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誰都著眉端聚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七月十八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他永遠記得那一日的景象。

在那一天之前,他是一國之君,雖然僅是一個幾百里的小國,但在這數百里地內,他呼一諾百,令出莫不遵從,玉帛子女,予與予求,自出生那刻起便圍繞在富貴之中,這樣的生活似乎永遠也不會有盡頭。

直到那天來臨,叛軍忽然發難,以破竹之勢攻破王宮大門,將一切化為火海,他立刻判斷出大勢已去,而就在那一刻,他做了魔鬼的決定。

祖先傳下來的開國神器,真龍寶劍,歷來便是正統王權的證明,也是叛軍勢在必得的目標之一。他將之託付給長女,囑咐其攜劍突圍而出,而他,卻在眾人皆以為他將死守王宮、以身殉國之際,偷偷自地道逃出王宮,趁著所有敵軍注意力都被女兒引去的當口,離開國境,安然脫險。

途中,幾遭敵軍追趕,他甚至把向來疼愛的二女兒推下車,一面加快速度,一面製造混亂。

就這樣,當叛軍首腦氣至跳腳,他終於成功脫逃了,在犧牲數百條人命以後。

這些犧牲,他認為都是有代價的。一將功成,尚且萬骨隨枯,何況是一國興復大業。王權證明只是表面,王國的主體僅在國王,只要國王還在,就有復國的一天,至於什麼父女親情更是不足道也,大丈夫為成大事,什麼也可捨棄,倘若拘泥於俗子情愛,那如何有重奪帝位的一天!

所以,從頭到尾,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然而,從那一晚後,他沒有一天能睡好覺。

每每躺下,腦海裡總是出現一片火紅光景,在燒得通紅的夜晚裡,有士兵們的呼喊、有屍體的焦臭、有令人戰慄的殺伐之氣、有嬪妃臨死前的哭喊,還有她,一抹鮮紅色的淒厲身影。

她不可能還活著了。

那一天,把真龍寶劍交給她時,他就有這個想法,事後,一如所料,她和妹妹一起被叛軍俘虜。兩個美貌少女,又兼有王族身份,落入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匪中,那還有什麼好下場,只知道,在那無比瘋狂的一晚後,她們從此就沒了訊息。

她應該是死了吧!

不能確定這個答案,成了他心裡一個日重一日的負擔。從很久以前,他就害怕這個大女兒,她聰明機敏,個性剛烈,處處不讓鬚眉,武學上的造詣,更是遠遠超過了他這個安於逸樂的父親。她侍奉父母極孝,他卻不知怎地極怕這個女兒,只是從來想不出理由。

而現在,理由出現了,一旦她未死,想通了所有關節,是怎也不可能放過他這個父親的。那樣的怨恨,那樣的背叛,她會為所有的亡魂,要回這筆血帳。

所以她非死不可。

他時時刻刻都在打聽她的下落,旁人都以為他是關心女兒,不錯,他是關心女兒,除非確定她死,否則縱使他重奪帝位,亦永難安心。他甚至不斷隱姓埋名,除了躲避叛軍追蹤,更在躲避她,如果她不死,定會天涯海角地追覓他的形跡,倘若當真給她發現……

可是,饒是如此,他還是躲不過。每個夜裡,那個手持長劍的厲紅身影,劍尖滴著血淚,總是令他在滿身大汗中醒來,一年來,他的精神已在崩潰邊緣。

而現在,她回來了。那天在那個渾小子的背上,儘管形貌已經大改,他還是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了。是她,絕對是她,她當真從地獄裡回來了。

無怪兩個無名小子能屢壞自己大事,她天生便是自己的魔星,但教她一日不死,他今生今世寢食難安。

夢裡,重複的戲碼再度上演,銀白色的劍光,鮮紅的血,冰冷的劍尖,又刺進了他的胸膛。

「啊──」

慘叫聲中,赤先生滿身大汗地驚醒,當瞥清眼前空無一物,他野獸般的嚎叫。

「去找她……給我把她找出來……碎屍萬段……碎屍萬段啊……」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能放我好好入睡……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七月三十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喂!怎麼養寵物是這麼困難的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可能這隻特別一點吧!」

在一間中等民房內,蘭斯洛、小草癱坐在地上,看著一片凌亂的屋子,兩人的臉上,除了因連續熬夜,所產生的黑眼圈外,盡是疲憊。

打從十多天前,從地下倉庫領回了楓兒,兩人的日子便再也不得安寧,看似健康的楓兒,在進屋後不到兩個時辰,忽然歇斯底里的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小草診斷的結果,令兩人不約而同的破口大罵,早有傳言,妓院為了控制旗下女子的行動,會對她們施打毒品,想不到楓兒也是犧牲者。

