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離愁正引千絲亂

看出了小草眼中的疑慮,公瑾翻下馬背,俯身深深行禮,作為騎士覲見貴族的禮儀,他目前無官職在身,這樣的大禮並不為過。周圍計程車兵,連忙單膝跪下,施以參見王族之禮。

緊抿的嘴角,綻放溫雅的微笑,公瑾溫言道:「公主殿下此番出遊,貴國宮廷曾託敝邦代為照應,公瑾旅經杭州,偶然探得殿下芳蹤,久聞才女之名,響徹大陸東半,特來護駕,趁此一睹殿下丰采。」

代為照應,哼!怕是要求引渡自己回國吧!小草看看自己滿身溼透的樣子,活像只落水狗,把手一攤,苦笑道:「莉雅這等狼狽樣,怕是有辱元帥尊目了。」

「殿下說笑了。」

公瑾仔細地打量兩人,打他二人進入杭州城以來,公瑾暗中窺視不知多少次,卻是到此時,雙方才正式碰面。

蘭斯洛能活著離開雷峰塔,赤先生一黨無疑是失敗了,看來,自己是低估這兩人聯合的力量了。塔底的十方血齧陣、聖光封印,突然間感覺不到半點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莫非是蘭斯洛誤打誤撞,以血開路,解開了陣勢,可是,看這兩人衣衫單薄,要說是取得了寶物,卻又不像啊!

蘭斯洛回瞪著公瑾,他不喜歡這個人,自雙方一見面開始,他就有種強烈的厭惡感,一個大男人,好端端的戴個面具在臉上,陰陽怪氣的,十有九成不是好東西,而除此之外,某種潛在的危機感,也讓蘭斯洛如坐針氈,渾身起雞皮疙瘩。

對於公瑾有禮而不失親切的態度,小草微笑以應。能見到這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她亦是尊崇有加,回思公瑾適才下馬時,手不抬,腳不移,一晃眼便已到了面前,單只是這身手,便證明此人成名絕非偶然。

只是,不知怎地,小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好似疏漏了什麼似的。

「此處非是談話的好地方,請殿下移駕驛站,貴國的官員,已恭候鳳駕多時了。」

「如此便勞煩元帥了,本宮久聞元帥英名,也早希望能請教一二。」

「殿下謬讚了。」

雙方一番客套話說完,便要動身,公瑾忽道:「且慢,前些日子,曾有傳聞殿下遭匪徒挾持。貴邦所傳來的疑犯影像,與這位公子十分相似,為了安全起見,這位公子也必須與公瑾往府衙一行。」

蘭斯洛神色一緊,正欲開口,一隻溫瑩滑膩的小手,緊緊牽住他的手,小草面上堆滿笑容,使了個眼色,暗示別輕舉妄動。

「元帥說笑了,挾持既是傳聞,怎可輕信。這位公子是本宮的朋友,陪同旅遊多日,請元帥不用多慮。」雖然不明白確切情況,但這周大元帥的一舉一動,皆帶著不尋常的氣息,還是與他保持距離為妙。

「貴邦的通告中,並未提及公主殿下是與友同行,既然真是殿下的朋友,為了洗清嫌疑,又何懼往府衙一行呢?」

周圍的兵士,得到了暗示,向前踏進一步,隱隱成了包圍之形。

看見公瑾微帶譏誚的眼神,小草心下一凜,暗叫不妙,這元帥果是另有圖謀,絕非單純為了接駕而來,而且目標似乎還放在蘭斯洛個人身上,這可奇怪了,左思右想,都找不出這呆子有什麼值得覬覦的價值。

照情形看來,是很難脫困了,姑且不論周圍這許多人,單只是一個周公瑾,只怕蘭斯洛再練個一百年,也無法自他手上走脫,與赤先生那般丑角相比,這人的存在無疑是太過巨大了。

「真糟糕,楓兒走的太早了。」若是楓兒在這,至少有一拼之力,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束手無策,巧婦難為無米炊,有些事,並不是單純憑智慧可以解決的。

「元帥,本宮已然說過,他是我的朋友,莫非您對本宮的話有所懷疑嗎?」此話可大可小,稍有不慎,可能延伸成國際問題,小草希望能形成一點阻嚇作用。

但公瑾又哪會被這給嚇倒,冷笑道:「殿下,這關係艾爾鐵諾的聲譽,敝國決不容許無視法治之徒的存在,倘若您因此而有了個什麼損傷,那可就不得了了。」這句話也一語雙關,似在警告小草別要妄動,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士兵們又踏前了一步,包圍之勢更密。

蘭斯洛沒有動手的打算,倒不是怕了,而是若在此處發生糾葛,勢必牽連小草,若是有個閃失,如何是好?

