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待得蹤跡吊千古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五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斜陽半落,彩霞滿天,一輪明月,已隱現在東方的天際,隨著太陽漸落,八月十五的夜晚終於來臨了。

雷峰塔自晌午時分開放,大批尋寶人士,湧入塔中,東鑽西竄,四下摸索,試試看自己是否是天選的幸運兒。

小草不打算去湊這個熱鬧,寶光沖霄的奇景,是在月正當空,也就是子時的時候才會出現,換言之,能否得到確切線索,全繫於此,太早動身,無異於觀光。

眼見天幕漸黑,該是出發的時刻了。

小草將幾樣器具收一收,正準備出發,門口傳來了叩門聲。

「誰?」

「是我。」

開啟門,來訪者赫然便是紫鈺。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嗯!差不多,就準備出發了。」

「是啊!」

幾句寒暄過後,紫鈺似有心事,遲疑不決,欲言又止。小草見狀,低聲問道:「有事嗎?」

「公主。」

「嗯。」紫鈺素來稱她「小公子」,乍聽不覺,小草應了一聲,卻又立刻察覺不對。

「你說什麼?」

「莉雅公主,妾身有禮了。」紫鈺彎身一禮。

「嗯。」

小草先是一驚,隨即坦然。多日來的相處,兩女之間,高談闊論,暗中較勁,對彼此才學相互欽佩,也對相互的底細,有了大概的瞭解,小草既能猜出紫鈺的出身,紫鈺要料中小草的來歷,自也不難。

紫鈺心思何等細密,小草整日繞著蘭斯洛打轉,眼中孕育的深情,她豈會不知。以前不過是冷眼旁觀,看看蘭斯洛這個傻蛋,什麼時候才會發現這天大的福氣,哪知天意弄人,陰錯陽差下,自己也深陷情關,真不知是哪一門的糊塗帳。

「今晚雷峰盛會過後,你就要離開了嗎?」同是女兒身,紫鈺自是明白小草的心思,對於自己「橫刀奪愛」,雖問心無愧,但面對小草,總有幾分難以釋懷。

「嗯。該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小草毫不思索,做了回答。

該做的,該留的,該照顧的,都已預備妥當,多留已是無益。眼見蘭斯洛、紫鈺,兩情相悅,前程大好,小草這趟塵世之行,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雖然無怨,卻是有憾,只是,她的處境,連這小小的遺憾,都不被允許。

「以後,祝你和大哥幸福,天長地久。」紫鈺也是聰明人,能夠體會自己的苦處,小草無須多說。

「以前,你曾經這麼問過我,現在,換我來回問。」紫鈺緩緩道:「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把自己心愛的男人,這麼輕易地拱手讓人,你甘心嗎?」像是為小草抱屈,紫鈺道:「這麼做,看起來好像很偉大、很大方,其實,你根本就是在逃避。為什麼不老實說出來呢?向那個男人,說出自己的心意……」紫鈺不再說下去了,她原本就不擅長勸說此類話題,談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我在逃避,這我早就知道了。」小草的聲音,漸漸低沈,「可是,除了大哥之外,我也必須面對所有的臣民,這是身為公主的我,該有的義務,我不能只顧到私人情感,就放棄應盡的職責,這樣,才真的是逃避。」

紫鈺不語,那些東西,她當然知道,也曉得小草必然也知道,她之所以還刻意重提,不過是想再提醒小草一次。每個人,所作的每個決定,都應深思熟慮,很多事,一但衝動決定,便再無挽回的機會了。

紫鈺喟然一嘆,問道:

「就這麼樣的離開,你放心嗎?你可能再也見他不到了。」

「愛護他的心情,你與我並無二異。只要大哥過的好,過的幸福,我的心願已了,是否待在他的身邊,無關緊要了。」

至此,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這麼說,或許很厚顏無恥,可是……」小草向紫鈺深深一揖,「以後,大哥就麻煩你照顧了,紫鈺姊姊。」

