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苦夢魂牽情處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五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夜風吹送,花香飄蕩,落瓊小築的花園裡,一男一女,對面而立,空氣中隱現的危險氣息,打破了可能的綺想,讓人明瞭這雙男女正在對峙中。

「有幾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所謂的雷峰寶藏,到底藏了些什麼東西?」紫鈺問道。

「雷峰塔底,有九天冰蟾。」公瑾淡然道:「你應該知道這個,也只需要知道這個。從以前我就說了,你只需要執行工作,其餘的,沒必要多問。」

打從入師門之後,紫鈺便知道,九天冰蟾是自己的唯一活命靈丹,而師尊也明確指示,九天冰蟾極難尋獲,現知的一隻,埋藏於雷峰塔下,是故紫鈺自小便遷居杭州,為的,便是這雷峰寶藏。

雷峰寶藏,有「彩虹聖壁」、「十方血齧鎖」守護,前者純屬神聖力量,阻隔一切邪惡氣息,是以只要心無邪念,所修習的功夫並非妖邪魔力,便可通過。

後者卻相當麻煩,屬於東方仙術的陣型,凝聚九天陰氣而成形,會將一切意圖接近的東西,予以撲殺。

由於當初沒有重開的打算,是以三賢者設陣時,是用了最高的技巧、功力,聯手封印,現在想要開禁,便是陸游自己,也束手無策。

唯一的方法,是找一名陽年陽月陽時出生的天靈之人,在今年中秋月光全消以前,以其純陽命格的鮮血,灑陣開路,自可化消「十方血齧陣」,安然取寶。

而這個令她等待多年的天靈之人,便是蘭斯洛了。陸游根據天象推算,知道命定之人會在今年出現,屆時便由紫鈺守護其安全,並伺機取血開封,為了慎重起見,甚至連最受器重的二弟子,也一齊調來,見機行事。

對於師尊的諭令,紫鈺奉若神明,毫無異議,只是,在這兩個月的過程中,她卻發覺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

「沒用的,這個說法,再也不能塘塞我了。」紫鈺搖頭,「這次的工作定有內情,否則若只是單單取個九天冰蟾,光是我就足以勝任,又何須勞動你周大元帥千里而來。」

「再來,你對蘭斯洛的注意,謹慎的異常,雖說與你自己的計畫有關,但我總覺得不對。」紫鈺沉聲道:「告訴我,當寶物起出以後,你打算怎麼處置他,若是我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你是不可能離開這裡的。」

不只是口頭宣告,紫鈺的身體,已經調整到隨時可以出手的最佳狀態。而當確認了這個事實後,公瑾開口了。

「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不懷好意。」公瑾冷冰冰的笑道:「恩師的意思,不讓任何知道寶藏秘密的人活著。」

「啊!果然不錯。」紫鈺心裡,無聲低語。早在質問公瑾之前,她便有了這個猜想,九天冰蟾是第一流的神物,與之共埋的東西,又豈是泛泛,以公瑾素來的野心,斷不可能放手不理,他會讓蘭斯洛獨得寶物,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可是,你知道了以後呢?你又打算怎麼做。」公瑾海水般的藍瞳裡,出現了譏嘲的笑意,「別忘了,這次任務成功與否,不只關係著你,也對恩師影響莫大,絕對不能有半分差錯的。」

人的壽元有定,像陸游這類,已至兩千五百餘歲高齡的賢者,是不斷靠秘法、靈藥之助,方能延命至今,但也因此,違逆天道,而有天降爆雷之刑。

為了躲避天刑,數百年來,陸游自封於玄冰之中,不見外客,潛心思索扭轉天數之法,經過千多年盤算,終於想出瞭解決之道,而必須使用的藥引,即是九天冰蟾。

換言之,此次任務若是失敗,要再開啟「血齧鎖」,得要再等六十寒暑,非但紫鈺絕症難愈,便是對陸游自己,亦是沈重的打擊,是以決不允許任何差錯。

紫鈺內心反覆掙扎,自己的生死是一回事,恩師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自幼時相逢起,恩師便不惜耗損真氣,替自己洗髓續命,而後又蒙他老人家青眼有加,收為關門弟子,授以白鹿洞絕學,在眾弟子間最得寵愛,呵護倍至,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拜恩師所賜。