蘭斯洛當機立斷,馬上有了決定。第一,楓兒不能這樣被控制下去;第二,蘭斯洛沒有毒品可供施打,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所以,最後的結論,便是要幫楓兒戒毒。

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靠著小草精於醫理,到藥店配了幾服靜心、清血的藥物,給楓兒按時飲下;戒毒的時間,按照估計,約莫需要十來天,為了防止楓兒在半昏迷時,亂撕亂咬,只得用兒臂般粗的鐵鏈,將之鎖在牆角,否則以她獸人的臂力,力大無窮,一但發起狂來,誰擋得住。

這十多天的日子並不好過,為了要照顧楓兒,兩人可說是寸步不離,連紫鈺那邊也沒時間去,讓蘭斯洛整日對空長吁短嘆,最慘的,還是小草,儘管蘭斯洛誤當她是男性,但楓兒的便溺處理,卻得由小草一手包辦,原因無他,「因為你是兔子,兔子不會對女性有不規矩的動作。」這便是蘭斯洛的理由。

就這樣,小草當起了保姆的工作,好在她本就是女兒身,做此工作,也是公道,只是,以她公主之尊,平日只有被人伺候的份,今日居然落得如此下場,慘喔!

不過,在這段時間,也讓小草看到了蘭斯洛的另外一面,由於荒謬的「父親作用」,每當楓兒熬不住痛苦,哭鬧不休的當口,蘭斯洛就會在一旁,用樹葉捲成直笛,「咽嗚咽嗚」地吹起來,隨著笛聲悠揚在每一個角落,楓兒會停下動作,宛如子女向父親撒嬌一般,輕輕依偎在蘭斯洛的身畔,沈沈睡去。

沈浸在笛聲中的蘭斯洛,表情會特別的溫柔,那種安靜平和的微笑,常看得小草呆呆出神,「在這個男人的外表下,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能夠進一步,靠近這個問題的答案,小草感到高興,雖然也不免有幾分傷心,因為讓蘭斯洛表露出這一面的,並不是自己。

十餘天的日子,轉眼即逝,楓兒體內的毒素,已經清除的差不多,今夜便是最後關鍵,只要能熬過今晚,楓兒便從此擺脫毒品的控制了。

為了防止楓兒在激動下,誤咬舌頭,所以,她口內被安置了一團毛巾,雙手也被緊緊綁起。

為了怕有什麼變故,自晌午開始,蘭斯洛便一步也不敢離開,雖說獸人的體質,與人類大同小異,但還是有所不同,而會動腦筋幫獸人戒毒的,大概除了蘭斯洛,也不會有別人去做,所以,在毒素漸漸減輕的當口,確實有可能發生什麼讓人意想不到的突變。

再者,負責診斷的小草,在每日金針拔毒的過程中,亦發覺楓兒體內,除了麻藥的毒性外,另有一種不知名的詭異毒素,它膠繚深纏於腑臟、血液之間,驅之不去,教小草束手無策,是以用藥時分外小心,以免藥性互衝,造成慘劇。

太陽西下,微星漸升,逐漸回覆生氣的楓兒,安靜的睡倒,呼吸勻稱,該是無大礙了。

得以喘一口氣的小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想找根柱子靠著睡,一瞥眼,看見蘭斯洛倒在院子的槐樹下,呼呼大睡。

捉弄心起,小草折了根草管,悄聲走近蘭斯洛,很小心、很小心地,把草端放在蘭斯洛的鼻間,搔來搔去。

「哈……哈……」蘭斯洛涎著臉,睡得香甜,儘管小草百般逗弄,但沈醉於夢鄉的蘭斯洛,確實是具有豬玀般的特質,天塌下來當被蓋,每當鼻頭感到騷癢,蘭斯洛就翻身側睡,繼續打呼,渾若無事。

「可惡,就不信弄不醒你。」小草頑心大起,跟著蘭斯洛,轉東轉西的。

「啊!」一聲驚呼,卻是蘭斯洛不耐騷擾,發動奇襲,一個側身,翻至小草腿上,將佳人結實而充滿彈性的玉腿,當作枕頭,舒舒服服地大睡起來。

帶著幾許靦腆,小草芙蓉也似的嬌顏,綻放出悽清的笑容。輕輕將蘭斯洛的大頭扶正,溫柔地替他把蓬草般的亂髮,一根一根的梳理。

「你啊,真是個笨東西,連我這樣嫵媚的美女,都看不出來,真是沒用的傢伙。」話意雖然在責怪,語氣卻是輕柔呢喃,好似在向情人撒嬌。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草有了窺看心上人睡臉的嗜好,睡著的蘭斯洛,臉上一片祥和,完全不見白日的莽撞樣。

