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三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辨認不出方向,四周盡是一片的煙霧瀰漫,流動著的空氣,是那麼的冰冷,她拼命的找尋出路,卻總是離不開這片迷霧。
煙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幕景象,有個生著重病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哭著找媽媽。
「媽媽,我要媽媽,媽媽為什麼不來?」小女孩通紅著臉,口裡吐著熱氣,發著高燒,神智模糊。
在一旁服侍的十幾個宮女,忙著遞毛巾、鋪冰枕,有的忙著煮草藥,七手八腳忙的不可開交,焦急之心,溢於表情,只是,一直到最後,女孩的母親,都沒有出現。
「媽媽,媽媽為什麼沒有來?」
「殿下,請您再等一下吧!」佇立在床頭的女長官,低聲安慰著女孩,「東南水患,陛下去救助災民,等事情告一段落,就會回來,您再忍一下吧!」口中雖然這麼說,心裡卻很悲哀的知道,女王縱使回來,也是十天半個月以後了。
雖然女王陛下的慈藹、博愛,聞名於大陸,擁有「人類的母親」這樣榮耀的稱號,身為她的親生女兒,卻連重病的時候,都見不著母親的面,這樣的命運,是不是太嚴苛了呢?
「媽媽……不會回來了。」雖然年紀幼小,小女孩卻很諷刺地,掌握住事實,「媽媽是大家的媽媽,是所有人的媽媽,不是雅雅的媽媽,媽媽不要雅雅了,雅雅是沒人要的小孩……」
「殿下,殿下您醒一醒啊!」
「太醫,快傳太醫,殿下昏過去了。」
「對了,都快忘了,那是我五歲時候,生病的那一次。」
景象消失,跟著又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一個女孩,穿著華麗而不失典雅的禮服,在眾人的慶賀中,歡度生日,各式各樣,爭奇鬥豔的珍貴禮品,擺滿了一地,但在其中,卻沒有她最想要的東西。
「殿下!」一名宮女自廳口出現,喘息道:「陛下她……她……」
「又來不了了嗎?這次又是什麼理由?」女孩神色漠然,完全沒有將激動的心情,表達於面上。
「天出流星,陛下為了替國民祈福,將連續在北塔上齋戒三日。」宮女小心地交代了狀況,每個人都知道,為了這次的宴會,小公主自半年以前,便在各方面力求表現,換得女王承諾出席的約定,想不到……
半晌,由宮內省派來的使者,帶來了女王預先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又是這種東西嗎?」女孩冷冷道。擺在她面前的,是一隻草編的蚱蜢,與一叢向日葵。和一地的珍奇禮物比較下,簡直寒酸的可笑。
「去年是野薔薇,前年是艾草,大前年是谷中百合……木瓜花、玫瑰葉片,哼!宮內省還真是省嘛!」
「陛下吩咐,宮內一切典章,當為全民表率,忌鋪張浪費,所以……所以……」司禮的官員,汗流浹背,早曉得這位刁蠻公主不好惹,自己偏生在這個節骨眼,被派來送禮,現在只希望老天保佑,讓自己全身而退。
一旁的宮女,面面相覷,在她們的眼中,女王陛下慈愛祥和,是個好似女神般的長者,無論是尊貴的神官,亦或是後宮的老園丁,她都一視同仁地笑容以待,只是,公主的見解,似乎有些不同。
女孩二話不說,在一片驚異、譁然的聲浪中,把御賜的生日禮物,隨手擲出窗外。
「陛下要打要殺,讓她自己來,我在此悉聽尊便。」女孩沉聲道。
她的生氣,不是因為禮物的價值,而是送禮人的心意,是那麼的默不關心,那麼的傷人,假如說,這樣挑釁的舉動,能夠讓母親稍稍對自己注意一點,不管受到什麼懲罰,都是值得的。
反正,母親是不會來的,她的眼裡,只有大眾的幸福,不管身為她親生女兒的自己,變好亦或是變壞,她都不會關心的,不是嗎?
「是十一歲那年的生日啊!」
畫面更異,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名宮女在牆邊焦急地徘徊。牆的那一邊,忽然發出了聲響,一個少女,以極不雅的姿勢,翻過牆來。
「殿下,您可回來了?宮裡找你快找的瘋了。」
「不要多說廢話,過來扶我一把。」
「殿下!」
「霹啪」一聲,十數盞風燈乍亮,把整個院子照的燈火通明,一個年老的管家型人物,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是宮廷的總管,巴利斯。
「身為王家唯一的繼承人,希望您自重。」老管家沉聲道。
「自重?!」少女笑了起來,「所謂的自重,是像我母親那個樣子,拿些不知所謂的事,當成人生的唯一目標嗎?」
「陛下她立志為人類的幸福而捨身,這也是歷任女王代代相傳的使命,希望殿下能體會這種高潔的心志之後,再下斷語。」老管家緩道,他侍奉女王百餘年,對主子敬佩之深,決不允許任何人侮辱。
「簡單說起來,就是要我嘴巴放乾淨點了。」少女諷刺道:「很抱歉,要我當聖女,這事我作不來,也不想作,假如你們看不下去的話,要革職還是廢除繼承權,都隨你們的便,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稀罕這個位置。」
「殿下,你……」
畫面再變,一個少女,身著單薄絹衣,在翡翠砌成的水池裡,進行著淨身的儀式。
無表情的臉上,一片冰涼,卻有兩道殘餘的淚痕,她忘不了兩天前,當她飛奔衝進宮裡,握住母親那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母親以微弱的聲音,交代了最後的遺言。
「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哼!一直到了最後,在那個女人的心裡,自己還是半點地位也沒有,不管這些年來,自己得了多少的榮耀,做了多少的錯事,母親完全置之不理,就連臨終的遺言,都沒有半絲親暱,只是冷冰冰地叫自己,盡一個身為下任女王,所應盡的本分。
在兩刻鐘之後,繼位的儀式將要展開,在那之前,登基的女王,要沐浴淨身,以此地獨特的靈氣,開啟其一族特有的血脈。
沒多久,少女驚慌地張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掌,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怎麼會?居然用不出來……這怎麼會?」少女驚聲道。
其王室一族的女性,自太古時代,便由諸神處被賦予了特殊的能力。除了年至十九歲,經儀式所開啟的個人特殊能力外,每一代的女王,均有修補破損肉體,治癒重傷絕症的聖力,那種力量,就連窮其一生苦修回覆咒文的神官,都望塵莫及。
但這種力量的使用,是折損施術人的生命力作為能源,這使得歷任女王,因此享有「人類的母親」之美名,也使得王位自此傳女不傳子,然而,該族女王,也因此往往皆是短命之人,事實上,上代女王,便是因為過度使用聖力,生命力透支,英年早逝。
而此刻,即將成為女王的她,赫然發覺,無論自己怎麼試,聖力就是使出不來,彷彿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素來冷清自若的她,極難得地感到驚恐,登基典禮舉行在即,而自己卻失去了用以證明王室血統的能力,這該怎麼辦才好?