儘管紫鈺也曾隱約想到,師父的愛護,可能是因為自己出身非凡,利用價值甚高;但無論如何,師恩便是師恩,寧教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能讓恩師損及分毫。

可是,蘭斯洛呢?想起那張傻笑的大臉,紫鈺心中一陣撕痛,難道當真順從恩師命令,就此殺了他,殺了那個對己痴心一片,奉獻所有的人……

不行,計決不行……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要去雷峰塔,先過我這一關。」紫鈺抬頭,毅然道。

「哦!你說的倒是清高。」公瑾冷笑道:「取不到九天冰蟾,你的壽元過不了今年,這樣也無所謂嗎?」

「在這世上,有某些東西,為了守護它,一己的命,並不算是什麼。」

在月光照映中,紫鈺就像尊神只雕像,凜若冬雪,傲然不可侵犯。奇異的是,她的臉上,竟是在笑,笑裡面有種大無畏的氣魄,教人不解其意。

久處沙場,慣看生死的公瑾,心下明白,那是有了覺悟之後的表現。因為對事情有了覺悟,得以看破一切,所以才會有這種笑容,可是,讓她產生覺悟的動力是什麼呢?

「你死不死,不關我的事。」公瑾的口氣不變,「可是這次的大事,關係到恩師,難道你也不顧了嗎?」

「等到此間事了,我會取出九天冰蟾,向恩師請罪。」紫鈺一咬牙,斷然道。

「很了不起的想法,以恩師對你的寵愛,也很可能就此赦免你,可是……」公瑾道:「若我執意要那小子的命呢?」

「那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問過我手中長槍。」話聲方落,紫鈺手臂抖動,一套組合式長槍,閃電貫串成形,拄地而立,散發出森然氣象。

「這妮子真的是長大了。」微微一愣,公瑾暗讚道。

對於這個小師妹,公瑾一直是以一種矛盾的心情在看待的。公瑾的出身,是艾爾鐵諾某支皇室的指定繼承人,甫一出生,便註定榮華富貴,尊貴無比,他所享用的財勢,是常人十輩子也賺不到的。

為了要扛起「繼承人的擔子」,公瑾自幼受到精英式的斯巴達教育,更投入白鹿洞門下,在數萬弟子中,為陸游所賞識,收為入室弟子,後來,晉身仕途,縱橫沙場之上,令大陸諸國聞名喪膽,不敢有進犯之心。

年紀輕輕,他便已成了艾爾鐵諾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是,在得到這些尊榮的同時,公瑾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怎麼高興。也許,在他生長的過程裡,並沒有學過高興是什麼東西,就他記憶所及,連上一次露出笑容,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當然,公瑾並不後悔,這樣的生活方式,正是他所追求的。他一出生,便註定是要站在所有人之上的,就算不是降生在這樣的家族,就算是降生在某戶貧民窟,他也會憑著自己的實力,爬到今天的地位的,大丈夫,自當如是也。

可是,每當夜闌人靜,晚風低拂,公瑾的心底,總會有個聲音,小聲地誘惑,倘若自己能過著與平民百姓相同的生活,倘若自己能安享那份和平,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人生?

在這想法逐漸萌芽時,一個女孩出現在他的面前。兩歲的紫鈺,因為經脈鬱結,由族中長老提攜,前來白鹿洞請陸游施予援手。這個女孩,是上任族長的遺孤,換言之,只要她不死,將來便會是龍族族長,多巧。

這樣的身世,與自己何其相像啊?他們都是為了成為某種身分,某種毫無選擇的身分,而來到世間的,早在相逢的那一剎那,公瑾便已看透了,這女孩往後的生涯。

果然,他的所料無差,在眾人的期望下,紫鈺接受的教育,與他毫無二異,相同的優異表現,相同的驚人天分,相同的冷傲孤僻,他們師兄妹是走在相同的人生道路的。在某些方面來看,紫鈺就是另一個公瑾。

