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離愁正引千絲亂

天色黎明,初升的朝陽綻放出和煦的金芒,照映在胡水上,粼粼金光,萬頃碧波,把寧靜的西湖,締造出一片瑰麗風光。

嘩啦嘩啦,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噴的老高,水柱中,三道人影,狼狽地跌入水裡。

「搞什麼鬼,楓兒,你選的是哪門子的出口。」

「不要亂叫,能出來就已經不錯了。」

「已經不錯!什麼鬼話。」蘭斯洛吐出口裡的湖水,大聲埋怨道:「都是你的鬼主意,說什麼從這邊出來最接近岸邊,結果呢!這是湖心……湖心耶!」

「計算錯誤了嘛!」小草吐了吐舌頭,努力的划水,這趟杭州之行,泳技大有精進,「人有失手,馬有亂蹄,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的。」

「掉芝麻!這種差錯夠讓燒餅也掉下來了。」

儘管泡在水中,蘭斯洛的火氣絲毫不減,一面游水,一面開罵。小草充耳不聞,自顧自的打水,楓兒還是靜靜的泡在一旁,不發一言,以她輕功,自可凌空虛渡,掠水過湖,只是見這兩人鬧的興起,不好意思打斷而已。

適才三人出石室後,地洞範圍遼闊,廣及湖底,根本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小草硬說東面離岸邊比較近,堅持要從那裡上去,蘭斯洛本來也沒什麼意見,反正這會兒有個「人形挖土機」,從哪邊出來都是一樣。

哪知道,地面一給打通,立刻便是大水淋頭,三人給衝得七葷八素,差點便做了魚蝦的夥伴,定睛一看,位置不偏不倚地恰在湖心,離周圍湖岸遠個十萬八千里,又是一段長途泳程。

正給淹得昏頭轉向,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吆喝。

「怎麼搞的,這麼倒楣,一齣船就遇到落水的,還偏偏就是你們兩個倒楣鬼。」

一葉扁舟,快速地劃了過來,停在三人旁邊,小船上,一個船伕撐著船篙,搖頭道:「真是倒楣,看在大家舊識一場,順道送你們一程吧!」

七手八腳地上了小船,船伕唱起悠悠船歌,朝岸邊劃去。沒等坐穩,小草習慣性的檢查船底是否有破洞,恰好看見蘭斯洛也是同一舉動,兩人目光相觸,不由哈哈大笑。

經歷了一晚的生死兇險,能夠重出地面,真有再世為人之感。想起初遇時,也是這樣搭船落水,上的也是這船伕的船,今番重上「賊船」,而兩者之間,已不知經歷多少滄桑了。

三人彼此對坐,相顧默然。僅僅相隔一晚,相互間的關係,已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面對這種轉變,每個人都有些難以適從。

小草靜靜思索著母親的隱語,在回光反照的剎那,她陡然悟通了,母親想說而沒有說出口的心意。並非是雷因斯·蒂倫的女王的想法,而是身為一個母親,真正的心意。

依照每種花卉的代表語,野薔薇是「自由」,艾草是「穩靜、幸福」,谷中百合是「重獲快樂」,木瓜花是「勇氣」、玫瑰葉片是「期待、希望」,將這些花語組合起來,小草可以很清楚的明白,母親一直想告訴自己,別向所處的環境低頭,勇於爭取自己的東西。

身為雷因斯·蒂倫的女王,母親也是很困惑的,她知道這樣的作法大有問題,「不應該為了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強迫犧牲個人的幸福」,這種靠著犧牲某些東西換來的慈悲,只是個假象,終有一日,這個想法會造成更多數的傷亡。

雖然有了這種體悟,但是母親並沒有能力將之扭轉,王室的傳統,根深蒂固,決不是輕易說改就改的,所以,母親把希望放在下一代,努力培育著優秀的繼承人,一個能夠透過事實,看清真實,不為陳腐規條所限制的女王,她勇敢爭取自己的權利,為已經朽化的雷因斯·蒂倫注入新血。

就是基於這樣的心理,母親把對女兒的關愛,藏在冷冰冰的面孔之下,故意擺出那樣的面孔,不斷的刺激小草,目的就是希望小草在這樣的過程中,由對母親的怨懟,產生對整個體制的懷疑。

不過,她還是藉著每年的生日禮物,不斷地告訴女兒,「你是媽媽不及的希望」、「勇敢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得到自由吧!」、「去找尋你的幸福,真正的幸福」。

自己會離家,千里跋涉到杭州,母親早就料到了吧!早在幾百年前,她就作過同樣的事了。

離家到杭州、遇見蘭斯洛、開啟雷峰寶藏的秘密、學會使用聖力……小草相信,這些事情並非偶然,冥冥天意中,有隻無形的黑手,操縱了這一切。

當使第一次用聖力,將蘭斯洛由死亡邊緣拉回的時候,專屬於蘭斯洛的回憶──對小草的關愛、擔心楓兒的心情、為了保護家人不惜生命……許許多多難以開口的情懷,藉著精神的共鳴,全數流進小草的腦海裡,在剎那間,她明白了雷因斯·蒂倫聖力的真相。