「殿下,請您快一點,巴利斯大人已經在催了。」門外傳來了侍女的急促敲門聲。
她驚慌起來,腦裡唯一想到的念頭是……
「要逃,我要逃。」
所有的景象,驀地消失,還原成白茫茫的一片。
「對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逃了。」回想起不愉快的記憶,她黯然低語。
「卑鄙的女人。」
「誰?」她張首四望,看不到半絲人影,而聲音卻自四面八方,不斷傳來。
「你逃了,背棄所有國民的期望。」
「那是因為……」
「你是個無法贖罪的罪人。」
「不是……」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媽媽才丟棄你。」
「不是這樣……」
「你媽媽要別人不要你,所以丟棄你。」
「住口!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子的……」
空蕩的四周,少女悲慟地哭喊,而指責的聲音,越來越大。
「罪人!」
「沒人要的小孩!」
「你媽媽不要你了。」
「沒有人會要你的,你去死吧!」
耳畔的聲音,縈繞不斷,少女覺得腳底變成了個無底的沼澤,自己正深深陷入,胸口越來越悶,整個人不住下沉,眼前漸漸變黑,眼見即將沒頂。這時,一道溫暖的光芒,劃破了黑暗的陰霾。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一個寬肩濃眉的少年,伸出了手掌,他臉上的笑容,此刻看來,就像冬天的陽光一般和煦燦爛。
「把手給我,我拉你出去。」
「大哥。」少女喜道,急忙伸出手,配合對方的救助。
「好!起來吧!」少年使勁一拉,將另一個紫衫少女拉至身畔,那名紫杉少女輕咳連連,美豔地不似世間人物。
兩人凝望片刻,有說有笑,親暱地一起離去,完全不理會那個還在泥中的人。
「大哥!大哥!還有我啊!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求救的呼喊,逐漸微弱,少女被淹沒於沼澤裡了。
她只感到,胸口好悶好悶,根本呼吸不過來,窒息的火熱感,猛烈地燒灼著全身各處。
在意識模糊前,她聽到這樣的對話。
「是什麼人再喊救命?」
「管她是誰,別妨礙本大爺泡妞。」
「大哥……大哥……」最後一絲光線被遮斷,少女給埋在無邊無際地黑暗裡。
「啊……」
小草驚呼一聲,自惡夢中驚醒,全身冷汗涔涔,回憶夢中情景,兀自膽顫心驚。
「呼!原來是夢啊!」小草低聲喘息道。不知是不是因為惡夢的影響,胸口氣悶不順,小草低頭撫胸,想順順氣。
「什麼東西……啊!色狼啊……」只見蘭斯洛不知何時,摸上了小草的床,正枕在佳人酥胸前,一臉幸福地呼呼大睡。
一聲慘叫,響徹雲霄,跟著便是重物墜地聲,完全出自本能反應,小草一腳把蘭斯洛給踹了下床。
由於出身山野,加上個人習性,蘭斯洛的睡性,非常的好,無論是什麼樣的環境,都能安然大睡,當然,說的不客氣一點,就是他與豬玀沒什麼分別。
儘管是給人一腳踢下床,蘭斯洛仍未有轉醒,而是很舒適地躺在地上,繼續流著口水,鼾聲大作,蓋在身上的被褥,無聲飄落,展露出無限陽剛美的男性軀體。
乍見此景,小草一張俏臉,直紅到耳根,本能性地轉過頭去,不敢多看,一會兒,小草起身下床,半跪坐在蘭斯洛的身旁,輕輕地為心上人披上被子。
「死大哥,什麼壞習慣,裸睡又夢遊,害我做那種怪夢。」
小草紅著臉,輕聲埋怨道。
看著蘭斯洛剛毅的臉龐,宛如雕刻而成的曲線,小草心神盪漾,小心地側身躺下,依偎在蘭斯洛身旁。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逃開了。」小草低聲道,雖然曉得蘭斯洛聽不見,卻很自然地說出口。
「並不只是因為我用不出聖力,而是因為,長久以來對生活方式的存疑。」
打從懂事開始,小草便對雷因斯·蒂倫的體制感到質疑,自第十一代起,每一任的女王,在眾所期望的目光下,幾乎都是捨己存人,耗竭聖力而過世。可是,這種非得要犧牲自己的幸福,才能達到的境界,算的上是正道嗎?
這一點,即使聰慧如她,也還不明白,為了找出這個答案,她決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去汲取一些書本外的知識。
「我聽說,母親在即位以前,曾經微服出巡過……」在無意間,她曾聽老一輩的宮女提起,女王繼位前,曾經在杭州待過一段時間。為了想看看年輕時的母親,繼位前的母親,是否有自己所不曉得的一面,逃出宮廷的小草,遠渡異國,不遠千里而來。
旅途中,屢經險難,從未離開王都的小草,雖說是冰雪聰明,卻也是吃了不少的苦頭,為了安全起見,剪去如雲青絲,掩遮麗色,打扮成一個落魄流浪者,直至遇上蘭斯洛。
想起初見時的種種,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小草輕輕戳著蘭斯洛,低笑道:「你啊!真是個十足的大壞蛋,從我出生以來,敢這麼粗魯對我,讓我生氣讓我傷心的,可是隻有你一個喔!」
蘭斯洛悶哼一聲,小草嚇了一跳,趕忙坐開,好半晌,見蘭斯洛沒有反應,才又靠近,輕撫蘭斯洛的大臉,小草緩緩地說:「可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句話對我來說,有多麼的重要。」
在西湖畔,對當時彷徨無依的小草,蘭斯洛伸出了雙手。
「放心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就為了這一句話,小草自此情根深種,跟隨在蘭斯洛左右。
「如果你發現我是女孩子,真不知道你會有什麼表情?」會很吃驚吧?也許會呆個一陣子,然後爆發火山般的怒氣。
「你啊!就是一副壞脾氣,只有我這個笨蛋,心甘情願地被你欺負。」小草心想。
可是,之後呢?這個男人會愛上自己嗎?小草沒法子回答,也不願回答,一但自己的身分被揭漏,無疑也就宣告了這段感情的終結,雷因斯·蒂倫王家,不可能接受一個這樣的外戚。就為了這一點,小草下定決心,不對蘭斯洛表白,而寧願在蘭斯洛為紫鈺神魂顛倒的時候,偷偷黯然神傷。
而且,在小草的心裡,有一個想也不敢想的奢望,她希望蘭斯愛上的,只是小草,而不是莉雅公主。
「我是那麼的喜歡你,可是……」小草的聲音裡,有著無盡地哀傷,「在大哥的心底,我到底算是什麼呢?如果有那麼一天,你也會喜歡我嗎?」
「唔!……喜歡你……好喜歡你……」
小草差點沒嚇的跳起來,發覺是蘭斯洛在說夢話,失望之餘,仍掩不住心頭狂喜,「喜歡我,就對我說啊!」小草撥弄著蘭斯洛的黑髮,靦腆說道。
而蘭斯洛也真是配合地再說了一遍。
「喜歡你唷……美麗的小姑娘……」
小草恍然大悟,伸出纖纖素手,讓「紫鈺」的名字,成為蘭斯洛喉間的低語。
「謝謝你,大哥,即使是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小草倚在蘭斯洛的臂彎,沈浸在尋找多時的溫暖中,看著心上人剛毅的臉龐,不多時,沈沈睡去,睡夢中,嘴角猶掛著一抹微笑,而兩行珠淚,無聲地沾滿了衣襟。
月兒西落,旭日東昇,第二天早上,對於發覺自己身處何地的蘭斯洛來說,毋寧是一場惡夢。
「什麼東西……啊!色魔啊……」
「痛死了,你幹嘛打我?」
