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功成有望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將花若鴻完全唬過,剩下來的工作,就是繼續對謊言加工,用更多的謊話來彌補可能的破綻。

於是,有雪便被授命,對花若鴻灌輸錯誤訊息:四騎士這次的行動非常機密,為了掩人耳目,團長大人改扮男裝,取了假名;副團長冒充花家的旁系高手花風流……

這些謊言其實漏洞百出,聽在蘭斯洛耳裡,越聽越是心虛。他向源五郎悄聲問道:「這樣子騙他真的沒問題嗎?我覺得這些謊話太誇張了。」

源五郎微笑道:「語言這種東西啊,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懷疑它,就算事實擺在眼前,也不能撫平人們的疑竇;但反過來說,只要相信了頭一句話,後面不管有多荒誕,人們都會深信不疑的。這就是說謊話的技巧。」

看著那張笑臉,雖然不像花次郎感覺得那麼深刻,但蘭斯洛也覺得這個義弟在滿身神秘的同時,也存在著等量的謊言,只是,面對那張無邪氣的俊美容顏,人們大概很難想像在這和善的微笑之後,也藏著許多隻惡魔的黑尾巴吧!

反正,看花若鴻對有雪的解說頻頻點頭,這個謊言顯然是徹底深植於他腦中了。

因為屋子被弄得四分五裂,眾人必須另覓棲身之處,在那之前,源五郎詳細詢問了花若鴻的武功程度。

身為不知是第幾代的旁系子孫,花若鴻自然不可能撈到花傢什麼好處,除了領過一些救濟金,花字世家著名的快腿、輕功,他毫無概念,僅會的幾套劍法,是從白鹿洞學來。

白鹿洞在艾爾鐵諾地位超然,又有陸游這超級大樹庇廕,勢力極盛,在各地均設有學堂,供有心受教育之人學習。教育標榜文武合一,因此在讀書之餘,夫子也會斟酌授以武藝。

由於和七大宗門相比,白鹿洞的學堂不拘身份、派門均可入學,就成了平民子弟學文習武的最佳途徑,便算是習得家傳武功的七大宗門嫡系子弟,往往也會拜入白鹿洞,多學一技傍身,因此,白鹿洞的中、下級武學,尤其是劍術,在大陸上流傳極廣,花若鴻的武功便是因此而來。

源五郎嘆道:「花兄弟,雖然我有信心,神必佑你,但是天助自助者,神蹟不會平白出現,既然是要比武招親,以你現在的武功,我瞧不大成啊!」

花若鴻慚愧低首,蘭斯洛則暗叫廢話,如果他的武功成,那還需要你們幹嘛?

源五郎沈吟道:「這樣吧!妥當起見,我先設法提升你的武功……本來花家子弟最應該修習家傳快腿,但你既然練的是白鹿洞武學,那也不必捨近求遠。為了配合你現有的路子,從現在起,你就跟著花二哥學劍吧!」

蘭斯洛聞言一奇,因為在源五郎原先計畫中,並沒有提到這個打算,而花次郎的反應更是強烈,冷哼聲中,面色一沈,張口便要反對。

只是,源五郎搶先道:「不管是花風流,抑或是王右軍,都是白鹿洞的成名高手,正是這方面最好的良師,我想這計畫沒有不妥。」

看出了花次郎面色不對,花若鴻道:「這樣真的可以嗎?王大俠是何等英雄,我這樣的窩囊廢又怎配蒙他教導……」

這話正是花次郎的心聲,既然被搶先說出,那正好樂得他繼續冷笑,不用開口。

「眾生平等,在神的榮光下,人都是一樣的。」源五郎笑道:「好事做到底,副團長一定會答應的,不然那日長街上,他就不會親自出手助你和你的未婚妻脫險了。」

這話又掀起了一陣騷動,在花若鴻滿懷感激、源五郎先將一軍的得意眼神中,花次郎覺得臉上的冰冷笑容,正在逐漸僵凝、崩碎。

「你這傢伙真是陰險,居然把那件事掀出來!」

「哦?這沒什麼不好啊,讓受你恩惠的人,對你表達應盡的謝意,花二哥覺得這樣讓你不舒服嗎?」

由於蘭斯洛嚷著有事出門去,有雪帶著傷勢近乎痊癒的花若鴻找尋適合的棲身處,花次郎與源五郎乃得以撇開眾人,進行私下對話。

「旭烈兀到底是派你來做什麼的?廢物處理嗎?先是莫名其妙和那兩個廢物廝混,現在又幫另一個廢物來騙我真傳。」花次郎道:「還是,你與那三個廢物有什麼關係,所以才這樣幫他們?」

「哦?這樣說起來,花二哥和您口中的廢物一定有關係了。」源五郎道:「不然,區區一個廢物,又怎值得您出手替他解圍呢?」

彷彿被說中痛處,花次郎一時間作聲不得。

那天,自己在「楠」飲酒買醉,正喝得起興,卻剛好看到了那白衣小子,一副坐立不安的傻相,引人發噱,再看他瞧見花轎時那種激憤模樣,瞎子也知道他是來搶花轎的。

本來,自己是對那毛頭小子嗤之以鼻的,以東方家的勢大,他就這麼衝出去,後果肯定是有死無生,這等愚魯之徒,活著也是多餘,正好看他的死相來下酒。可是,儘管腦子是這麼想,但在自己心裡深處,又好似有些羨慕這傻瓜的愚勇,那種為了所愛豁出一切的傻勁。