「紫鈺的人生,前半段是與我一樣的,可是,往後呢?她也會繼續這麼走嗎?繼續為了達成別人的期望,毫無目的的活下去……或者……」

無疑地,公瑾將紫鈺當作是分身,當成了另一個自己。而對於這個半身,與其說是譏誚,倒不如說是期待,在公瑾的內心,有某種期望,他期望這個女孩會走上不同的道路,讓他看看另一種人生。

有人說,遇到一個與自己太過相像的人,會很反感,紫鈺也隱約有這樣的感覺,儘管她尚未清楚地想到,但她討厭公瑾,那個永遠只會在旁窺視,對她的一切嘲以冷笑的男人,紫鈺有種難言的厭惡感。

其實,公瑾嘲弄的物件,就是另一面的自己,換個角度看來,他也不怎麼喜歡自己。

在與蘭斯洛的相處中,紫鈺似乎有了改變,公瑾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無關好壞,那只是他想證實的東西,現在、他要再作點確認。

「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了那小子。」

「不,這點你說錯了。」

「哦!」

「仔細想想,我並沒有愛上他,至少,目前沒有。」紫鈺緩聲道。「正確的說法是,我正在努力試著愛上他。」

公瑾不作聲,男女情愛,是一直令他困惑的一環,特別是像紫鈺這樣一個與自己某些特質極為相近的女子,她的情愛觀,會是什麼樣,公瑾感到高度的興趣。

「對於他的心意,我很歡喜,可是,現在不是談戀愛的好時候。」紫鈺如是說。

蘭斯洛真摯的感情,確實在紫鈺的心湖,掀起了軒然大波,令這自幼清心寡唸的少女,初領略傾心的滋味。可是,男女相愛,是雙方面的事,對於目前的自己,紫鈺不認為有資格接受這份的真情。

「身為龍族的下任族長,我有非盡不可的義務……」她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

身為註定的繼承人,打出生以來,紫鈺便接受帝王學式的精英教養,在這樣的環境中,紫鈺的表現實是可圈可點,文才武功,都有傑出的成就。絕美的容顏,超卓的見識,小小年紀,便已非常早熟,對大陸局勢侃侃而談,並且雄心非凡,無論哪一方面,俱是光芒萬丈,她絕對是龍族最適任的繼承人。

在嚴苛的學習過程裡,紫鈺的身邊,全是僕役與婢妾,偶爾回到龍翔山,親族看她的眼神,敬畏如天神,就差沒跪地膜拜了。為了迎合眾人的期望,為了得到誇獎,紫鈺刻意將自己培養成冷清、孤傲的個性,來配合自己的身分,既然身為繼承人,言行舉止就必須莊重、有威儀,不能有半分孩子氣的舉動。

「我一直想要達成族人這個繼承人的角色……」

「可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我似乎是忽略了些更重要的東西了……」

在敵前月下,紫鈺想起了從前許多事。許多早已遺忘的童年往事,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現心頭。

看見紫鈺臉色陰晴不定,眼眶裡的溼潤漸深,公瑾出奇意料地沈默,基於某種同理心,他可以清楚地聽見紫鈺胸中的低語。

如果在這個時候出手突襲,失去平常心的紫鈺,絕非自己十合之將,可是公瑾沒有行動,比起師父交代的任務,現在這一刻,有這更重要的意義。

「直到他出現,在這兩個月的相處裡,我逐漸試著不用心機與人交往,開始學習怎麼去愛人,第一次出自真心地大笑,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只會傻笑的愣小子教我的。」

想起蘭斯落,紫鈺微微一笑。

如果說,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夠釐清心中的情感,學會了怎麼去愛一個人,那才是相愛的好時候。

其實,愛情之為物,本就毫無半分理性可言,可是這名以理性為優先思考的奇女子,就是在這上面無法想開。

另外,紫鈺對小草,總有份說不出口的歉疚感,在一切未能塵埃落定前,保持現狀,是最好的作法。

「不是談戀愛的好時候?那是因為死人不需要談戀愛嗎?」公瑾一派悠然,「不管你是怎麼想,我的決定,不會有半點改變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為你一向都是如此冰冷。」紫鈺露出了悽清的苦笑,嘆道:「這種心情,你永遠也不會懂的。」

為了要捍衛自己學到的那些東西,為了要感謝教會自己那些東西的人,紫鈺決定挺身一戰。

不懂嗎?公瑾再度冷笑了,自己可能到死也無法理解吧!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要從紫鈺身上尋找答案。