「滾開,想不到你居然是這種人,你這隻臭兔子,從今以後,你不準靠近我周圍二十公尺內。」
「胸口藉人躺一下會死啊!臭大哥!」
「啊……不要靠近我,你又想幹嘛!該死的兔子……」
從這一天開始,蘭斯洛、小草在紫鈺的陪同下,漫遊杭州,賞玩名勝美景,暗自亦蒐集有關雷峰塔寶藏的資料。為了要在紫鈺面前逞能,蘭斯洛向小草求教詩書,兩人過著白天四處遊歷,晚上讀書談天的悠遊日子。
然而,在兩人觸覺所知的範圍外,危機也步步逼近了,「蘇州出現刺客,伏擊王輦,十二皇子失蹤」的訊息,震驚艾爾鐵諾全土,艾爾鐵諾官方,動員了所有的力量,務要要偵破此案,緝拿兇手,找到太子。
看到報紙的小草,心裡有數,也更加深了日常的戒備,果不其然,隔日,蘭斯洛與小草的立體畫像,便由地脈網路,傳遍了全艾爾鐵諾,成為了頭號通緝犯,所幸,不知是畫師無能,還是畫面失真,畫像看來,離本人的差距甚大。
在這同時,當蘭斯洛出入公共場所的時候,遭到刺殺的頻率,也筆直提升,顯示對方勢必滅口的決心,值得慶幸的是,雖然遇刺的次數、刺客的人數,都不住增加,但來人的素質,卻全是些不三不四的水準,反而成了蘭斯洛練功的活靶子。
小草判斷,錢繼堯為了某種因素,無法明目張膽地,動員手上的軍部力量,目前的刺客,應是那名赤先生的屬下,以致水準奇差,當然,這是對蘭斯洛而言,若是換做另一個武功不如蘭斯洛的尋常武林高手,只怕已在開頭第一日,便已見了閻王。
自小生長於山林的蘭斯洛,有著一種超乎常人,野獸般的直覺,總能在敵人發動攻擊的前一剎那,有所感應,制敵機先,小草就曾四次舉毒茶欲飲時,被蘭斯洛揮手攔下,除此之外,蘭斯洛的瞬間反應,亦是遠超一般好手的水準,這樣的能力,使他往往能在劣勢中,扭轉局面,創造勝績。
依照小草的策略,兩人決定採取巷道游擊,打帶跑的作戰方式,這種保險的方法,在彼此配合無間的情形下,發揮的淋漓盡致。
在實戰中,蘭斯洛的武功,以驚人的速度成長,雖然還是全無章法,但卻沒有半個人,能當他十合之將。對體內竄走真氣的控制,也越益駕輕就熟,不再有突然昏厥的現象了。
對於教育蘭斯洛的人,小草佩服的五體投地,那人絕對是宗師級的人物,超越了派門之別,不依俗套常規,而是以天地間的至理,來作為教材,使蘭斯洛順性發展,直接達到反璞歸真的境界。
在夜晚的教學中,小草頗為吃驚地發現,蘭斯洛雖然不諳風雅,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但對古籍史事,甚至一些珍罕秘聞,卻知之甚詳,而且往往有獨到的觀點,發前人之所未見,這更顯出,教育他的老師,文武雙全,是位不得了的隱世高人。
小草遍思五百年內的奇人異士,皆不符合,不由得仰天興嘆,世上盡有臥虎藏龍之輩,自己在宮中以管窺天,當真是小覷了天下英雄。
蘭斯洛對自己的進境,感到滿意,整天央求小草,趁著近水樓臺之便,幫忙出點子追求紫鈺,小草雖然口頭答應,卻在有意無意間,大扯情敵後腿。
像是三人第一天出遊,蘭斯洛便自動獻慇勤,弄了輛馬車,說是要乘車遊湖,結果拉車的馬,在紫鈺剛要上車的時候,不知給什麼東西刺到,狂性大發,奔到馬路上,亂蹦亂跳,真給撞了個人仰馬翻,讓蘭斯洛大大的丟臉。
「第一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真正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二號作戰。」
蘭斯洛努力地進行各種計畫,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或獻慇勤,或表現優點,想辦法擄獲佳人芳心,卻總是因為莫名的理由,而宣告失敗。
有一次,蘭斯洛要小草買通了一班地痞流氓,想要演一場英雄救美,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誰知道,事到臨頭,小流氓沒來,反而引來了幾十名刺客,二話不說,抽刀就砍,斬的蘭斯洛抱頭鼠竄,揹著被嚇呆(其實是快要笑翻)的紫鈺,跑了半里路,弄巧成拙,形象盡失。
「第五十七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徹底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五十八號作戰。」
就在不斷地進行,「作戰、失敗、再作戰、再失敗」的求愛壯舉中,半個月的時間,轉眼飛逝,蘭斯洛除了惹來一身腥之外,半點甜頭也沒嚐到。紫鈺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是纏著小草打轉,輕聲細氣,又是遞茶水,又是噓寒問暖,看得蘭斯洛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手刃姦夫。
「我到底是招誰惹誰啦!就沒有人能體諒我一下嗎?」
小草心底明白,倘若目光可以殺人,她大概早被千刀萬剮,每次出遊,兩道滾油也似的視線,瞪得她作立不安,叫苦連天。幫心上人追女孩子,還得被當成姦夫來看待,普天之下,有人暗戀是戀得這麼辛苦嗎?
那個紫鈺也真是陰險毒辣,明明知道蘭斯洛正在噴火,還故意往這邊靠,把身子倚在自己身上,果真是紅顏禍水。想到目前的處境,小草不禁苦笑兼嘆氣。
喂!喂!這也實在太不像話了吧!想她莉雅公主,雖然沒有豔麗到讓人一見就呆住的地步,在大陸東方,卻也是人人稱羨的佳人,怎麼一到這裡,無論男女老少,都把自己當成男兒身呢?真是有必要好好檢討,看來「長途旅行,是美容的大敵」,這句話果一點真不錯。
這一天,蘭斯洛慣性地起了個大早,拖起兀自努力賴床的小草,奔向落瓊小築,找紫鈺外出遊湖。
「這裡是三十枚金幣,你拿去吃吃喝喝,嫖院子、買神油、看豔舞,總之半個時辰內,不要回來。」趁著紫鈺在觀賞蓮花,蘭斯洛立即設法除掉電燈泡。
「半個時辰!」小草驚道:「太久了吧!」
「嫌久是不是?」看到紫鈺回過頭來,蘭斯洛連忙堆起笑臉,邊甜蜜地笑,邊厲聲恐嚇,「住院更久!想不想躺半年不愁吃,不愁穿。」
「不……不必了。」小草知道,蘭斯洛這番話,絕對是認真的,打從前天紫鈺偷親了自己一下,這三天來,所有來犯的刺客,都是筋折骨斷,慘死當場,思之不寒而慄,小草可不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你們兄弟在談些什麼?」紫鈺淺笑嫣然,緩步而來,跟這兩人在一起,總有看不完的笑話,讓她前所未有的開心。
「哦!沒什麼。」蘭斯洛揮手哂道:「小草說昨天晚上陪寢的那個肥姑娘不乾淨,有奇怪的病,他要去買藥吃。」
明知是假,紫鈺還是很配合地,忍住想笑的衝動,裝出一副「想不到你是這種人」的嫌惡表情。
「我?陪寢的肥姑娘?」小草快要瘋掉了,不曉得是該哈哈大笑,還是該大哭一場,「我什麼時候和……」
「你還敢說沒有?」蘭斯洛疾言厲色道:「為兄勸戒你多次,我等俠道中人,生活要檢點,你卻置之馬耳東風,不但貪淫好色,嫖院不給錢,品味還如此之差,肥瘦不挑……真是我輩中的恥辱,大哥為你痛心疾首啊!」
「到底是誰的品味差?」小草暗罵,想反駁,卻看到蘭斯洛的左拳,蓄勢待發,只怕馬上就要表演「為了要把你拉回正途,為兄的要打醒你。」的教育戲。誤交匪類,奈何?
