徒關係。」
「好,好,我知道。那調教的進度怎樣呢?」
「那廢物簡直比豬還笨,我教一頭山羊……不,就算教沱屎也比他聰明百倍!」
「咦?古有賢人令頑石點頭,想不到花二哥居然教屎學劍,還能讓一沱屎比人腦聰明百倍,您真是偉大,我真是渺小。」
「呃……我只是比喻。」花次郎甩頭道:「唉呀!總之就是蠢得要命,內力也差,領悟又慢,繁複一點的劍招全記不住,這哪可能在招親之前調教好,我看還是直接準備去訂棺材吧!」
「別這麼喪氣嘛!距離公告的預賽日期還有十天,說不定還有其他辦法的。」
「哼!還有什麼辦法?我前兩天把白鹿洞幾套入門劍法節選了一下,再編排了些口訣,要他每天反覆演練一千次,希望熟而生巧之後,有點奇蹟出現。」花次郎不懷好意地笑道:「喂!你這專管神蹟的米迦勒,怎麼不顯顯靈啊!真要那麼想幫人家,就捐個一百幾十年的內力出來吧!」
武功增強之道,主要關鍵就是擊出力道、招式變化,前者為一切之根本,但個人內力修為,絕非一蹴可成,縱使服食奇珍,或得高人傳贈功力,令修為一夜暴增,但如果沒有相當的緩衝時間吸納,與本身內力同化,外來勁力不用多久就會化為烏有,使自己被打回原形。
當然也有人另闢捷徑,想出某些招式或功訣,刺激本身潛力,使實力遽增,但這種方法卻屬高度危險,稍一不慎,行功半途便爆體而亡。
花若鴻的資質尚非駑鈍,但也實在算不上俊才,花次郎連教七天之後,本來就對教育工作興趣缺缺的他,更是大嘆「朽木不可雕也」。
「對了,我們的大哥又出門了嗎?」
「真抱歉,別算我在內,那廢物只是你們的大哥,與我無關。」花次郎道:「不知道又跑去哪裡混了,石家的人都想找到他生煎活剝,這沒腦子的廢物偏愛上街大搖大擺,出了事怪得誰來?」
連續七天,每過正午,蘭斯洛就像是與人有約一般,坐立不安,找個理由便獨自離開,也從不交代去了哪裡,直到夜幕低垂,才滿面春風地回到眾人藏身處。
這情形當然透著古怪,但此時人人有事在忙,只求蘭斯洛別主動惹事,誰也沒興趣多管他半分。
不過,花次郎仍覺得有點稀奇,因為在他指點花若鴻學劍時,蘭斯洛總會若有意、若無意地站在一旁,注意著花次郎指點的每個訣竅。
本來偷窺旁人傳功,是武林大忌,但花若鴻練習的白鹿洞劍法,並不能算是上乘武學,江湖上頗有流傳,花次郎更是不將之放在眼裡。加上蘭斯洛站得遠遠,單是看見動作,卻聽不見某些施展時要注意的訣竅,用處不大,資質差一點的人,說不定還會反傷自身,所以花次郎僅是冷笑著等看好戲。
「還有,二哥,你傳人武功要認真一點啊!大哥說,你盡是挑些簡單的東西來胡混。」
「哼!那廢物的話也能作準嗎?我整理過的劍招雖然簡單,但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上手的。」
源五郎笑道:「是嗎?但我看大哥沒花幾下功夫就使得熟練,招數施展時並無窒礙啊!」
「什麼?」花次郎驚道:「這……這怎麼會?就算是秉賦聰穎之人,也得兩天時光才能……」
花次郎是真的感到詫異。經過自己整理,傳授花若鴻的劍招看似簡單,但若不得劍訣配合,使用時便有許多窒礙,施展不開。僅是遠遠觀看,記下招式,又能即學即通,自行克服障礙問題,那已是世上少有的武學高才。若是已成名的劍術高手,或是源五郎這樣的天縱奇才,自己還肯相信,但要說那隻反應遲鈍的大山猴,這怎麼可能……
「哈!一句話就把你試出來。還說人家笨得像沱屎,原來是你自己教的東西有問題。」
「你剛剛說的……是用來試探我的?」
「誰知道。」源五郎神秘地微笑,「也許是真的。」
「是真的嗎?」
「說不定是假的喔!」
「你……你這個死人妖,存心想和我耗下去……」
源五郎微笑不語,花次郎正想著要如何逼供,傳入兩人耳中的微弱廝殺聲,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