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頭喪氣的蘭斯洛,回到落瓊小築,想要探視紫鈺,順便商議治病的事宜,哪知方進門,小築裡亂成一片,紫鈺在床上昏迷不醒,問了服侍的婢女,都說是蘭斯洛走了以後,小姐突然發病,吐血昏迷,病勢一發不可收拾,短短一晚,竟已宣告病危。
蘭斯洛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顧屋裡僕役的阻攔,連忙抱起紫鈺往外衝,直奔雷峰塔而去,希望能以九天冰蟾救心上人一命。
匆匆帶了幾個工具,趕到已成廢墟的雷峰塔,只見已給當地官方畫為禁區,附近大批人群包圍,聲勢浩大,可能是昨夜尋寶者的親屬朋友,發覺家人逾時未歸,過來找尋。
杭州城警備軍,還守內圈,刀出鞘,弓上弦,全神灌注,如臨大敵,他們接獲嚴令,堅守此地,有人敢下地洞者,格殺勿論,包括他們自己在內。
這就難怪三人尋寶時,沒有半個阻礙者出現了,不知是什麼人的刻意阻礙,存心掩埋雷峰塔的秘密。
對防守計程車兵來說,這實在是件苦差事,特別是當他們發現,外頭的群眾為了親友安危而焦心不已,卻受到了沒理由的阻攔,焦慮、擔心,逐漸升華成了憤怒,而且將要沸騰了,眼看就是一場暴動,圍守的兵士,心中皆是大喊倒楣。
「錢將軍到底在作什麼?難道想要再引發一場暴動嗎?」一名因巨大壓力,而瀕臨崩潰計程車兵吼道。
「該死的東西,自己下了這種命令,卻躲的沒個人影,讓我們賣命,可惡,我就不相信,如果我們都死光了,他還能高枕無憂。」旁邊計程車兵,受到了同樣的刺激,也是反應激烈。
不管他們有多生氣,已經魂歸地府的錢繼堯,是不會回應的,事實上,這命令也不是他下的,反正替死鬼的罪名永遠不嫌多,公瑾自然是善加利用所有機會了。
在一陣你來我往的叫罵後,群眾的怒氣爆發了,他們再也無法忍受那群擋住去路的陰謀者,眾人拔出兵器,高聲嘶喊,朝圍堵的官兵,蜂擁前去。
大規模的民變,就此發生,雖然群眾大多通曉武功,亦不乏高強者,卻比不上官兵的組織嚴謹,進退有序,且武器精良,雙方劇烈衝突之下,血肉橫飛,瞬間便造成了大量的死傷。
在一番衝突之後,包圍網終於出現了缺口,湧至地洞口的群眾,輕功高明者,紛紛躍下,要找尋昨晚失蹤的親友。
蘭斯洛見機不可失,找個空隙,溜進封鎖區域,垂下繩索,緣繩攀下。
「真是黑啊!怎麼跟昨晚一模一樣啊!」蘭斯洛抱怨連連,手上緊抓繩索,交相攀錯,猿猴般地迅速攀下。
驚呼、哀嚎聲此起彼落,這地洞的深度著實不淺,輕功造詣稍差,很容易便摔個筋折骨斷,而不少人成功落地之後,發覺落腳處竟是屍體堆,極度震驚下,慘呼者有之,哀天搶地者有之,還有人當場便嚇暈過去。
官兵們全在上面防守,雖然發覺有人闖入地洞,卻也沒人敢下來阻止,上頭交代的命令,是對任何入洞之人,格殺勿論,包括他們自己在內,要是冒冒失失地下去,事後給查出,說不定會給上級治罪,殺人滅口。
這是官場必然的道理,卻也不能怪士兵們不肯盡忠了。
蘭斯洛身形敏捷,如頭黑豹般竄高伏低,動作快而無聲,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之下,往密室潛去。
他是舊地重遊,對周圍地勢熟悉無比,兼之視力不受黑暗影響,很快便找到了楓兒開出的甬道,竄了進去。
「咳……」
背後的紫鈺,昏迷中發出數聲輕咳,一張俏臉白的嚇人,星眸微閉,長長的睫毛不住輕顫,唇邊幾點殷紅,看來怵目驚心。
「別擔心,本大爺在此,決不會讓你有絲毫損傷。」蘭斯洛輕拍佳人玉背,拂去嘴角溢位的血跡,柔聲安慰道。
小草、楓兒都已離去,雖然不知日後是否會再相逢,至少在這一刻,背後的玉人,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絕對不允許半點的傷害,降臨在她的身上。
「呃……阿里巴巴,大麥……不對,小麥開門……也不對……」正如古老童話中的主角,蘭斯洛絞盡腦汁,回想著開門的咒語,在一番折騰後,好不容易憶起了那篇引人發噱的怪詞。
「芝麻開門!」