「是,小弟知錯,馬上回家懺悔。」順手牽走了金幣,小草以跑百米的速度,一溜煙地飛奔而去。
「小公子,喜歡肥姑娘啊!」紫鈺掩面笑道。
「青菜蘿蔔,個人所好嘛!」蘭斯洛趕忙大灌迷湯,「像我就不同了,我喜歡的女子,一定是有氣質,有容貌,有……」
紫鈺不語,只是輕輕微笑著。
「冤孽啊!真是冤孽!」小草漫步於長堤,迎著拂面楊柳風,心情沈重不已。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真是覺得不值,該好好甩蘭斯洛兩個耳光才是,可是,又怎生捨得呢?只要看見蘭斯洛的笑臉,什麼不愉快都煙消雲散了。
唉!情之為物啊!真是叫人神傷。倘若人生能重新來一遍,重新給個選擇的機會;自己還會再來一次杭州,再嘗一次單戀的苦酒嗎?
而這個問題,小草幾乎是連想也不想,心中便有了答案。唉!問世間,情為何物啊!到頭來,真的是隻有徒呼冤孽了。
繞著堤岸,走了良久,到底是不放心,小草調回了頭,想看看那對難得獨處的男女,進展如何。
回到分離的地方,只見紫鈺一個人,獨坐在長亭里納涼,一幅悠閒自在的樣子。
「咦!……」小草四處環顧,沒見到蘭斯洛的蹤影,「我大哥的人呢?」
「哦!蘭斯洛先生,聽我提起說,想吃荷香蓮子酥,就不知道跑上哪去了。」紫鈺婉轉笑道。
「唉!笨大哥,這樣子,獨處不就失去意義了嗎?」為了蘭斯洛的糊塗,小草心裡悲嘆三聲。放眼望去,看不見蘭斯洛所在,小草疑問道:「怎麼會看不見人呢?這可就奇怪了,我記得……湖畔三里內,沒有荷香蓮子酥啊!」
「沒錯。」
「那個大白痴。」小草暗罵,「這麼說,我大哥是回城裡去買羅!」
「非也,非也。」紫鈺笑道:「水上市場有賣,不必回城,蘭斯洛公子,是獨自開船前去的。」
小草有一種很糟糕的預感,從腳底直上腦門,依照蘭斯洛過往的搭船記錄,只怕又是要惹出一堆事了。
「請問一下,我兄長從哪找了船來?」
「這個嘛!」紫鈺側頭笑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從岸邊找到,給硬推出來的吧!」
「什麼?」小草驚呼道:「又是這樣。」
話聲方落,只聽到湖心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哈哈……搭船不付錢的臭小子,又給老子遇到了,下船喝水去吧!」
「哎呀!怎麼又是你啊!你怎麼還在搖船啊……有話好說,別這樣……啊……」
長長的慘叫之後,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小草搖頭不已,暗暗再發一次誓,今生決不與蘭斯洛搭同一艘船。
「第九十九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徹徹底底的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一百號作戰。」
不知是否因為訓練有素,蘭斯洛游上岸的時間,比上次又縮短了五分鐘,當他溼淋淋地踏上實地,第一件做的事,便是伸手入懷,然後臉色大變。
「糟糕……」蘭斯洛很懊惱地,看著手中的荷葉包裝,裡面的「荷香蓮子酥」,已經成了「荷香蓮子糊」了。
「蘭斯洛公子。」紫鈺淺聲道:「你手中的那一團,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蘭斯洛訕訕地答不出話,一旁的小草,見到兄長受窘,於心不忍,一步上前,夾手把荷葉包搶過,唏哩呼嚕地吞了下去。
「味道不錯……」小草忍住胃部的翻湧,強笑道:「在我幼時,都是吃這類東西果腹的。」
「哦!」紫鈺娥眉一揚,朗聲道:「小公子可是責備妾身,不知民間疾苦了。」
「小草豈敢。」小草綠著臉道:「小姐深居朱門之內,不比區區生長於民間。以此為怪,此乃當然之理,何來責備之有?」
紫鈺心裡暗罵對方拐彎子罵人,口中說不怪,內裡可怪了十成十,心道:「我固是出身名門,可你雷因斯·蒂倫宮廷,難道又是尋常百姓家了。」
蘭斯洛不明白兩人為己而爭,只看雙方你來我往,把他丟在一邊,心底頗不是滋味,正要開口,一陣和風吹來,把紫鈺的頭紗,吹上半空中。
「哎呀!」
「沒關係,我幫你撿。」
蘭斯洛追著頭紗,但是紗巾渾不受力,在風中東飄西蕩,蘭斯洛賽跑似的追在後頭,跳了幾次,伸手去捉,總是差了那麼一點,沒能捉住。
「左邊一點……跳高一點……哎呀!你怎麼那麼笨啊……」
「拿不到就算了,沒關係,不用麻煩了。」看著蘭斯洛努力追趕的樣子,紫鈺也不禁莞爾,露出了微笑。
求愛壯舉連連失敗,倘若連個紗巾都撿不回,那顏面可真是跌到了谷底,蘭斯洛賭上了榮譽,誓要追回。
或許真的是天意捉弄,蘭斯洛對付刺客時,威風八面,卻給這怪風,鬧的手忙腳亂,最後,蘭斯洛也不看前面是什麼,縱身一跳,伸手去拿,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間,風力再起,將紗巾颳去別方,只見到蘭斯洛的身體,在半空中畫了個優美的弧形,然後……撲通一聲,摔落湖中,一天之內,兩度落水去了。
目擊了這等的慘狀,紫鈺先是呆在當場,繼而忍俊不住,大笑起來。
小草搖頭嘆氣,「真可謂烽火戲諸侯啊!博君一笑,代價太大了。」
蘭斯洛一身再度溼透,狼狽地爬上岸來,小草正想上前相扶,微風吹起,竟將紗巾往她的方向吹來。
「敢接不住,就要你死的很好看。」蘭斯洛高聲威脅,只是,基於忌妒情敵的心理,他心底的那句話是:「敢接住,就讓你死的更難看。」
「知道了啦!」小草目不轉睛地看著空中,一步步地後退,伸手撩向半空,她身高本就嬌小,卻又哪裡碰得到,總算風力變弱,在退到第五十七步後,小草彎身一躍,捉到了紗巾。
「好,拿到了。」小草興高采烈地笑著,卻也忘了,因為連退多步,她已由河岸退至大馬路上了。
「啊……」
小草在落地的瞬間,一輛狂奔的馬車,筆直地撞著了她。小草的身體,以斜斜的角度,飛得好高、好高,在空中畫了個充滿美感的拋物線,然後,用極可笑的姿勢,重重地插落草叢中。
「哎呀!這小子真倒楣。」
「怎麼會這樣……」
蘭斯洛、紫鈺,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口,作聲不得。