看著小草水盈盈的眼瞳,那之中,依稀有水光盪漾,唉!這個傻女孩。

「說起來,你還是第一次叫我姊姊呢!」紫鈺微笑道:「衝著你這聲姊姊,我會用兩人份的愛心,陪著這傻大個的。」

得到了承諾,小草又是一揖,這是兩個女人間的約定。

「喂!你在幹什麼啊!該走了。」蘭斯洛在催了。

「走慢點不會怎麼樣啦!你怕寶物給人搶走嗎?」急急應聲的小草,奔出門外。

「喂!問你一件事?」蘭斯洛神秘兮兮地咬耳朵,「紫鈺小姐到你房裡做什麼?朋友妻,不可戲啊!」

「喔!沒什麼,紫鈺小姐問我們今晚想吃什麼消夜而已?」

「是嗎?」頭腦依舊簡單的蘭斯洛,半信半疑,嘟囔道:「怎麼只問你不問我,紫鈺也真是奇怪……」

一直送到花園門口,紫鈺向傻笑的蘭斯洛揮手送別。

望著漸行漸遠的騎影,紫鈺悄立花園,閉起眼睛,回憶起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從初識贈傘、闖入香閨、長街血戰、月夜送情……每一分,每一秒,都過著充實又溫馨的生活。

無可懷疑的,自從遇見這兩人開始,自己的生活,就產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變得富有生趣、不再冰冷;朋友、家人,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名詞,打從出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人間有情」。

所幸,紫鈺相當喜歡這些改變,而未來,自己的人生,也將順應著這些變化,而令人期待吧!

念及小草,紫鈺不由得一嘆,這水仙般的女孩,聰穎絕頂,可偏也痴得絕頂,只要她願意,應該也可以過著不一樣的人生吧!

紫鈺無意糾正,每個人有權做不同的抉擇,既然小草選擇以這樣的態度,面對人生,不管是對是錯,紫鈺都得尊重她的決定。

說到傻子,自己何嘗又不是呢?傻就傻到底吧!

睜開眼睛,紫鈺的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那是為了捍衛所愛,決不退讓的眼神。

「該來的,總是要來。你還要藏頭露尾到什麼時候!」紫鈺道。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你對自己的行為,能有什麼合理的解釋。」

冰冷的語調,冰雪般的面具,絕對零度的人,公瑾現身,紫鈺也要面對自己的戰爭了。

雷峰塔,建於南屏山麓,相傳為一王妃為祈福、還願而建,塔分六層,形做六角,對應六合天象之數,保境安民,世代平泰。

民間傳言,塔落成之日,曾有高人言道:「但教雷峰長在,自可保人間界不受兵災之苦。」

然而,人間戰禍,此落彼興,生靈塗炭,無時而終,就連小小杭州城,械鬥、群毆,皆是日有所聞,故此傳言僅被當作笑話一則。

不論如何,雷峰塔終是西湖畔的名勝,「雷峰夕照」之名,馳譽天下,各色人等,來往不絕,特別是當寶物傳聞興起後,更是受到了特別的矚目。

蘭斯洛、小草,混在人群之中,緩步入塔。蘭斯洛四下張望,一副好奇的模樣,渾不像個尋寶人。

周圍的人,也有不少像蘭斯洛這樣的少年,他們左顧右盼,看人的時間遠比看塔的多,顯然是初出江湖的新手。

「要增長經歷,這確實是個好機會。」小草暗道。

雷峰盛會,是艾爾鐵諾武林,頗受重視的一件大事,各門各派,除了派出長老耆宿共襄盛舉,也往往會攜同值得培養的後輩,來長長見識,培養人際關係。

放眼場中,形形色色的人,各自聚在一堆。

衣飾上繡著皇家徽印的騎士,大多是貴族子弟,出自名門正派,個個自信滿滿,不可一世的樣子。

幾個身著普通服飾,卻以鷹隼般目光打量四周的,可能是軍方、六扇門的高手,特來監視這次的大會。

穿著學士服的學者,小心地對每一個細微之處,進行推敲,希望能找到線索。

小草稍微遮掩了頭臉,雖然換做男裝,莉雅公主在東方諸國,畢竟是相當知名的人物,見過她的不在少數,她可不希望在此莫名其妙給人認出。

獎金獵人、遊俠、吟唱詩人……五花八門,甚至連身披黑袍、手持法杖的魔道士,都在場內來回探看,真的是難得。

要知任何一種聚會,往往只限於該種派系。所謂的武林大會里,極難看到魔法相關的人物參加,反之亦然,要同時集會這許多職業,除了戰爭以外,就真的只有這種以利為前題的聚會了。