局面發展至此,已無須多做言語了,師兄妹倆均聚精會神,抱元守一,仔細尋找對方的破綻,同時也不露出半分可乘之機。

高手過招,非同小可,他兩人素知對方之能,此刻正式交手,不同於上次的泛泛之爭,竟是誰也不敢搶先出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紫鈺仍是拄槍而立,公瑾雙手環抱,俯視地面,如同一個沈思的冥想者,冷冽的鬥氣,有若實質,激盪在空氣中的每一處。

驀地,「轟砰」一聲震天響,東南方一道光柱筆直衝天,雷峰盛會的高潮來臨了。

公瑾動了,依舊是「踏雪驚鴻」,他身形好快,幾個換位,已至紫鈺面前,既然對手用的是長槍,那就要在攻擊以前,搶進她的槍圈範圍,讓她失去優勢。

紫鈺不退,若退,可以拉開雙方距離,重新攻擊,但也必定失去氣勢,為敵所乘,此消彼長下,更難扳回局面,是以紫鈺不退,非但不退,紫鈺將槍頭往地一擊,整個身體順勢飛騰半空,槍尖化作龍影無數,把下方的公瑾團團困住,亂槍紮下。

「好俊槍法!」

公瑾喝了聲採,瞧見來勢猛烈,不欲硬接,將披風一抖,當成軟索來使,藉此化消攻擊,箝制紫鈺長槍,同時身若遊雲,忽地飄上,對準紫鈺,便是一掌。

公瑾的披風,是以流雲蠶絲所織,刀劍不能傷,若給套住,掙脫極難,紫鈺只得收槍回勢,同時亦是一掌推出,毫無花巧地,與公瑾對了一招。

掌力相觸,都發覺對方內力充沛,紫鈺心知若是回手稍慢,勢必又給公瑾纏住,是故掌力用個十足,將人震開,趁便拉開距離。

紫鈺應變奇快,身在半空,已將長槍舞成一團灰影,虎虎生風,威武有若天神,她這式「千里羿龍」,必須先行蓄力,一但發出,當真具雷轟之威,非獨剛猛難當,而且後勁洶湧,要教公瑾擋無可擋。

當勁力蓄到頂峰,紫鈺人槍合一,整個人幻做一線急電,向公瑾飆射而去,人未到,強大的氣流,已經封死了公瑾周身。

公瑾一個筋斗落地,消去餘力。驚見猛招臨頭,不慌不忙,反臂抽出腰間配劍「湛盧」,長吟道:「半畝方塘一劍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劍招輪轉,擋了這勢若奔雷的一槍。

劍清如雪、劍麗如花、劍騰若鳳翔、劍鳴若龍吟,公瑾劍式一齣,登時便升起了道虹橋,燦而奪目,穩穩架住紫鈺的槍。

儘管槍上傳來的內勁,如拍岸怒潮,一波強過一波,但公瑾的劍,卻如萬里長空,綿綿無邊境,不管怒濤如何兇猛,卻是半點也摸不著邊。

紫鈺的眼光收縮,怔道:「抵天三劍。」

抵天劍,是陸游所創的絕學,共分三式,外界不知,通稱為抵天神劍,其實若要細分,尚可分成三劍,公瑾此時所用,便是三劍中的「長空之劍」。

「千里羿龍」,剛強迅烈,無論躲避、格擋,都難以攬其威力,最好的方法,莫過於以這「天下第一守招」,卸了這一槍。紫鈺與之同門,這長空之劍雖然熟識,卻也並無破解之法。

公瑾得勢不饒人,未等槍上勁力全數卸去,長劍如點水蜻蜓,輕飄飄地順著槍桿削上,紫鈺連忙變招,長槍反挑,兩人重新纏鬥在一起。

紫鈺的槍,名作「焚城槍法」,是龍族的秘傳絕技。「蒼龍心法」、「焚城槍法」,是龍族非族長不傳的兩大絕學,前者流傳於炎之大陸的緋櫻帝國,軒轅皇帝憑之建立不世功業,後者傳於風之大陸,紫鈺是當今天下,這套槍法的唯一傳人。