「第一百號作戰,失敗。」
「失敗,真正徹徹底底的失敗。」
「沒關係,進行一o一號作戰。」
「開玩笑,你真的把這當成一o一次求婚啊!」
好像很關心兄弟的傷勢,蘭斯洛一馬當先,排開眾人,急奔草叢前,把小草給拔出來。
「喂!沒事吧!」
「什麼叫做沒事,你怎麼不自己去撞撞看。」小草暈頭轉向兼嘔吐,「手痛、腳痛、頭痛,就連肚子也痛,全身骨頭好像要斷了。」
蘭斯洛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年輕人怎麼可以如此經不起磨練,這點小傷就喊痛,想當年,你兄長我住在山裡的時候,不管是被爆發的山洪沖走,被滑落的土石流活埋,被雷雨時的閃電劈中,本大爺半句話也沒有,照樣吃飯睡覺外帶打呼。」
「大哥,我不像你,我是正常的人類……」
蘭斯洛把小草的褲管捲到膝蓋,仔細看看受傷的程度。
「喂!你怎麼保養的,一個大男人,皮膚居然這麼白。」輕拂著嬌嫩如白玉般的肌膚,蘭斯洛嘖嘖稱奇。
給蘭斯洛的手一碰,小草的俊臉,直紅到耳根。
「真是標準小白臉,給人碰一下,臉紅成這樣。」蘭斯洛哂道:「腿上的骨頭沒有斷吧!」
「運氣不錯,好像是沒有。」大概是這段日子的生活,給練得皮粗肉厚,剛剛那一撞,雖然是筋骨疼痛,卻連皮外傷也沒半點。
「是喔!那可真是可惜。」蘭斯洛的眼光,咕嚕嚕地打轉,似乎在盤算著某種計謀。
「你的眼神為何如此無良?你想做什麼?」小草顫聲道,以往常的經驗來看,蘭斯洛每次出現這種表情,通常有人就要倒楣,而那個人往往就是自己。
「這個嘛……咦!你哥哥來了。」
「在哪裡?怎麼可能?」小草順著蘭斯洛的目光,驚慌地往左望,只見一個拄著柺杖的糟老太婆,緩緩地在湖堤邊行走。
「你那是什麼眼睛,我哥哥有可能長成這樣嗎?……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有哥哥?」小草質疑問道,卻看見蘭斯洛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幹什麼,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你一點都不覺得痛嗎?」
「痛?當然痛啊!怎麼可能不痛,我頭痛腳痛,外加心裡也痛……咦!你手裡拿著這麼大的石頭做什麼?」
低下頭來,只見原本形狀極為纖美的粉腿,變的又紅又紫,怕是腫成原來的兩倍大了。
「啊……」
淒厲的慘叫,剎時間,聲聞四野,久久不斷。
「哇……你還真狠毒啊!對自己兄弟做這種事,你還算是人嗎?」小草抱著給敲斷的左腿,咬牙切齒,冷汗直冒。
「大家彼此犧牲一下,頂多以後結婚,讓你免費進場羅!」蘭斯洛低聲陪笑。
「小公子沒事吧!」姍姍來遲的紫鈺,適時趕上這一幕。
「很不好,他的腿給撞斷了,需要立刻治療,而且最好找個好一點的地方來靜養。」蘭斯洛裝出很焦急的樣子,正色道。
「落瓊小築就在湖邊,環境也好,不如就先回寒舍吧!」
「真不好意思,就麻煩了。」
在陽光下,蘭斯洛的笑容燦爛,就像是個大白痴一樣。
經過醫師的診斷,理所當然地判定小草腿骨骨折,靜養期間,不宜移動。靠著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兩人便順理成章地,成了落瓊小築的白吃食客。
期間,蘭斯洛以近水樓臺之便,追著紫鈺東奔西跑,然而,儘管雙方物理上的距離拉近,但心理上的距離,卻是天南地北。紫鈺完全沒把蘭斯洛放在眼裡,呼來斥去,就小草看來,蘭斯洛就像是一隻受命跳舞的猴子,整日悲哀地手舞足蹈。
然而,在對待小草的態度上,紫鈺卻顯得非常恭謹,整日噓寒問暖,細心照料。這點讓小草頗為困惑,因為在仔細的觀察後,小草已有九成肯定,這個貌若畫中仙子、氣度不凡的女孩,跟龍翔山的龍族,絕對有著極密切的關連。
所謂龍族,那是超越所有次元而存在的一個種族,在所有的經典之中,每當世界陷入混亂、黑暗,都可以見到龍騎士活躍的蹤跡,維護光明,打倒邪惡,是傳說故事裡面,最典型的勇者。
風之大陸五大聖地之一,龍翔山,是龍族的根據地,終年雲霧深鎖,高不可攀,內中棲息五頭太古龍神,而侍奉的族人,居住山腰。
龍族,是一個廣泛的通稱,包括了人形的人龍,獸形的地龍,與超越一切,擁有神格的龍神。
關於人龍,多是世代侍奉龍神,而蒙賜予神力,或是人與龍神的混血子孫。依照族規,每一名成年男子,都必須馴服一頭地龍,作為座騎,而其中的佼佼者,可以加入飛龍騎士團,那是身為龍族的無上光榮。
每當世界為黑暗勢力所籠罩,龍族中最強的戰士,經由龍神認可,便成為龍騎士,他揮舞兵刃,統帥飛龍騎士團,毀滅一切的邪惡,令黑暗勢力為之膽寒。龍族武學,自有其獨步天下之秘,在兩千五百年前的九州大戰,該任龍族族長,以龍騎士的身分,展現神通,屢破魔族。
傳聞龍族每一代,會挑選當代優秀子弟,作塵世之行,而由於龍族是諸神的遺產,身分特殊,幾乎可說是介乎人、神之間,地位崇高,各國王侯皆相爭接待,故而紫鈺有這份排場,毫不稀奇。
然而,看她對蘭斯洛的態度,輕傲侮慢,卻又小心翼翼,唯一的解釋,便是有所為而來。
這個解釋,讓小草為之愣然,蘭斯洛不過是個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有什麼好引起他人覬覦的。劫財?他哪來的錢。劫色?小草搖了搖頭,她不以為除了自己外,有誰會蠢到看上這個笨蛋。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小草相信,在事情的背後,有一份自己看不破的圖謀,為了蘭斯洛的生命安全,她加倍的小心,也在看紫鈺的目光中,多了三份謹慎與敵意。
雖然看出了小草的疑慮,紫鈺並未多作解釋,她得到的命令,是在八月十五之前,守護蘭斯洛的安全,屆時,取蘭斯洛的血作祭禮,便可完成任務,而她一早便確認過,生祭所需的血液,不過微量而已,對人體無害,自也不算是傷害蘭斯洛,因此,她心安理得。
身為當事主的蘭斯洛,反而是最遲鈍的一人,整日沒頭蒼蠅般,跑進跑出,為了找到與紫鈺談話的機會,除了威脅病床上的小草代為籌謀外,也依照小草的意見,纏著紫鈺學下棋,反正幾盤棋一下,便是老大半天,還怕沒有談心的機會嗎?