不過,也難怪艾爾鐵諾政府傷腦筋了,聚會了這許多人,隨便惹了什麼亂子,都有可能在全國各地,發生大規模暴動,甚至引起國際問題,那可不是能一笑置之了事的。

「人是不少,可是……」小草移目一回,作出結論。來的人雖多,但並沒有二大公會,七大宗門的人,縱使有,也不過是單獨的一兩個非代表性的人物。

換言之,這次的與會者,無論是武林,抑或是魔法界,都只有第二、三流的人物參加,對於這種漸趨形式化的尋寶會,真正的高人,已經提不起興趣了。

甚至還有杭州本地的名流士紳,好像當作參觀一樣,三五成群,混雜在武林人士中,四處遊走,像觀光客多過尋寶人。

雷峰盛會的品質,真的是日漸低落了。事實上,還真有小販在外頭賣吃賣喝,真是不知所謂。

雷峰塔內,有人走上走下,忙著找頭緒,也有人乍逢老友,欣喜欲狂,還有不少在江湖上混不出名堂的人,帶著晚輩,到處見禮,把希望放在下一代,更有些人,看來是每次都到的雷峰迷,幾人對面打過招呼後,便埋首於今年的尋寶新招中。

小草逕自走到牆邊,選了個偏僻的位置作下,用心感覺雷峰塔的氣脈流動。

人有經脈,他物亦然,大凡建築物都會有獨特的氣脈,尤其是廟宇殿堂,依風水格局、天象地勢而建,分外明顯。

雷峰塔的建落藏有玄機,而本身亦屬上千年的古蹟,靈氣深蘊,自然也有本身的氣脈,只要能勘察氣脈流向,便可對塔內的隱密處,有更深的瞭解。

勘察氣脈的功夫,是高段魔法師經過長時間修煉後,方能準確使用,然而,雷因斯·蒂倫的血脈,在魔法力的修行上,可謂天骨,感應的敏銳、學習的快速、對魔法的適應、與精靈間的協調,小小年紀,便已達到跡近完美的境界,旁人縱使畢生苦修亦難以企及。

這「感氣溯流」,全憑魔力感應敏銳與否,小草雖未修習魔法,但靠著天賦異稟,根本不當一回事。靜靜閉上雙眼,把精神嵌入地脈,去探查雷峰塔的地氣烙印。

蘭斯洛則剋制不住興奮,好奇地到處跑,這是他第一次涉足所謂的江湖場合,看到以前老頭子所說的江湖軼聞中的人物,實地出現,真是沒由來地雀躍不已。

「嗯!能夠打倒那些個殺手,說起來,本大爺也是個高手羅。嘿!只要能再找到雷峰寶藏,本大爺就一舉成名,邁往成功的第一步了。」全然浸淫在成為武林高手的美夢中,蘭斯洛咧著嘴傻笑。

現場與他相同反應的人,不在少數,很多少年,初步武林,也都抱持著美妙的夢想,期望有朝一日,練成絕頂武功,行俠仗義,成為眾望所歸的大英雄、大豪傑。

雖然不久之後,他們就會發覺,事情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美好,絕世武功,不是人人能練;行俠仗義的代價,往往要付出生命;英雄豪傑並不好當,那是用無數的血淚、無盡的哀痛所堆積,一個真正的大俠,常常是個鬱鬱寡歡、笑不出來的大俠。

到了許多年後,當初的英俊年少,變成了白髮蒼蒼,每當天雨雲陰,身上各處舊傷,會為了鬥爭中失去的朋友、親人,齊奏哀歌。到那個時候,他們或許會後悔,為什麼當年不肯聽勸,執意要走上看似風光的江湖路,其實,好好的在家耕田,對著那頭老牛、那棟破屋、那盞舊燈,不也是挺美的嗎?