焚城槍法,顧名思義,便是所擊出的每一槍,都具有一轟焚城之威。龍族的武功,素來走的都是剛猛的路子,龍本來就是大威力、大氣魄的生物,他們現世,都是在世界已經陷入動盪不安的亂世,要的不是溫吞,而是一擊斃命的魄力。

紫鈺在半空出槍。打從交手那一刻起,她的繡鞋,就沒有再沾上半點泥土,龍並不是停留在地上的生物。

龍族的武功,確有奧妙之處,紫鈺的身子,在半空騰挪翱翔,真個仿似九天神龍,見首不見尾,變幻無端,而那姿態曼妙,竟若天女翩翩舞,看的人心都痴了。

驚人的是,儘管動作看似嬌弱無力,紫鈺握槍的纖手,穩若磐石,她出槍極快,卻是連半點聲音也無,焚城槍法的巨大威力,一擊千鈞,每一槍刺出,周圍的空氣,都給那逼人的炎勁,煉成真空,自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這樣的槍法,本來極損內力,而且聚氣耗時,出槍不得不緩,但紫鈺不愧是龍族千年一見的天才,加上曾服食靈藥無數,年紀輕輕,內力已遠勝許多修行百年的高手,她瞬間聚氣,出槍快速,而威力不減,這等境界,龍族史上決不超過七人,而紫鈺,絕對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名。

她此時所發的每一式,槍上實有千斤之力,倘若是普通的高手,早在與槍接觸的瞬間,血肉橫飛。

但是,公瑾不是普通高手,在白鹿洞的諸多弟子裡,他無疑是最超卓的一名,能夠讓「月賢者」陸游特別器重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的高手。

與紫鈺相反,公瑾的劍,並不迅捷,相反的,如秋水般清逸的劍勢,還帶著一種不經心的悠閒,渾不似與人生死相博。

公瑾並不想贏過紫鈺,正確的說法,是他不能贏過紫鈺。

焚城槍法的本身,抱著一往無前、誓死不歸的壯烈氣勢,倘若遇到了更勝一籌的敵人,與之正面劇鬥,那決鬥時迸發的鬥氣、殺意,會令使槍者的精、氣、神,瞬間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峰,突破本身界限,發揮出更強橫的實力,屆時,縱能獲勝,怕離兩敗俱傷也無多遠了。

公瑾不要兩敗俱傷,他一向拒絕慘勝,要贏,就要徹底的贏,贏的那麼悽慘,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戰敗,是以,他不求獲勝,只求不敗,他要等,等對方的氣勢由最盛,逐漸衰竭,那時候再出手取勝,就容易多了。

公瑾使的劍法,「天光雲影」,創自白鹿洞第十四代院主,大儒朱熹。劍走陰柔,泊泊然、綿綿然,蓄勁於其中,只要遇到外力襲擊,立刻會有強猛劍勢反擊,但本身的殺傷力卻不強,如謙謙君子,威而不怒,正是主守的劍法。

用此劍法,參以抵天劍的劍訣,兩相輔成,縱以焚城槍法的剛勁,亦難以越雷池一步,完全符合公瑾以逸待勞的需要。

如此戰法,或許有失光明,可是,公瑾並非一般江湖武人,他要的勝利,絕非表面榮光,而是確確實實擊倒的完全勝利。

只是,儘管抱定這個戰略,公瑾的劍,也絕不平凡。

天光雲影劍法,一昧主守,在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中,並不是最出色的功夫。

但見著公瑾的劍,卻沒有人會相信這個說法。他在閒意中運舞出劍,把四周的一草一木、一沙一露,全變成了他的劍招。

月光之下,所有的東西,被劍勁賦予了生命,循著看不見的軌道,組成劍鞭,亂舞攻敵,煞是好看。

紫鈺將長槍舞成圓圈,「叮叮叮叮叮叮」連響不絕,那是兵器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好似音樂般,悅耳動聽。