據說,雷因斯·蒂倫的聖力,是諸神留下的遺產,效力猶勝最好的回覆咒文,可治癒各種絕症、重傷;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在使用聖力的同時,受救人的記憶,會流入施術人的腦裡。

所謂的聖力,其實是種昇華後的回覆咒文,藉由施術人的慈愛之心,與受救人產生共鳴,修復破損肉體,同時分享受救人的種種痛苦心情。

不知是誰曾經這麼說,雷因斯·蒂倫王家的力量,是慈母的力量。

的確,他不只是修補肉體上的傷害,他甚至連破碎的心靈,也要一起填補。這也就難怪每一任女王都不長命了,在大量消耗生命能源以後,還得承受種種心靈上的痛苦,心力交瘁,壽命當然大幅縮短。

而就是因為聖力是這般慈祥的力量,所以想要使用,便必須知道,要怎麼樣去愛一個人。怎麼樣為了真正心愛的東西,甘願放棄自我的福利;寧願流著眼淚,也要笑著目送某人離去;為了所愛而忘卻自身生死;以無私的心,去愛護某樣東西。而這些事,以前的莉雅是不會懂的。

可是現在的她懂了,當她化身為小草以後,她學會了愛人的方法,從而愛屋及烏,能夠推愛於人,真正具備了使用聖力的資格。

愛,應該是發自於內心的東西,基於內心淺淺的慈愛之心,而對身邊人的痛苦,起了同理心,因而關懷彼此,這是純出於天然的東西,無法刻意去做的。雷因斯·蒂倫的作法,無疑是走火入魔了。

把一切的希望放在下一代,這種作法看似不負責任,可是,有些事情也的確是需要長時間的,不管是怎麼樣厲害的魔法,還是無法瞬間讓小幼苗,長成千年老樹,要對雷因斯·蒂倫做意識改革,非得要兩、三代的時間。

改革的路很漫長,也是難以想像地艱苦。小草想,母親一定也是很矛盾的;她既希望女兒能繼承這個志願,卻又不忍心讓女兒為此辛勞一生,所以,才會選了向日葵、草織蚱蜢,做生日禮物。

向日葵的花語,是「有你在身邊,就覺得很溫暖」,草織蚱蜢呢?小草彷彿看到,媽媽的臉上,充滿了溫暖的笑容,拼命的在一旁打氣,「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是的,媽媽把選擇的權力交給了自己,端看自己的想法而定,她可以選擇走上漫長的改革道路,或者,乾脆勇敢的跳出來,管他雷因斯·蒂倫怎麼樣,去尋覓個人的幸福,只要自己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媽媽臨終的遺言,「去做你該做的事」,就是這個意思吧!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媽媽還在為女兒的將來,擔心不已,而努力的把最後的關心,傳達給她。

為什麼以前沒有能夠發現呢?每朵花的花語,不過是個簡單的常識,自己早就知道的啊!為什麼沒有早點看出母親的心意呢?如果能早點想到,整件事會有許多的不同吧!

小草有點遺憾,沒有能夠向媽媽道歉,為了自己這些年來的不懂事而道歉,不過,那已經無關緊要了,她依稀能聽見,媽媽開心的笑著說:「沒有關係唷!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嘛!雅雅永遠都是媽媽的乖女兒,只要你能幸福,媽媽就很開心了。」

偷偷望了蘭斯洛一眼,在這一刻,小草已經抉擇了自己的未來。

然而,她尚未料到,自己選擇所帶來的影響,將在兩年後,波及整個風之大陸。

「大家不要那麼沈默嘛!能成功出來,不是應該高興一點嗎?」打破沈默的是蘭斯洛。

打從上船以後,小草便一個人坐著傻笑,若有所思;楓兒則是冰著一張臉,一句話也不說,這種詭異的情況,讓他覺得有點難以忍受。

「我……我有個妹妹。」經過了漫長的回憶,楓兒開口了。

「從小我就很疼她,我們的感情也很好。」楓兒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已忘了什麼是笑容了,只是,對於這兩個僅剩的親人,她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他們。

「在王城被破的時候,她和我一起被捕……」

小草「啊」了一聲,以楓兒的遭遇之慘,她妹妹既然也是落於敵手,相等待遇之下,恐是下場淒涼。

「她現在可能還在王城裡頭吧!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楓兒說著,伸手解下頸項的圈帶。

蘭斯洛這才想起,既然楓兒已經恢復為人類,哪有戴著項圈的道理,這豈非天大的侮辱,很是尷尬地伸手去接,哪知卻接了個空,楓兒將解下的項圈,慎重的摺好,收入懷中。

高傲若雪的臉頰,很難得地浮上一抹緋紅,楓兒細聲道:「謝謝你們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這個項圈,對我來說,是個很寶貴的回憶,我會好好收著它的。」