十多天的日子,皆在這種安逸、閒暇、無所事事的氣氛中,迅速地飛過。
這天,小草起床後,做了一回復健體操,聽得人聲,循聲步至前廳。
「再走兩步,就將軍了。」
「啊!不是才開始沒多久嗎?」
小茶几前,蘭斯洛、紫鈺品茗對奕,只見前者頗為懊惱地搔著頭髮,後者笑吟吟地,面有得色,勝負不問可知。
蘭斯洛的棋藝,是紫鈺所傳,令紫鈺吃了一驚的是,這個胸無點墨、心無耐性的傻子,在棋藝一道,居然有著……呃!該說是奇異的天份吧。
蘭斯洛的棋步,不按照常規,往往是天馬行空、隨意所致,照紫鈺看來,簡直是憑直覺在下棋,而非智力。只是,蘭斯洛每每給宰的全軍盡沒,從未贏過,但紫鈺也不得不承認,對手在棋盤上僵持、「苟延殘喘」的時間,漸漸地拉長了,特別是,蘭斯洛總能在十面埋伏中,疊用怪招,衝開新天,教紫鈺目瞪口呆,對這呆頭笨鵝,刮目相看。
「這也不行……那樣……也不成……啊!我認輸了,再來一盤吧!」想了幾個棋步,都判定無效,蘭斯洛決定放棄。
「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是為將者的致命傷。」紫鈺徐徐道。棋場如戰場,變化多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過早放棄,往往會帶來扼腕的結果。
「已經必輸的戰役,又何必要到最後一刻呢?」蘭斯洛也回答的理直氣壯。在他認為,若是大勢已定,僵持無益,不如儘快轉進,另起爐灶。
兩種想法,並沒有所謂的誰對誰錯,只是顯示出兩個人思想的型別,與做事方法的差別而已。比較起來,紫鈺適合大規模作戰的指揮,而蘭斯洛,無疑就是游擊戰的先鋒了。
這是小草的觀察,而誰也想不到,僅僅兩年之後,她的預感,完全得到了實現,紫鈺成為了飛龍騎士團的總帥,威震大陸諸國;而蘭斯洛以「四十大盜」之名,肆虐於艾爾鐵諾東北部。
「那麼,就再下一盤了。」紫鈺一笑,舉起茶杯,細細地茗了兩口,兩旁的婢女,便要重新排棋。
「且慢。」小草揚聲道:「我來試試看。」
紫鈺聞言,道:「小公子也有興趣麼?待婢子重新排局,妾身想要領較一番。」
小草搖頭,「不用麻煩,我便接大哥的棋子,繼續下去就是了。」
紫鈺眼中,一抹精芒稍閃即逝,笑道:「小公子確定麼?起手無回,莫要怪妾身不公平了。」
小草不語,仔細觀看棋局,那是一種模仿戰場所創立的遊戲,稱為「將棋」,蘭斯洛的陣營裡,第一攻擊力的車兵、騎兵,死傷殆盡,就連第二線的步兵,都已折損大半,只剩一些殘兵,與主帥偏安一隅,只等敵人最後一擊,而紫鈺只子未損,的確是個一面倒的殘局。
「天下事,自古本就難見公平。」小草沈吟許久,已有定計,拈起小卒,推前一步。
「好,就請小公子指點一二。」對於這個對手,紫鈺早已技癢難耐,連日來兩人辯論無數,暢論天文地理,卻總是自己略遜一籌,紫鈺素來自負文武全才,雖然是佩服對方智慧過人,心底卻還是不服氣,想找個機會再來較量。
「一個人理論上的能力強,未必有實現的本事。你以殘局相應,分明瞧我不起,好,今趟便瞧瞧你這才女,是否有真才實學。」棋藝與辯論不同,若非真是學以致用,滿口的理論,紙上談兵,不到三回合,便會大敗虧輸。
紫鈺醉心兵學,於此浸淫多年,棋面又是佔盡優勢,自是成竹在胸,只是她知道對手不是等閒之輩,所以想的計策雖然激烈,棋步卻是穩紮穩打,不敢冒險,以免誤中陷阱,貽笑大家。
高手過招,果然不同,不過只是兩三步的功夫,局面便已豁然開朗,另有天地,小草遣將得宜,將後方稍作安頓,便以殘餘的兵力,發動自殺式的猛攻。
紫鈺手上實力雄厚,車騎縱橫,移制八方,將小草來犯的步卒,全數消滅,同時心中也暗暗稱奇,知道小草如此戰法,不過拖延一時,待得兵卒全數陣亡,手上更無可用之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這樣的走法,必有圖謀,該不會用來掩飾某種計策的障眼法吧……找到了!」紫鈺一聲不響地移動車兵,食了一子,嘆道:「好可惜的一步,差一點就成功了啊!」
原來小草的「隱兵」,已藉由步卒的掩護,悄悄地接近了主帥營,那是種模仿所謂的刺客,而創出的棋子,雖然攻擊的能力不強,但是移動的步數卻大,是兵行險著時的利器。
「將軍。」小草恍若未聞,起手一子,食了紫鈺的主帥,獲得勝利,長聲吟道:
「天道無常,世事局新,江山轉手,笑盡英雄。」
紫鈺不敢置信地呆在當場,小草所用的,是整副棋盤中,最不起眼的「屯兵」,那種兵的作用,不是一般的上陣作用,而是類似工兵、補給兵一類的功能,所以在一般的棋藝裡,常常被拿來當作炮灰,或是試探性的棄子。
「天生萬物,各有其性,然正中有奇,奇而能謀。」小草道:「即使是屯兵,近距離之下攻擊,一樣能立功。」
紫鈺驚異不已,驚歎道:「就為了這一著,你犧牲所有棋子,來吸引我的注意……」
「這麼說是毫無道理的。」小草淡然解釋道:「戰爭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戰勝,若是得不到勝利,棋子殘存的再多,也沒有意義。」
紫鈺不答,為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所深纏,並不只是因為輸了棋,而是對小草的行動法則感佩。
一早認清事物的本質,而後以最直接的道路,取得最後的結果,中間沒有半點的猶豫,這是何等冷徹的覺悟,而到達這種覺悟的人,又是何等的難得啊!