「我這樣幫你整理,像不像你妻子啊!」小草溫言笑著,「娶到我啊,是你的福氣唷,小草人又聰明,又能幹,女孩子會做的事,她一件也不少,長的不壞,身材也很好,你不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嗎?」

這樣的話,一般所謂的淑女,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但是小草不同,她一向認為,勇於向心上人表達愛意,並不是錯事,誰說求婚時候,捧花跪地的,一定要是男方。切身的幸福,只有自己才能爭取。

但是,自己真的能有幸福嗎?若是莉雅的身分揭曉,所要面對的,決不只是蘭斯洛的反應這麼簡單。

拋棄女王的地位,置所有人期盼於不顧,對雷因斯·蒂倫王國而言,莉雅無疑是千古罪人。而她尚不敢做到這樣的地步,所以,目前她只能用小草的身分,暫時欺騙自己,讓自己藉此可以不去面對,莉雅本應面對的一切。

一旦身分被揭穿,無論面對怎樣的殘局,也不管聖力能否使用,莉雅都不得不回去,擔起她非擔起不可的責任,屆時,就算與蘭斯洛的感情再好,也只有分離一途。

那麼,說出自己是女兒身與否,又有何意義?

唉!過往看民間的傳奇小說,總覺得裡面的女主角太痴太傻,只會一眛祈求命運的施捨,不會為自己爭取幸福,哪知事到臨頭,方曉其中甘苦;非不願也,是不能也。

世間造物弄人,竟是一應若斯。

蘭斯洛在夢裡,覺得身體顛來覆去,頗不舒服,猛地張眼一看,大聲慘叫,連滾帶爬,瞬間竄出十丈以外。

「你……你想做什麼?可別以為大家熟,就可以毛手毛腳的,我……。本大爺不來你們那一套的。」心驚膽顫地作了宣告,待發覺小草低著頭,纖瘦的身子微微抽動,沒有反應,蘭斯洛大著膽子,緩步走近。

「你在幹什麼啊……。咦!你在哭什麼?」

「沒……沒有。」怕蘭斯洛察覺,小草趕忙抹去眼角的淚水,強擠出一個笑臉,「哪裡有,是你自己眼花,看錯了吧!」

「會嗎?你的眼睛快比猴子屁股還要紅,還說沒有。」

「喔!那是剛剛被沙子吹進眼裡,所以流了幾滴眼淚,已經沒事了。」

雖然是老掉牙的理由,對付蘭斯洛這樣的粗枝大葉,卻很足夠,他嘴裡咕囔幾句,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兩人坐了下來,開始閒聊。小草為了轉移蘭斯洛的注意力,設法開了個話題。

「怎麼你還會吹奏草笛啊?」

「喔!那個東西,是我以前閒著沒事幹的時候,跟老頭子學來的。」蘭斯洛笑道:「很方便,折片樹葉,就可以當草笛,走到哪裡,吹到哪裡。」

「挺有意思的,改天教我吹好不好。」為了與心上人能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回憶,小草向來很努力。

「教你啊!唔……雖然你是笨了點,但是有我這位名師在此,應該是沒問題。」蘭斯洛自信滿滿的說著,邊說,腦裡靈光一閃,「喂!你不是會作曲子嗎?幫我想條曲子,看看能不能打動紫鈺小姐。」

「真是三句不離本行。」

小草心中,暗罵對方不解風情,但卻無意拒絕,稍稍想了想,舉起手掌,打著拍子,輕輕哼道:「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雖只有寥寥數句,但在清亮的嗓音襯托下,卻是悅耳動聽。那本是絹之國的四言詩歌,是該國士人必讀的經籍,在風之大陸上,流傳不廣,但以紫鈺的才識,必然識得,蘭斯洛偶然奏出,或可收得奇兵之效。