當最後一句咒語唸完,石壁再次發生液化,溶出入口,蘭斯洛哪敢遲疑,趕忙奔進去。
進了石室,宏偉的霸氣依然,玉盒在案,淡紅色的晶瑩光圈裡,九天冰蟾,安放於斯。
「就是這個!」
蘭斯洛將紫鈺平躺放下,便要伸手去取九天冰蟾,雖然不太清楚用法,但小草一直說服食服食,整隻吃下去,總不會錯的。方要舉步,鉅變已生,撕裂般的劇痛,剎那間傳遍全身。
某種鋒銳利器,帶出一篷血雨,自他胸口刺了出來。
「怎麼會……」
蘭斯洛呻吟出聲,頹然倒地前,吃力而無法置信地,看清了背後的景象。
紫鈺傲然獨立,神色冷清,臉色雖然雪白如舊,卻是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危的樣子。
「紫鈺!你……」蘭斯洛的聲音中,滿是痛苦,他不明白,為什麼重病昏迷的人,會突然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又為什麼要這樣刺他一招,這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啊……大大小小的疑團,盡數呈現在蘭斯洛眼中。
「真噁心,下等人的血。」好似給什麼汙穢之物沾著,紫鈺取出潔白的手巾,將手上沾到的鮮血拭去,再將手巾遠遠拋棄。
「你……」乍聞此言,蘭斯洛如遭五雷轟頂,只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不用那麼奇怪,這是癩蛤蟆妄想天鵝肉,應得的代價。」紫鈺冷冰冰的說著,萬年雪般的臉上,沒有這幾個月來熟悉的笑容,而盡是輕蔑、不屑,彷彿連多看他一眼也嫌骯髒。
「為了要從你手中取得九天冰蟾,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整天要對你裝出笑臉,想起來就噁心。」紫鈺冷笑道:「你真以為,我會對你動心嗎?憑什麼?你是天皇世子麼?你武功蓋世麼?還是你有金山銀山?你認為自己有什麼,能夠跟我腳下的那些王孫公子,相提並論。就憑那幾只破草燈嗎?真可笑。」紫鈺冷著面,說出與她氣質並不相符的話。
「想不到你是這樣……」開始明白了紫鈺的意思,驚駭之餘,蘭斯洛痛的說不出話來,胸口的劍傷,頃刻便造成了大量出血,可是,痛的不只是身體,更有被踐踏的心意。
「想不到我是這樣的人麼!」輕蔑地看了蘭斯洛一眼,紫鈺恨恨道:「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個性,只怪你自己瞎了眼而已,不過,這也難怪,若不是你自己瞎了眼,又怎會看清自己的本事都沒有呢?」
完全不似平時的模樣,紫鈺聲若寒冰,傲著臉說道:
「告訴你,我打心底看不起你,看不起你那些幼稚的思想,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只有實力夠強的人,才有資格主宰一切,今天你之所以被我打的像狗爬,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沒有我強。」
說完,發覺蘭斯洛想起身,紫鈺舉腳踢起一枚石子,激撞在蘭斯洛胸口傷處,把他打的跌了回去,鮮血似噴泉般濺出。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念在這些天的情份上,我會爽快的一掌送你上西天。」紫鈺輕聲道:「不過,你不會寂寞的,雷峰寶藏的秘密,不能宣揚出去,所以你身邊的那個笨女人,還有那隻笨貓,我會一路收拾下去,你馬上……」
聽到小草的名字,蘭斯洛目中寒光爆射,顧不得胸口鮮血直冒,掙扎坐起身,一字一字的說道:「只要你敢碰她們一根頭髮,我發誓,你絕對會後悔的。」
冷洌的殺意,瞬間膨脹到駭人的地步,紫鈺暗暗吃驚,緩道:「現在的你,馬上就沒命了,還有威脅人的資格嗎?就算你不死,我也不會怕你,一個廢物的話,是沒有半點價值的。」
「只要我不死,終有一天,會報此仇的。」蘭斯洛鐵著臉,緩慢說道。
鮮血大量流失,眼前景象開始模糊,恍若昨晚重傷的再現,只是,這次小草不會再出現了。