反正對方的矛頭看來只針對自己,跟他走一遭就是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龍潭虎穴,自己都能履險如夷,蘭斯洛確實有著這樣的自信;雖然在小草的眼裡看來,那不過是種錯覺。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有話慢慢說,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值得那麼緊張的。」

悅耳的男子聲,稍稍紓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公瑾皺起眉頭,不是因為出現了一個礙事者,而是一群,在語音響起的同時,樹林「希希娑娑」的大批腳步聲傳來,幾隊人馬自四面八方奔出,人也不算是很多,只是恰恰好把公瑾的部眾圍的密不透風而已。

一個錦衣公子,緩步踱至場中,笑吟吟的臉孔,依稀有些熟悉,正是那日永福樓上的富家惡少。

「咦?這小子是……」蘭斯洛一頭霧水,有些弄不清狀況。

「別作聲,靜靜的看。」小草微笑不語,臉上明顯是鬆了口氣的表情。等了許久,這隻王牌終於發揮作用了。

錦衣公子漫不經心地踱至公瑾身前,欠身行禮,微笑道:「周兄,昔日凌煙閣一別,不覺已近十載,望君風采猶勝往昔,令我好生欣羨啊!」

「尊駕是……」公瑾搜尋著腦裡的人事記錄,想不起這張臉。略微看看,圍在外頭的人馬,皆彆著雷因斯·蒂倫的國徽,陡然靈光一動,猜到了來人的身分。

「哥哥……你終於來了……哈哈哈……」小草衝上去,摟著錦衣公子又跳又叫,開心的不得了。

早在永福樓上,初遇華扁鵲時,她便覺得這男子的眼神好熟悉,是種遊戲人間的淘氣,今番重遇,她便特別注意錦衣公子的眼睛,果然從那抹戲謔的笑意,認出了來人便是她的親哥哥,雷因斯·蒂倫的王子,白無忌。

「死丫頭,不要亂抱,你幾歲了……」嘻笑聲中,錦衣公子自臉上揭下了一層皮,露出了面具之下,俊逸不凡,充滿魅力的面孔。

「哥哥,你怎麼找到我的。」

「哪用的著找你,幾個月來,我一直跟在你後頭。」

「怎麼可能!我出走的路線很隱密啊!」

「是嗎?」白無忌瀟灑地把手一攤,哂道:「你隨貨運車偷渡出宮的時候,我和大哥還在城樓上揮手帕呢!只有你一個人沾沾自喜,以為別人不知道而已。」

「什麼!連大哥也……」

這大概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小草眼睛瞪的老大,想不到自己的離家出走,從頭到尾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那扒走我旅費的,也是你羅!你的骨肉親情在哪裡?居然讓你唯一的妹妹流落街頭,因為沒錢吃飯給人趕來趕去,還流落到去當小偷。」

「呃……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嘛!計較太多會生皺紋,這種小事,不要提了。」白無忌不好意思說出,那是因為要報復這個妹妹,在半年前學術辯論會的時候,把他準備的資料偷換成色情書刊,出了老大的糗。

吃力地躲過妹妹的拳頭,白無忌一拱手,笑道:「周兄,舍妹年少無知,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豈敢……」

「不過……」白無忌收起了笑臉,彬彬有禮的態度,隱藏著無匹的銳氣,正色道:「她作的保證,也就是雷因斯·蒂倫全體的承諾,決不容絲毫懷疑,這位小兄弟,也不會是什麼惡人,還請周兄明察。」

白無忌知道蘭斯洛對妹妹的重要,決不允許有半點差錯,是以一開始便擺出了強硬姿態,表示若公瑾不肯善罷干休,那面對的敵人,將會是雷因斯·蒂倫全體。

白無忌口中述說,一雙眼睛看似漫不在乎,卻盯緊了公瑾身上的每一處,謹防對手突然發難。這次來的倉促,所調來的部屬,雖說實力都是國內的一時之選,但面對公瑾這等級數的高手,雙方要是一言不和,動起手來,儘管自己這方人多,只怕還是輸面居大。到時候,只有以人海戰術拖延,護著這兩人逃離。

公瑾心中卻也好生猶豫,看見周圍這許多人,目光炯炯有神,太陽穴高高突起,顯然是各有所長,功力頗高,而自己在昨晚一戰後,內傷未愈,縱能將這些人一舉殺盡,也要付出極大代價,而此舉無疑是正式與雷因斯·蒂倫反目,雖也無懼,卻是無必要結此強敵,再者,他與白無忌有數面之緣,深知此人的麻煩。