「大家別那麼認真嘛!不過是一盤棋而已,大不了重新下過……」發覺氣氛有點僵,向來事不關己的蘭斯洛,忙打圓場。
「話可不能這麼說,雖然只是一盤棋,卻考驗了一個人的決策、實行能力,關係重大,不只是單單一場遊戲而已。」小草出言糾正,她無意刺激紫鈺,然而,為了蘭斯洛的成長,有些事,還是要說的。
「遊戲輸了,可以重來,但是人生裡,有的事,輸了就沒有翻本的機會,如果說剛剛輸掉的是一場戰爭,當你面對幾十萬躺在地上同僚的屍體,你難道還能哭著要求重來嗎?」
「小公子說的不錯,這盤棋,是我輸了。」紫鈺心下清楚,儘管手上的重兵,分毫未損,但在自己輕視小卒價值的剎那,戰爭的勝負就已經宣告了。
歷史上因為主帥遇刺,而導致全軍慘敗的例子,不勝列舉,倘若這是場真正的戰爭,自己一定已經飽嘗失敗的苦酒了。
為此,她下定決心,在未來的日子裡,要好好的鍛鍊自己,決不允許這類的錯誤再現。
「這個……我是想說,反正也沒有人會真的去打仗,所以,所以……」蘭斯洛搜腸竭思,努力地找著解釋的詞句。
「蘭斯洛公子錯了。」紫鈺笑了起來,笑容中有無限英氣,道:「妾身自小便有個心願,倘若有朝一日,病體得愈,便要一上沙場,試試身手,不讓鬚眉專美於前。」
蘭斯洛張大了口,驚異不已,想不到看來纖弱的紫鈺,會有如此豪壯的志願。
小草看著手中茶杯,並不奇怪,她早在紫鈺教蘭斯洛下棋時,便以隱約想到。通常宮廷貴族的仕女,為了怡情養性,都會學圍棋之類含蓄風雅,較勁於無形的棋藝,以增加才藝。
然而,紫鈺所選的,竟是將棋,那是風行於武將、士兵之間的遊戲,一般的女子,因為厭之粗俗,甚少涉獵,然而模擬沙場爭雄,天下稱霸,卻是再適合不過。
紫鈺選擇此道,故可解釋因為是要配合蘭斯洛,但從她在棋藝上的嫻熟,小草便可知道,這名女子氣概非凡,大有逞馳於烽煙的壯志。
「我原本以為,女孩子還是……還是……」蘭斯洛搔頭弄耳,說不出話來。
「難道紫鈺小姐沒有成婚的念頭嗎?」
「妾身體弱身虛,風中殘燭,哪有男子敢要?」紫鈺淡然道:「何況,女人的幸福,並不一定在於婚姻。」
「鐘鼎山林,人各有志。」看見了紫鈺輕蔑的眼色,小草阻斷蘭斯洛的話頭,「大哥你就別再說了。」
在小草心中,深深贊同紫鈺的想法,現在正處於戰國時代,而國際間的局勢,益趨混亂,眼見另一個角逐江山的時代,即將來臨,天下唯有能者得之,下一個時代的霸主,未必非是男子不可。
一個沈悶的下午,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宣告落幕。
夕陽西斜,華燈初上,蘭斯洛、小草,離開落瓊小築,往市集而去。
被紫鈺說了一頓,蘭斯洛自覺沒趣,又覺得幾日不到室外,感覺氣悶,恰巧小草的腿傷,已告痊癒,便拖著小草,興沖沖地去逛街。
「唉……!」步出大門,蘭斯洛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麼?還在為下午的事心煩啊!」看不慣蘭斯洛的自艾自怨,小草安慰道:「我會設法幫你的,既然你的紫鈺小姐,喜歡那方面的東西,咱們就如法炮製,把你重新塑造個形象……」
「不!我想這次還是放棄好了。」蘭斯洛沉聲道:「目前就暫時保持這個樣子吧!」
小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問道:「你有沒有弄錯啊!你不是一向為了追求人家,不擇手段的嗎?怎麼會想要放棄呢?」
「是沒錯啊!」蘭斯洛的臉上,有種從所未見的沈靜,讓小草為之一驚。「可是唯獨這個形象,是本大爺做不來的。」
「其實,我不是對女孩子能做什麼有異議,只是……怎麼說好呢……」蘭斯洛努力地想說出心裡的想法,連慣用的「本大爺」都忘了用。
「我在山裡的時候,聽老頭子說故事,常常夢想,自己將來練成絕世武功,能當個大俠客,娶個大美女,做個大富翁……可是,就是從沒想到過,要當個大將軍。」
「為什麼呢?在沙場上求取功名,不但是成就功名最快的捷徑,也是每個血性男兒的夢想,不是嗎?」
「我是不太會說啦!」蘭斯洛苦笑道:「可是,在戰場上殺人,感覺真的有那麼好嗎?我是說,把一堆原本不認識的人,為了自己也聽不懂的理由,全部殺掉,那種事情很值得誇耀嗎?」
面對這個超乎想像的問題,小草不由得一愣。
「這幾天的刺客,因為他們要殺我們,所以我殺了他們,這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就好比你們今天的將棋來說吧!為了達成一個目的,就把所有人命犧牲掉,這種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蘭斯洛的聲音裡,沒有以往那股倨傲、粗狂,卻有股極為深遠的感嘆,與他平時的形象大異,這種轉變,教小草作聲不得。
蘭斯洛自小生長在山野,與人類的世界脫節,他行事的規範,不是依照所謂的法律,抑或是社會道德,而是完全依照自然界的生態鏈。
此時正值戰國,大陸上戰禍頻仍,屠城、滅族之舉,時有所聞,攻伐之際,殺人無算,屍積盈野,百里內不見炊煙,相形之下,人命成了一件非常不值錢的事。
每個國家的唯一政策,便是富國強兵,充蓄實力,以免在下場戰爭中,給人一朝覆滅,也因此,布衣卿相的時代來臨,只要有才能,便會受到重用,而其中,又以兵學家、政論法家,最受各國青睞。這些學派盛行的影響,導致凡是孔武有力者,相爭學武,建立功名於烽煙,善研究學問、辯才無礙者,鑽研兵學、霸王之道,以成一方之帥。
小草、紫鈺的想法,正是這個時代的表徵,兵學,本非人道之學,真要講仁論道,便應該極力阻止戰爭的來臨,一但戰爭爆發,大量的死傷,所在難免,屆時無論造成多少的傷亡,唯一的目的就是勝利,所以,在卓越的將領眼裡,一切的人命,都以數字量化,不具意義,純以理智來做分配。
而蘭斯洛的思想,無疑是種異端,由於生長於花、草、鳥、獸之間,雖然生活嚴苛,卻未經戰禍,自然養成了蘭斯洛熱愛生命的個性,只要雙方不是以命相搏,他絕對尊重對方的生命。
曾經有個古老的笑話,有個文明人,遇到了以人為食的蠻族,他開口嘲笑:「你們真野蠻,居然為了吃人而殺人。」孰料對方卻回了一句:「你們才野蠻,不吃人也殺人。」
到底誰才是野蠻人,引人深思,但對於後者來說,終止一條生命,是為了另一條生命的延續,而這種過程,無疑是件神聖的儀式。
蘭斯洛亦然,他雖然粗魯驕傲,但對於生物的生存權利,卻是非常的尊重,不會因為莫名的理由而殺生,卻也不會再殺生後感到畏懼,也因此,他對紫鈺這樣的嬌弱的美人,卻不經意地可以說出殺人的話語,感到震驚。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個方法,就放棄吧!」小草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如果是其他的任何人,恐怕會直接恥笑蘭斯洛天真愚蠢吧!但是她卻能輕易的理解、體諒,不因為蘭斯洛是她的心上人,而是基於一種超越思想的同理心,這點,或許就可以看出莉雅公主的價值所在。
「就算裝出那種樣子,最後還是會穿幫的,只好放棄了。」
「很可惜唷!因為紫鈺小姐喜歡那樣的男人。」
「嗯!也只好放棄了啊!改用別的方法吧!」
「不過,真是怪呀!」蘭斯洛疑惑道:「那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風吹會倒的女孩,居然想學男人家上戰場,真是……」
小草笑而不答,她可沒有如此天真,紫鈺的俏臉上,總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蒼白,那是腑臟嚴重損傷的象徵,加上那止不住的咳嗽,顯然她罹患重病,過不了二十的傳聞,並非虛言。