被欺騙的憤怒、感情被踐踏的傷心、從頭到尾被利用的慚愧……種種的痛楚,匯流成巨大的恨意,打出生以來,蘭斯洛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這麼想致一個人於死地。
「我等你,不過,你沒那個機會了。」紫鈺舉手一掌,打在蘭斯洛腦門上,後者登時氣絕,一雙眼睛猶自張個老大,顯是有滿腔遺憾未能了結。
探了探蘭斯洛鼻息,發覺呼吸已停,心跳亦悄然無聲,確實已經斷氣,紫鈺緊繃的表情,整個崩潰下來,眼淚簌簌而下,滴在蘭斯洛的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啊!這樣傷害你……可是,我只有這麼做了……」
紫鈺細聲低泣,向已經聽不見的人,為了自己的行為,不停地道歉。
昨夜激戰,紫鈺功敗垂成,在最後關頭,被公瑾一招擊敗,事後走火入魔,險些就當場喪命了,雖然得到公瑾幫助,壓下逆走氣勁,卻已元氣大傷,再無反抗能力。
公瑾開出了條件,蘭斯洛非死不可,就看是紫鈺來動手,抑或是他親自下手。
在沒有選擇的情形下,紫鈺接下了這讓人心碎的任務,親手了結戀人的生命。
時間不多了,公瑾定在不遠處,以氣監視此地的變動,自己只有賭一賭了。一咬牙,紫鈺咬破嘴唇,鮮血泊泊流出,俯身吻住蘭斯洛,將自身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渡入他口中。
龍族的族長,據說都是太古龍神的後裔,體內的血脈,是龍神的血脈,具有神聖的力量。
傳聞中,龍神的血,是難得的聖藥,能助長功力,強筋健體,更有甚者,還謠傳其具有返魂重生的效用。
傳聞是否真實,紫鈺不知,但是,公瑾這種級數的高手,能夠憑氣直接追蹤敵人,一般的假死手法,根本瞞不過他,徒然弄巧成拙,只有真的將蘭斯洛殺得奄奄一息,再將全數希望,賭在傳說之上。
這是兩人最初的一吻,或許,也是最後的告別之吻,當血與淚交相混雜,初吻的滋味,是難以言喻的苦澀。
唇分,紫鈺舔去嘴邊的血跡,對沈睡中的情人,信誓旦旦地,許下承諾。
「如果你能再回到我面前,紫鈺就用下半輩子,來補償你的感情。這是我對你的承諾,所以,為了拿回你應有的東西,你一定要再站起來。」
這是紫鈺許下的諾言,並非出於激動,而是源自深深的歉疚。
只是,她未曾料及,就是這樣的承諾,讓兩人的後半生,從此糾纏不清;更未料及,這個承諾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接著,她對蘭斯洛的身體,施以某種秘術,保持肉身在一定時間內,堅若鐵石,可不受外物侵害,這樣,若是龍血當真有神效,若是蘭斯洛能再從鬼門關回來,身體也不至於有損。
「別了!我的愛人。」
悽然瞥下最後一眼,紫鈺伸手拿起了九天冰蟾,以自身真氣形成氣罩,重新包裹,要將之送回白鹿洞。
而當九天冰蟾被拿起的剎那,石案的機關被觸動,鐵木真所坐的石床,忽地下沉,整個巖洞劇烈晃動,開始崩塌。
「原來另有機關!」
鐵木真顯是早有設計,一但後人拿取了遺寶,便無需再留洞中,打擾死者安眠,是以,寶物一經取用,機關觸動,立刻崩毀整座巖洞。這樣看來,公瑾想要探勘此地,學到魔族絕學的計畫,是成泡影了。
崩落的石塊,尚不至對施咒後的蘭斯洛產生傷害,自己無須掛懷,正要離去,忽然看見玉盒中的瓷瓶,心念一動,將旁邊的不知名古書,收入玉盒,再一併放入蘭斯洛懷裡。
一切均已妥當,紫鈺不捨地再望一眼,悲揚一聲龍嘯,展開輕功,於亂石紛飛中,逆流衝上,她重傷之餘,護體真氣仍是剛猛無匹,觸體的石塊都給爆成粉碎,轉眼間便破頂而出。
「呼嚕呼嚕……」
石塊砸落洞中,西湖湖水全湧進來,淹沒了一切,形成巨大的洪流。洪流在受到石洞門口結界所阻後,開始迴流,同時將所有東西都往上捲去;這其中,也包括了僵化後的蘭斯洛。
紫鈺破空飛出,盤旋轉折,幾個起落,悄然無聲地落在湖畔,面前,公瑾低聲冷笑,好整以暇地等著她。
「九天冰蟾,拿去。」
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恨意,心內的惱怒,不管怎樣都停不下來,不只是對公瑾,也是對自己,她痛恨自己的無能,只能任由別人來擺佈。