「嗯……聽不懂。」蘭斯洛一臉迷惘,「什麼斑鳩、九官鳥,文謅謅的,能不能換一條啊!」

小草笑了起來,「你的紫鈺小姐,學識淵博,不是一般的膚淺女子,市井小調,怎入她法眼,便是時下流行的吟唱,人家也只覺得俗氣,不用這條曲子,她哪會放在眼裡。」

「說的也是。」

「詩的意思,是一個少男,對一名少女心懷思慕,想要努力的追求她。很適合你,來試試看吧!」不知為什麼,小草心底,隱隱有個期望,即使有生之年難以做到,但是,她希望有一天,蘭斯洛能對自己唱起這首曲子。

對命運之神來說,這樣的想法,算不算奢求呢。

「關關……」蘭斯洛張口欲唱,卻被房內的巨響所打斷,回看屋裡,原本安睡的楓兒,不知道受到什麼刺激,突然狂性大發,猛力掙脫身上的鐵鏈。

閒情逸致全消,兩人急奔入屋內,採取對策。

「小心啊!趕快抓住楓兒,別讓她亂動,熬過今晚,她就沒事了。」小草取出了金針,想暫時麻痺楓兒的行動機能,但卻因目標不停扭動,怕金針給折斷在體內,而遲遲不敢下手。

「你說的倒是很容易,她力氣比三個大男人還大,怎麼抓啊!」負責穩住楓兒的蘭斯洛,因為面臨超乎想像的怪力,叫苦連天,在幾次嘗試失敗後,他給那極為強壯的軀體一撞,跌至牆角,頭暈眼花。

「楓兒不是很愛聽你吹草笛嗎?你試著吹吹看,緩和她的情緒。」

硬的不行,只好來軟的,聽到小草建言,想起最後法寶的蘭斯洛,正要取出葉笛,卻看見楓兒在一輪緊掙後,猛一用力,吐出了口裡幾成稀爛的毛巾。

「不要。」護口的毛巾消失,楓兒癲狂之下,竟用力咬向舌頭,小草為之驚撥出聲。

危急之際,一隻厚實有力的手臂,及時伸至楓兒嘴畔,挽救了她的生命。

手臂的主人卻不好過,獸齒尖銳無比,猛噬之下,皮開肉綻,大量的鮮血,噴泉般地湧出,還虧是這條手臂特別結實,否則當場便要壯士斷腕。

「大哥。」眼見蘭斯洛受傷,小草心急如焚,哪管對方是什麼人,便要將針扎入楓兒的面部要害,令她鬆口。

「不要亂來。」

蘭斯洛皺著眉頭,他愛逞英雄,卻不愛充英雄,手腕上陣陣劇痛,幾乎疼得他想大叫,但是既然決心救人,便得有始有終。

用左手製止了小草,蘭斯洛無視右手的疼痛,像個兄長般的拍拍楓兒的頭,低聲道:「你要咬,就用力咬著,高興的話,就送條手臂給你,但是不許亂動,絕對不許。」說著,用左手取出草笛,低聲吹奏起來。

低沈卻嘹亮的笛音,忽高忽低,隨著乾爽夜風,鋪灑了一地清涼。蘭斯洛僅能用左臂,加上本身的技巧並不純熟,所以聽來頗為生澀。

但是,在笨拙的背後,有種太古的清新、純樸感情,不經意地流瀉出來,那像是參天密林的風嘯,像是山澗清溪的飛瀑,像是絕壁古洞的猿鳴,更像是繁空閃爍的星語。

那種感情,就像是一個人,在滿身疲憊之後,回到母親懷中的舒適、安心,沒有任何的作偽,也找不到半點虛假,可以讓你完全地放鬆,閉眼長眠。

從笛聲奏出的那一刻起,楓兒就沈靜下來,默默聆聽,原本慌亂、兇暴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安詳,回覆了翡翠般的碧綠。

受到震撼的,不只是楓兒,小草亦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的眼中,滿是淚水。不是悲傷,沒有哀痛,而是一種超乎於其上的感情。

在音樂的鑑賞裡,音質、音色之上,還有音品,此刻的小草,便是為那偉大的音品,而深深感動。在那未臻成熟的笛音裡,小草聽到了歷史的詩歌,大地的傳言,那是種無法修飾,純純天然的聲音。

在這一刻,她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楓兒會對蘭斯洛的笛聲,如此醉然,這或許是因為他倆同來自山林,那種屬於大地的頻率,讓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心靈相同,而也在這一刻,小草對培育蘭斯洛的老師,充滿感謝,感謝他培養出了這樣的一個好學生。

笛聲高鳴一陣後,不弄半分花俏,靜靜的收尾。

「喂!你們還呆在那裡幹什麼,看戲啊!還不快幫我止血,本大爺快要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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