「一步江湖無盡期」,這不是目前的他們所能體會的事,現在的他們,都只是做夢的年紀,蘭斯洛也是其中之一,儘管如此,他還是比許多人幸運,因為,能夠活著體悟人生的江湖人,並不是很多。

沸騰的心情,逐漸冷靜下來,蘭斯洛學著四周尋寶的老手,檢查每個可能的線索。儘管每個人都知道,唯一疑點的地底,是塊不能碰的禁區,但也有許多人相信,破除詛咒的線索,就藏在雷峰塔,為了證實這個想法,眾多尋寶人仍為此前仆後繼。

擺設的器物,千年來已遭人移動無數次,不可能有機關,現在,就只能從塔內,試著找尋隱藏的訊息了。

雷峰塔未有供奉神只,但四周的牆壁上,卻繪有壁畫,各式各樣的神話人物,畫在壁上,顏色雖以半褪,卻個個栩栩如生,每個人物,風格不同,顯非出自一人之手,但從精美的線條,生動的表情看來,繪圖者俱是名家。

蘭斯洛的學識膚淺,見聞又少,許多典故皆不明白,自是認不得這許多人物,猴樣的孫悟空,威武的楊戩,端莊的女媧,帶點邪氣又嬌媚的妲己……他看得嘖嘖出奇,卻是半個也不識得。

而在許多人物中,他對兩個人物,有特殊的感覺,說不上什麼理由,但這兩個人物,確實讓蘭斯洛在看到的瞬間,心頭猛然一震。

一個是手可撐天的巨人,威武挺拔,作奔跑狀,令人充份感受到,他那非同小可的力量;一個是嬌羞動人的美女,她霓裳飄飄,雲袖半遮面,分外有種飄渺空靈的美感。

所有的人物,沒有一個是靜態,像是要追逐某樣東西,或跑或飛,向正上方而去,那充滿力道的線條,令畫中人幾欲破壁而出,更增美感。

順著人物的方向,蘭斯洛仰首上望。

正上方,雷峰塔頂,一枚金幣由紅線所繫,懸空搖晃,是所謂的鎮塔金錢。

「嗯!此中必有緣故。」蘭斯洛搖頭晃腦,感覺到掌握了重要線索,想找個人問問資料。

「喂!老兄,我想問一下……」

周圍的人,或是忙著檢閱壁畫筆觸,或是詳查人物典故,見這無名小子冒失亂問,都只是兩眼一翻,繼續做事,懶的理他。

連續問了幾聲,蘭斯洛討了老大沒趣,頗為懊惱。

「對了,去問小草,讀書人見識多,總該有點墨水吧!」主意打定,蘭斯洛在人群裡搜尋小草所在。

雷峰塔的地下,另有玄機,此事小草已是知曉,早在塔外探勘時,她也已經發覺了怪異之處,此刻小草努力將思感往下延伸,探源追溯。

感氣溯流,看似玄奧,其實僅是東方仙術的堪輿學與一般氣學的結晶,只是欲熟練使用,除了靈感度高,還必須具有這兩方面相關知識,故而會者不多,但寶藏謠傳千年,以此術察探者,卻也不少,雷因斯·蒂倫圖書館,便存有這方面的文獻記錄。

全部的記錄,都作出同樣的結論,雷峰塔的地下,有一層附含神聖力量的能源壁,由此判定,埋藏地底的寶物,必是上古聖器,就是不曉得確切資料而已,因為厚實的能源壁,能夠隔絕人類的思感,無法做進一步探勘。

也是因為這個判斷,艾爾鐵諾才公開寶藏尋覓權,否則若是地底藏了遭到封印的邪惡兵器,重新現世,那豈非釀成大災,不可收拾。

一般的強力寶物,均會自我形成磁場,學者們口中的能源壁,就是這類東西。

可是小草卻另有想法,如果真是聖器,現世該是眾生之福,為何要用詛咒埋藏,再者,在塔外徘徊所感應的奇特知覺,蘊藏著某種不尋常的訊息。

於是,小草異想天開,反其道而行,不去探查能源壁之後的東西,反而把精神透貼表面,試著分析能源壁的內容。

這千餘年來,多少才智之士,早已試過各種可能的方法,既然他們都失敗了,那當然要換種思考方式,把一切賭在自己天賦的感應力上。

「對了,果然有問題……」小草喃喃道。

思感透入的瞬間,一股極陰冷的寒意,筆直傳來,小草打了個寒顫。

地下的能源壁,由兩組能量組成,主要的一組,是純度極高的神聖之氣,另一股微細氣息,卻陰寒無比,只怕便是守護保藏的咒術。

唯恐遭到咒力反噬,小草連忙收回思感,僅是這樣,她已得到許多寶貴的資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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