結果,花若鴻搶了花轎後,陷身重圍,明明四面八方都是刀劍,但他一面揮舞光劍抵擋敵人,一面卻把新娘子護在身後,沒走出十步,身上已有七八道傷口,新娘子卻連血也沒給濺到半滴。當看到這幕光景時,自己動容了,無可置疑地,這青年讓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塵封已久的往事……

也因為這樣,儘管理智不斷地提醒,別要多管閒事,但當兩名東方家高手凌空發掌要截下兩人,千鈞一髮之際,自己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一道破空劍氣,阻住所有追兵,讓一雙新人得以趁隙脫離現場。

那時場面一片混亂,自己出手又極微隱密,若不是源五郎這個怪異人妖旁觀一切,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結果,這就變成了最大的失算。如果說出手的事實,代表自己心中某處的確在乎著這對小情人的未來,那麼覷準這點的源五郎,無疑便掌握了有利條件。

「你這傢伙也真是不簡單啊!挑在這種時候突然說出來……」

「一流的賭徒,總會設法扣上一手好牌,然後聰明地在該用的時候,打出最具效果的那張王牌,我也只不過是奉行了這個原則而已。」

「我從來沒有收徒的打算,而且,我記得我說過,不做超過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

「哦?那您剛才揮劍砍我的時候,怎麼不對自己這麼說說?」

明明是又敗一局了,但不知怎地,凝視著源五郎的笑臉,花次郎發現自己胸中已經沒有怒氣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種似笑非笑的莞爾。

「不過,花二哥剛剛的表現真是令人激賞啊!您對若鴻小弟的那番鼓勵,說得慷慨激昂,不曉得的人,還以為您是過來人呢!」

「你又嫌自己命長了嗎?」

「這可不敢當。不過,倘若您非要為支援若鴻小弟的行動找個理由,您那時說的話,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嗎?」

「……」

「再沒有任何理由,比讓一對彼此相愛的情侶結成眷屬更具有正當性,因為他們相愛,所以我們才給予他幫助,期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和這比起來,什麼武林霸業、權力鬥爭都是微不足道,這樣,不就夠了嗎?」

聆聽源五郎的話語,花次郎無言以對。

有情人終成眷屬啊……這個自己曾經一度相信,最後破滅無蹤的美夢,如今要寄託在別人身上來完成嗎?

真是諷刺極了。

「你把自己當作什麼?月下老人嗎?」

「是啊,還是全副武裝的月下老人呢!」

源五郎站起身來,回頭笑道:「事情就這麼辦吧!傳授武功,也不一定要收人為徒啊!假如您真的不願傳武功給那個笨小子,就隨便教他幾下三腳貓劍招,讓他在比武時戰死擂臺上……總之,這雙小情人的將來,就全憑您的打算了。」

有嘆氣的衝動,花次郎仰首望天,圓圓的太陽,像是嘲諷自己一樣,光華熾盛。可笑的是,看著太陽,自己突然發覺這陽光與源五郎的笑臉無比相像,同樣都對自己笑得那麼囂張……

時刻已是正午,蘭斯洛再度前往沈家梅園。

風聲仍緊,但石存和被自己打成重傷,石存忠大概也為著花若鴻被救一事忙著找人,石家領導階層亂成一團,正是自己偷跑上街的最佳時機,不趁此時將刀取回,更待何時。

說來也奇怪,與石存和的血戰中,自己身中穿腹而過的那一刀,堪稱重傷,但為什麼沒多久自己又可以像沒事人一樣,四處活蹦亂跳。

那絕不是單純的忍耐能力,因為剛才撕下包紮一看,所有傷口已經癒合,連結疤都省掉,肌肉完好得找不出受傷的痕跡,活動也沒半點窒礙。

「真古怪!受的傷好像痊癒得越來越快了!」

以前在山上,老頭子的教育裡,總是鼓勵男子漢應該多受傷,他說當肉體適應了受傷的頻率,新陳代謝速度提升,傷勢就會好得快。因為如此,自己的內外傷向來復原得很快。

可是,這樣的情形實在太詭異了,前後不滿兩個時辰,所有傷口癒合如初,就算自己再怎麼沒常識,也曉得這不是人體該有的復原速度。以前痊癒速度快,也不過是比常人少躺上幾天,絕不是這樣的詭異情形。

莫非是那女鬼的醫治手段太過高明?不,這現象從自己離開杭州後,就已慢慢出現,絕非一日之功。

「算了,隨便吧!好得快總比好得慢強,先不管了。」

深思遠慮並非蘭斯洛的個性,既然想不出因由,那就不在這方面多做思考,徒增困擾。

何況現在另外有值得煩心的事。

連續看到花次郎、源五郎的驚人本領,蘭斯洛心中也起了極大的波濤。和他們相比,自己沒有相應實力的狂妄,顯得可笑而虛妄,也難怪花老二整天在那邊冷笑。

當源五郎說到要由花次郎負責傳授花若鴻武功時,自己甚至有幾分欣羨,想跟著一起學。但這樣一來,老大的尊嚴就蕩然無存,況且以花老二一貫的冷漠,自己主動上門求教,那大概只會捱到一頓更大聲的冷笑吧!