看到九天冰蟾,公瑾目光一亮,微微頷首,卻不伸手去接,只是沈吟道:「那小子,死了嗎?」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但見紫鈺臉色倏地慘白,恨聲道:「你要是擔心他沒死,怎不親自去看看,要是人當真沒死,或許可以補上一刀。」
公瑾微笑不語,他才不會中了這激將之法,鐵木真的陵墓,既是設有機關,說不定還有什麼厲害佈置,貿然侵入,極有可能吃上大虧。想想他也是失算,沒想到取寶之後,石洞會整個塌陷,白白浪費了探勘的良機,真是令人扼腕,重新探查是有必要的,但卻是在稟明師尊,準備齊全後再來,這等大事,豈能鹵莽。
將思感再掃描周圍一次,那小子的氣息,確實是消失了,照常理判斷,該是一命嗚呼了,可是……公瑾瞥了紫鈺一眼,後者除了明顯的憤怒、恨意,感覺不到其他情緒,據他所知,龍族技藝博大精深,或許有什麼獨門秘術,能夠瞞過他的思感追蹤,護住蘭斯洛性命也說不定。
對這個師妹,公瑾一點也不敢小看,即使她已經給封住大半功力也是一樣。
也罷,就這麼辦吧!若是那小子當真有辦法逃出生天,也未嘗不是件有趣的事。
「不了,你辦的事,我很放心。」公瑾點點頭,不再追問,卻故意嘲弄了一句,「只是,我對親手了結摯愛的心情,有些好奇,不知是怎樣的感覺?」
「周公瑾!」紫鈺氣的幾欲暈去,雙拳緊握,身體因為激動而發抖,她沒有忘記,自己的功力經封鎖後,只剩三成,完全不堪公瑾一擊,可是,這樣的屈辱,實在欺人太甚了。
「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你不會永遠佔上風的。」
「是嗎?」公瑾冷笑著聳聳肩,道:「照理說,手下敗將沒有放狠話的資格,不過,我還是要說一聲,我很期待。」說罷,伸手去取九天冰蟾。
紫鈺雖是不甘,卻也只有儘快交出冰蟾,想要趕快離開這個人面前,回去痛哭一場。
眼見公瑾將要取走冰蟾,忽地手腕一翻,迅雷不及掩耳間,扣住紫鈺脈門,另一手跟著便是掐住紫鈺咽喉。
「你……」紫鈺功力大減,又是猝不及防,一招之間便給制住,雖不信公瑾敢傷自己,但掐住喉嚨的手掌,卻是出乎意料的大力,強猛的內勁,化作怒潮,以某種奇異的規律,朝腦部不住衝擊,恍惚間,意識很快地降低,眼皮沈重,昏昏欲睡。
「喃無達拉瑪茲,哄巴哩揭帝蘇扎……」
拼命保持最後一絲靈智,紫鈺竭力與入腦的古怪真氣抗衡,公瑾顯然是想對她施以某種術法,而他所頌的咒語,自己依稀有些熟悉,那是白鹿洞的禁忌咒文,用途是……是……
看見紫鈺越益驚恐的表情,公瑾只是冷笑,道:「依照師尊的意思,為了你以後的幸福起見,你這兩個月的記憶,沒有保留的必要。」
紫鈺瞪大眼睛,驚駭莫名,公瑾竟是要替她洗腦,抹煞掉這兩個月來的種種記憶,抹煞掉所有關於蘭斯洛的記憶,回覆為以前的她。
不要,她不要忘掉這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不要忘掉那些教會她溫暖的人,不要忘記蘭斯洛,不要……
勢無可擋的強大真氣,突破了最後一道防線,爆發於紫鈺的腦裡,在深深的嘆息中,紫鈺昏迷了過去,讓那使人心痛的名字,化為不及出口的低語。
「蘭斯洛……」
「他的傷勢還好嗎?」
「嗯!總算運氣不錯,華大夫尚未離城,能救他一命。」
耳畔傳來了聲聲低語,胸口的傷痛,漸漸恢復感覺,自己似乎還活著,可是,怎麼會呢?早先不是給一劍透胸了嗎?看來華扁鵲那古怪婆娘,確實有點門道。
心情一鬆,蘭斯洛又沈沈睡去。
「呵呵……這小子的福氣真是不淺,能讓你親自在這裡為他守三天。」
「你是不是想問我,如果受傷的是你,我會不會這樣照顧你?」
「哈哈哈……真不愧是我英明神武的妹妹,一下子就看穿了哥哥的心意。」
「你要是不想以後病中被人毒殺,就馬上離開。」
「喔!女王陛下,你是如此的偉大,我是如此的渺小。」
「滾!」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