這種紓緩的攻勢,讓紫鈺漸漸心浮氣噪了,無疑地,公瑾看準了她的弱點,被這種小伎倆所阻,她的戰意、鬥氣,都已不若先前強烈,這樣下去,遲早會破綻大露。

公瑾並非徒然等待破綻的出現,他是充份運用自己的實力,提早了破綻的到來,這一點,或許就可以看出他的真正價值。

「時候差不多了。」公瑾推算時間,有了這個判斷,紫鈺的身體,不耐久戰,若是激烈戰鬥持續一刻鐘,她的氣血倒流,馬上便會不支,算來,時間已經差不多,是反攻的時候了。

「別再打下去了,就算你真能打倒我,也保不住那個小子的。」公瑾冷笑起來,手上卻是半點不停,將紫鈺的槍全阻在劍圈外,「你認為,我會在什麼準備都沒有的情形下,與你在這纏鬥嗎?」

紫鈺大驚,她的本意,若能打倒公瑾,那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也要拖延時間,在天亮以前,不令公瑾趕到,讓蘭斯洛取了寶物,公瑾便傷他不得。

沒想到,公瑾的配合度高的嚇人,非但當真陪她「話家常」,還在此地大打出手,一點也不在意時間的流逝。

這個師兄,向來不是會被小事所迷惑的人,他既然敢在此穩若泰山,就一定已經隱下伏筆,另派了人對付蘭斯洛。紫鈺這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想不到被拖延住的,反是自己。

紫鈺這一驚,心神稍分,原本提到頂峰的內力,因為過度的催運,加上時限已到,再也控御不住,全身氣血忽地倒流,直衝上腦,一口鮮血噴出,腳底站立不穩,長槍脫手,從半空直直跌下。

公瑾沒有半點的遲疑,立時飛身上前,想點住紫鈺的穴道,只要令她動彈不得,也就可以了。

雷峰塔底,是個大地洞,既深且寬,且直通湖心,看來十分開敞。

此地離空怕沒有個十來公尺高,眾人雖說是練過武功,身手敏捷,但多數人還是給摔的七葷八素,功夫差一點的,當場就筋折骨斷,嗚呼哀哉了。

「唉唷!痛死我了,屁股一定摔成好幾塊了。」

「你根本是摔在我身上,哪裡有臉跟我說這種話。」

蘭斯洛的武功不行,捱打耐撞的本事,卻不輸給一流高手,反正以前在山裡打獵,受到死老頭凌虐,從半山腰摔下來,是常有的事,早已練出一身銅皮鐵骨了。

當發現腳底踩空,往下摔落的時候,蘭斯洛摟住小草,在空中連續翻轉了幾下,把跌勢消去,再用自己當墊背,護住懷中人兒,因此,當兩人砰然落地,摔的頭昏眼花,蘭斯洛的頭臉手腳上,只有幾處擦傷,小草更是半點傷痕也沒有。

小草頗為心疼地,用衣袖拭擦蘭斯洛身上的些微血跡,笑道:「真難得唷!大哥,要是以前,你一定把我當作墊背的,摔死我也不死你。」

聽到這種指責,蘭斯洛反常地沒有大聲反駁,只是有些尷尬道:「這個嘛……本來我們做兄弟的,就應該互相犧牲,更何況你是……呃!更何況你功夫不好,自然我要多照顧你些。」

「那我可要多謝你啦!」臨別在即,還能夠再貼近一次這個胸膛,總是好的。

「閒話休提。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啊!」

「看著辦羅!」小草隨口應道。這裡人這麼多,總會有法子離開的,所顧慮的,是既然已落至地底,那麼,該不會有人發覺雷峰寶藏的秘密吧!

收懾心神,小草嘗試去弄清楚周圍環境。因為身處深處地底,所以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潮溼的寒氣,透體沁涼,由人聲所造成的迴音來估計,這個洞穴大的驚人。

黑暗中,隱隱傳來兵器互擊,金屬破風聲。

場中眾人皆目不視物,呼喊連連,平日冤仇結得多的,此刻分外擔心會給人偷襲,趁機了結性命,無不抽出兵刃,嚴陣以待,不讓任何可疑之物,靠近自己。

一些較有歷練,遇事不慌的前輩,連忙出聲安撫,言道必須同心脫困,不可自相殘殺,否則黑暗中人心惶惶,若是處理不好,便是一場大廝殺。

妥協訂定,揮舞兵器的聲音,緩和了下來,眾人逐漸定下心來,共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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