哼!不教就不教,有什麼了不起,武功也是人創的,人家不教,難道就不能自己創嗎?

所以要先把刀拿回來,人家都說內力是武學的基本,自己身上的內力能如斯深厚,再配上一柄罕有神兵,說不定也能創出什麼一流刀法來。

當然想到這點,蘭斯洛也有些洩氣,畢竟身上的內力除了震傷自己之外,鮮少發揮什麼用途。噴血重創石存和的那招堪稱妙著,但總不能每次都靠噴血傷人吧!要是對方人多,自己豈非就此狂噴鮮血而死。

想著想著,已經來到沈家梅園,確認左右無人後,翻牆而入,依記憶中路徑來到後方梅園。只是入眼盡是昏暗一片,枝木錯雜中,沒有見著那襲白色倩影。

那女鬼說過,自己是寄宿在後園一處古井之中,蘭斯洛四周尋覓,終於在東首的一簇梅樹間找到了古井。井底黑黝,微有水波,但看來已乾涸大半。

蘭斯洛張口欲喚,對那鬼物仍隱有些膽怯,但既是光天化日,鬼物再厲也是有限,而那女鬼看到自己總是一副膽顫心驚的模樣,自己如果還對她心存畏懼,那就真的笑掉人家大牙了。

「姑娘,小姐,你在裡面嗎?」

喚了幾聲,井底紋風不動,反倒是後頭響起人聲,冰冰涼涼的感覺,嚇人一跳。

「你……你又來了,身上的傷還好嗎?移動太過,當心傷口啊!」

迴轉過身,窈窕倩影俏立在前,美麗嫻靜的臉龐上,透露著溫柔的關懷,蘭斯洛見她這般關心自己,開口第一句就是探問傷勢,心下也是感動,原本的幾分怯意消失大半。

風華伸手探向蘭斯洛小腹,似想確認一下傷口,指未到,一股沁涼寒意令蘭斯洛汗毛倒豎,下意識往旁一閃,誰知風華這一下撲空,整個身體往前跌去。

(鬼也會跌跤?真荒唐!)

蘭斯洛感到好笑,所剩的幾分怯意完全消失,本能伸手去扶,只是在伸手之後才突然想起,自己與風華的觸碰只會從中穿過,扶也扶不著。

不過,這次卻又失算了,因為當手掌與那幽體接觸的一刻,輕軟觸感立刻在掌心出現。

(咦?)

方自錯愕,耳邊響起驚呼聲,蘭斯洛這才察覺著手處竟是女兒家胸口。

他吃驚,對方的反應只有更甚,像只受驚的白兔,慌亂想站直身子,卻因為目不視物,倉皇間反而整個身體都往後跌去,全貼靠在蘭斯洛懷裡。

跌來的勁道不重,可是冰寒刺骨的感覺卻讓蘭斯洛往後退去,兩具人體就這樣跌坐在井邊。

很難去形容那是什麼感覺,無疑她的身體極冷,但摟在懷裡的感覺,卻不像抱一塊大冰那麼死板。或許是天生麗質,風華的肌膚細緻幼滑,碰起來像是細細的雪沙,是種觸覺上的至高享受,教人期待倘若這樣的肌膚能有微溫,那是多麼一件美事。

回憶伸手誤碰的那一瞬,感覺是出乎預料的飽滿結實。與外表看來的纖弱骨感不符,這女鬼似乎有副值得驕傲的好身材。想到這些,蘭斯洛心頭一蕩,側目看去,懷中大美人羞得兩頰暈紅,像是天邊晚霞映著白玉壁,更添豔色。

驚豔的美感,甚至是讓人捨不得將目光移開片刻。

「你的味道……很舒服……」

咦?什麼意思?

兩人靠在一起的當口,風華忽然冒出來的一句,教蘭斯洛摸不著頭腦。

「平常我聽見陌生人的聲音,心底都要害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你和他們不一樣。」風華怯聲道:「你的胸口……有山的味道……和……你在一起,就像和小動物相處一樣,讓我很安心……」

這幾句話,讓蘭斯洛更覺得沒頭沒腦,渾然不解其意,但看著懷中美人羞態,被她喜歡總比被她討厭要好,當下也就含糊過去。

「沈……沈姑娘!」

「嗯!我不姓沈耶!」

蘭斯洛奇道:「這梅園是沈家的,你不姓沈,那姓什麼?」

風華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姓沈,也沒有姓,就是叫做風華。」

「這就奇了,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天眼睛閉上以後,身體就飄呀飄的,醒過來就身在這裡,再也離不開了。」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