雷因斯·蒂倫王室的男子,並沒有繼承權,是以白無忌沒什麼負擔,成日縱情酒色,過著讓人皺眉的浪蕩子生活,但是,與妹妹相同,他高超的學識,豐富的內涵,在東方大陸也享有才子之名。

關於這人的武功高低,魔法深淺,沒有明確的資料,唯一可確知的,是他非常會交朋友。白無忌生性豪爽,兼之不拘小節,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彼此真誠,都肯折節下交。是以交遊廣遍三山五嶽,王侯將相,屠夫小卒,無所不包,影響力廣及海外,惹上了他,比惹上了整個雷因斯·蒂倫還麻煩。

有他在此,無論如何是動不得蘭斯洛了,也好,雷峰塔底的情形未明,說不定還有要用蘭斯洛的地方,太早撕破臉,並非上策。

主意一定,公瑾哈哈一笑,回禮拱手道:「本來也就只是小事一樁,只是為了公主殿下的安全,不得不慎重行事而已,既然白兄這麼說,天大的事一筆勾開,公瑾就不多事了。」白無忌不講禮節俗套,兩人又頗有幾分相重之情,相互稱兄道弟,反倒是不必多鬧虛套。

白無忌見公瑾願意善罷,心中暗叫僥倖,欠身再是一禮,笑道:「周兄如此英雄人物,無忌早盼能再重睹風采,若不嫌棄,不如共往驛站,大家多多親近親近如何?」

「不敢叨擾,既然公主殿下安全無虞,公瑾尚有數件公務未了,便先行他往了。」

公瑾一揮手,招集屬下,便要離去,見包圍人眾依舊擺出強烈的備戰架式,毫無讓開之意,心中微怒,冷笑道:「白兄,可是想考驗小弟來著。」

白無忌命部屬退開條大道,再度揖讓拜謝道:「不敢,區區淺水焉能困蛟龍,周兄見笑了。今日盛情,他朝無忌自當登門拜謝。」

「好說了。」

一聲呼嘯,公瑾一群人就如潮水退潮般,散的乾乾淨淨。

「呼……好險啊!」公瑾一走,白無忌立刻大大地舒了口氣,打兩人對峙開始,他便一直處在巨大的壓力下。公瑾的能力,他知之甚詳,今次他純為顧慮人情而退,若是雙方扯破關係,說不定這裡連半個活人都不會留下了。

「大哥……」小草望著蘭斯洛,情形比預期中來的早,兩人終於到了分開的時候了。

白無忌悄聲離開,揮手命部下們撤至林外。

兩個月看下來,他明白眼前這對男女的感情,並不單純,以小草兄長的身分看來,不管妹妹做的選擇是什麼,他都抱著樂見其成的態度。

「傻瓜!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了,這麼緊張幹什麼。」想不出什麼好說的話,蘭斯洛盡力擺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你以後會來找我嗎?你不會那麼壞心,把我一個人丟在冰冷的宮廷,找不到伴吧!」一反常態,小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會啦會啦!少說廢話,要滾就趕快滾了。」蘭斯洛一臉不耐,只是揮手叫嚷。

「你呀!真是一點情調也沒有,真不知道哪個女孩子會看上你?」小草笑道。其實,問題的答案,早就揭曉了,她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會調情才看上他的。

穿花蝴蝶般貼近,在蘭斯洛頰上印下驚鴻一吻。遭到突襲的蘭斯洛,瞬間楞住了,只聽見耳畔吐氣如蘭,軟語輕喃,「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期待與你的下次相逢。」

「別了。」小草輕笑著,快步退開,步入樹林,銀鈴般的悅耳笑聲,繚繞林間,久久不散。

蘭斯洛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自下山以來,從未有一刻,感覺像這樣的孤獨,看著身邊的人一一離去,卻又沒有留住她們的能力,真是難過的想大哭一場。

小草上了預備的馬車,起駕往接待處而行。白無忌見到妹妹回來,反而一臉奇怪的表情,有點吃驚,笑問道:「怎麼?就這麼放棄了嗎?我還以為你會再度私奔呢!枉費我把人都調開的那麼遠。」

小草微笑,信心滿滿,「從現在這刻起,我要的東西,絕不輕易放棄。私奔太老套了,又容易給人亂扣帽子,當作痴男怨女的範本,我偏偏就要光明正大的爭取所愛,等著看吧!」

白無忌聳聳肩,不做言語,這個妹妹自小古靈精怪,各種點子層出不窮,每當她有這樣的笑容,就是有人要遭殃了,安全起見,閉嘴為妙,省的莫名其妙讓炮口對準自己。

只是,那個小子也真倒楣,會被這個麻煩女人給看上。不過無所謂,反正兩個麻煩貨色配一起,從今以後可就熱鬧了。是誰說的呢?秋天,是有情人的季節。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