然而,這個早應躺在床上輾轉呻吟的病人,每日語笑嫣然,陪著他們上山下海,到處遊玩,居然行若無事,這代表紫鈺本身,身負極高強的內功,再加上各方面觀察的資料,小草已然算出,紫鈺一身的武功,甚至遠遠凌駕當今江湖的一流高手。
「喂!你真的放棄了嗎?」
「臭小子,你是故意想氣我的是不是?」
「哈哈……」
在落瓊小築的前院,紫鈺聽著兩人的對話,莞爾微笑,以她修為之高,只要運起內力,方圓五十丈內,一草一木,花開花落,全都逃不出她的感知範圍。
「想不到這人還有這樣的一面啊!」對於蘭斯洛的想法,紫鈺不禁默然,也不得不對蘭斯洛另眼相看,一直以來,紫鈺總把蘭斯洛當成個盲目追求的傻瓜,認為他沒有骨氣,為了女人而昏頭轉向,不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表面上雖然親切相待,內裡卻著實看他不起,不意此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到底誰才是對的呢?」紫鈺也迷惘了。
「不管誰對,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就行了。」一道冰冷的聲音,重新響起。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不需要你多管閒事。」聽到這個聲音,紫鈺沉下臉來,一臉不悅。
「是嗎?你該不會假戲真做吧!」
「我怎麼做,是我的事,反正師父要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到。」紫鈺冷笑道:「反倒是你,又有誰成了你這次的犧牲者了,是錢繼堯,還是他身邊的那個傻蛋。」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保持冰一般的沈默。
「艾爾鐵諾皇家禁衛軍,可都是一時之選的好手,就憑區區幾個庸碌之輩,能劫走那人,做下這麼大的案子嗎?」有別於對方的沈靜,紫鈺諷刺連連。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剩下的,沒必要多問。」
「你放心,你的無聊事,我沒興趣。」紫鈺淡然道:「只是擔心元帥閣下,貪勝不知輸,玩火自焚而已。」
「哦!我倒不以為你我的交情,有好到讓你擔心我安危的地步啊!」不管是諷刺還是質問,那個聲音聽起來,總是一派悠閒,視敵意若無物。
「哼!」紫鈺冷哼一聲,「討人厭的傢伙。」
對於這個人,同門十餘載,卻對他沒有半絲好感,然而,紫鈺也不得不承認,若是雙方一朝反目,他絕對是最值得忌憚的強敵。
「喂!你想去哪裡?」
「難得溜出來,當然是繼續上次未完的理想,去作人啊!」
「你想死啊!又去妓院,你有沒有想過,好像我們逛妓院,最後都會很倒楣。」
「此話怎講?」蘭斯洛一臉不信。
小草緩緩道:「你看,第一次進妓院,給人丟垃圾一樣的丟出來,這已經夠衰了,第二次更糟,給人滿條街追殺,差點連命都沒了,誰知道這次進去,又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蘭斯洛顯然是個迷信的人,聞言開始沈吟再三,小草連忙加強說服。
「再說,你我現在是頭號通緝犯,應該儘量少出入公共場所,什麼妓院、酒樓之類的地方,都應該少去才對。」小草搖頭晃腦地說著,「最好去點人家想不到,或者是找不到的地方。」
蘭斯洛一拍手掌,大笑道:「我有辦法了。」
「這麼快,你想去哪裡啊!」不知為何,小草有種很糟的預感,而這份預感獲得實現,並不用花多少時間。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是早告訴你,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要隱藏一棵樹,最好的地方,就是樹林。你不認為,這是個絕妙所在嗎?」
「我不是早跟你解釋過,這句話不是這麼解釋的嗎?」對於蘭斯洛濫用所謂「自古英雄必遵的守則」,小草已經無力再說什麼了。
杭州城南,是很熱鬧的市集,此時恰巧在舉辦拍賣會,來逛夜市的蘭斯洛,對於眼前的景象,欣喜若狂。
所謂的拍賣會,充其量,不過是高檔的人口市場,由各家妓館連辦,從每年院子裡的新人,經過一定程度的調教,再挑出適合的人選,予以拍賣。
艾爾鐵諾王國的法治,採州郡制,某些地方,並不制止人口買賣,再加上其政府亦曾公開宣佈,「妓女的地位,與畜牲等同,不受法律保護」,所以,這項拍賣會,是在完全合法的情形下進行的。
較為年輕貌美的女子,會被穿上各式華美的禮服,戴著昂貴的首飾,以最美的一面,來等候拍賣。
拍賣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當客人喊一次價,被拍賣的女子,便必須搔首弄姿,褪去一件衣衫,賣弄風情,因此,有心購買的客人,往往蓄意壓低價格,慢慢上升,故意讓臺上的姑娘,脫至一絲不掛,肉光粉呈地裸露在眾人眼前,藉以取樂。
這類的拍賣,都是由一百枚金幣起價,極是昂貴,當時的物價,四百枚銀幣,已足小康之家一年花用,百枚金幣,無疑是某些人畢生難以企求的一筆鉅款。
然而,參與拍賣的富豪,全然不當一回事,笑擲千金,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最佳寫照,這種貧富差距過大的環境,為不久後再度陷入割據、動亂的天下序曲,提供了舞臺。
若是相貌難登上品,下場便極為悲慘了,拍賣單位只給她們一塊滿是漏洞的破布,勉強地遮在身上,半遮半現地,藉此引起客人的慾望,每個人都給鐵鏈牢牢地縛住,客人直接上臺挑選,敲敲牙齒,測試健康,或是直接要求服務,看看女奴的順從度,完全是比照牲口的買賣。
雖然充滿屈辱,但是被拍賣的少女,卻是裝出笑臉,欣然以待。妻妾也好,奴隸也好,總是另一線生機,好過終生待在妓院,受人摧殘,直至老死。
在被拍賣的妓女中,大多數皆晚景淒涼,遭受莫名的虐待而致死,卻也不乏得遇良人,而成佳話的例子,儘管這不過是曇花一現,但卻成了妓女們唯一的光明,為了這線光明,她們不惜拋棄顏面,相爭參加嚴苛的調教,希望能成為今年被賣的一份子。
當兵荒馬亂到了極點的時候,人口販子會與流兵勾結,將一些擄來的婦女,裝在麻布袋中,賤價出售,運氣好,可以買個漂亮的大姐兒,運氣不好,可就買到個姥姥了。
蘭斯洛、小草混在人群中,觀看拍賣。狂熱的群眾,大聲呼喊,臺上的女奴裝出笑容,在叫喊聲中,脫至內衣,玲瓏美妙的胴體,引誘有興趣的買主,相爭喊價,臺上的妙齡麗人,擺出種種誘人的動作,引來更多標價。
「哦!現在上臺的十五號,帝國名門之後,是個白璧無暇的處子,底價三百枚金幣,開始競標。」
……
「臺上的二十三號,是經過我們嚴格調教後的成品,大家看看她飽滿的胸部,光滑的肌膚,絕對能滿足您任何的需要,底價七百枚金幣,開始競標。」
隨著拍賣的進行,群眾的情緒,已經到了足以沸騰的地步了。蘭斯洛跟著呼喊,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表情。
小草低嘆了口氣,沒有接觸過文明世界黑暗面,一向處於自由生活的蘭斯洛,大概很難理解,這些女子,無法為自己未來下決定的痛苦,在他的心底深處,說不定只將這當作場遊戲看待,而沒有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大凡亂世之時,百姓顛沛流離,妻離子散的慘事,不勝列舉,只有身歷其境者,方知內中甘苦。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