東風輕拂,湖面盪漾,黑瀑般長髮隨著飛揚,修長的手指,拂開了紛亂的髮絲,楓兒緩道:「我要走了,等到該了斷的事,有了個段落,我會再回到你們身邊的,到時候,我會再請你們為我戴上這個。」

「別了!請保重。」

語罷,楓兒飄身向後,整個人就如獵取魚兒的鷂鷹,掠水急揚,輕盈地好似根羽毛,在水面幾個起落後,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走了……楓兒走了……」受到這快速的生離所震撼,蘭斯洛顯得有些失神。

與粗豪的外表不同,蘭斯洛其實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儘管平日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他的確為楓兒的離去,而受到打擊,心裡好像失落了什麼東西,一片空蕩蕩的。

在蘭斯洛的感覺裡,大家好像會應該一直在一起的,他、小草、紫鈺、楓兒,像是個密不可分的群體,就算是以後闖蕩江湖,他們也會一直在一起嘻嘻笑笑,打打鬧鬧,過著熱鬧而又充滿欣愉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結束。

蘭斯洛沒有想過什麼「齊人之福」,只是單純地覺得,大家不會分開。當他知道了小草的處境時,他為此感到苦惱,蘭斯洛喜歡紫鈺,卻又不想讓小草離開,他與小草之間的感情,超越情侶、知己,現在的小草,對蘭斯洛來說,幾乎是半個身體,一但少了她,蘭斯洛不敢想像自己的生活會變成怎樣?

可是,能留下小草嗎?這與取捨的問題無關,小草的本身,有著許多客觀條件上的阻礙,除非她自己願意,沒有人有這個資格,強自挽留她,蘭斯洛也是一樣。

為此,蘭斯洛的心裡,已有與小草分別的預備了,只是,再怎麼都沒想到,首先與他們生離的,居然是楓兒,這令蘭斯洛悵然若失,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喂!臉色不要那麼難看嘛!楓兒只是暫時離開,以後還會再遇到她的。」小草安慰著蘭斯洛,心下頗有感嘆。兄長外表豪邁,內心的情感卻是纖細,這樣的個性,到底好不好呢?

「誰的臉色難看了。」蘭斯洛強辯道:「我只是想到,她就這麼跑了,這幾個月的食宿費都白花了,非常肉痛而已吧!」

「哦!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哪像你還笑的那麼開心。」

「我笑,是因為有值得開心的事啊!」

小草已經有所決定了,她要接下母親的擔子,為雷因斯·蒂倫的將來而努力,也為自己的將來而努力。她將不再以逃避的方式面對命運,只要是真心想要的東西,她決不放棄,要好好地與頭號情敵,來局情場大戰。

不過,在這之前,她還是得回宮廷一趟,好好為往後幾年的大計,做些佈署,來場雙贏的戰爭。這條路很艱苦,但是小草充滿了信心,她有著足夠的支援力量,支撐她走下這條路的。

扁舟靠岸,船伕搖著船歌,再度啟程。

蘭斯洛有些擔心的看著小草,小草會意,抿嘴笑道:「別擔心,我會再多陪你一陣的。」

話還沒說完,周圍的樹林裡面,突然冒出了大隊人馬,將兩人團團包圍住,看服色,是艾爾鐵諾帝國的正規軍,個個氣勢洶洶,不知所謂何來。

蘭斯洛習慣性地把小草護在身後,全神戒備,只要對方有些許異動,便要搶先發難。

雙方正自僵持,一聲嘹亮語音響徹樹林,「艾爾鐵諾政府,恭迎莉雅公主回宮。」跟著,一道雪白騎影,自林中竄出。

蘭斯洛、小草俱是一驚,他們行蹤一向低調,小草又從未洩露過身分,怎會為人知曉,莫非艾爾鐵諾情治單位,神通廣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小草心知有異,本想胡亂應付幾句,但待她看清了馬上的身影,登時倒抽了口涼氣。鐵面雪衣,劍眉朗目,厲如寒星,剛毅的線條,不怒而威,特別是臉上的金屬面具,這是為國際間所盛傳,某個人的特有記號。

「周大元帥。」錯不了,衣著可以假冒,但那種胸懷十萬兵甲,指揮若定的氣魄,是假不了的,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鐵面神將,周公瑾。

小草確實大吃了一驚,艾爾鐵諾五大軍團長的身分,非同小可,若是論起手上掌握的實權,甚至還在某些國家的國王之上,而周公瑾的聲譽,早是五大軍團長之首,威震西半大陸,這樣的人,怎會離開職守地,千里跋涉,出現在杭州呢?

可是,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眼前的情形。武學練到頂峰,高手往往身具所謂「鎖魂」之術,能夠憑著靈覺,感應出敵人所在,相距千里而不失。如果是這類高手展開搜尋,自己的行蹤自是毫無保密性可言。

然而,事情真的只是這樣嗎?小草不以為自己有那麼了不起,會值得這絕代神將親自前來接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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