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與君陌路
那一瞬,她只覺得腿一軟,幾乎當場就跪下了。
如果不是重明死死扯住她的衣角,朱顏幾乎要下意識地拔腿就逃了,然而在最初一刻的驚駭過後,她的腦子恢復了一點知覺,在臉上堆起一點諂媚的笑,咳嗽了一聲,一點點地蹭過去,便想要好好地求饒道歉。
是的,既然闖了禍、惹惱了師父,總不能縮著頭躲一輩子吧?既然遲早都要過這一關,擇日不如撞日,今日碰見,不如就硬著頭皮過去求饒。
以師父以往對自己的態度,拼著挨一頓打,估計也就好了。
「啊……這位是……」作為心腹,福全自然也知道總督大人最近在深院裡接待了一位貴客,然而對方身份神秘,總督大人從不令僕從進去,此刻他卻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客人的模樣,不由得有些無措,不知道該不該阻攔郡主。
然而,這邊朱顏賠著笑臉剛走到了房間裡,不等想好要怎麼說,時影卻從榻上已經站了起來,也不見抬腳,一瞬間已經到了她的面前。
「師,師父……」朱顏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退了一步,然而背後卻靠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再也不能退——她只覺得背心一冷:他……他要幹什麼?這樣沉著臉瞪著她,不會又要打自己吧?
她嚇得心裡一跳,臉色都白了,求助似的看了看旁邊的福全。然而奇怪的是就在這短短剎那間,那個近在咫尺的侍從忽然就從她的視野裡消失了!
朱顏深深吸了一口冷氣,知道師父已經設下了天羅地網,隔絕了周圍的一切,只能無奈地收回了視線,一咬牙,猛然低下頭,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用負荊請罪似的態度低頭大聲求饒:「師……師父饒命!徒兒知錯了!」
一語出,她屏住呼吸等待回答,心裡計算著如果師父問她「錯在哪裡」,就立刻回答:「對師尊動手,出言不遜,罪該萬死!」
然而耳邊寂靜,竟然沒有聲音。
她以為師父還在生氣,背心一冷,不敢抬頭,連忙又低著頭大聲喊了第二遍:「徒兒知錯了!求……求師父原諒!要打要罵,絕不抱怨!」
然而,話音落地,一片寂靜。時影竟還是沒有回答。
朱顏心頭撲通亂跳,感覺全身冷汗湧出,將小衣都浸溼了。她低著頭正在胡思亂想,只見眼角白影一動,心裡一喜,以為師父要伸手拉她起來。然而抬頭一看,發現那居然是重明飛上來,用喙子扯住她的衣襟拼命拉她起來。神鳥的四隻眼睛看著她,血紅色的瞳子裡滿是焦急。
怎麼了?它是讓自己別這麼幹嗎?師父……師父為什麼不說話?為了讓師父息怒,她一上來就行了這麼大的禮——要知道離開九嶷山後,她幾乎沒有對任何人再下過跪,哪怕是父王狂怒時要打斷她的腿,她也絕不屈服。此刻她做出了這樣大的犧牲,幾乎是拼著不要臉皮和骨氣了,他難道還不肯原諒她嗎?
朱顏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沉默的眼睛。
時影站在旁邊,卻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如她所預想的那樣問她「錯在哪裡」,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種眼神是如此陌生而鋒利,令朱顏心裡一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
糟了!師父……師父這次,看來是真的很生氣?
耳邊重明的咕咕聲轉為焦急,用力扯著她,想要把她拉起來。然而時影眉頭微微一皺,袍袖一拂,瞬間將這隻多管閒事的神鳥給掃到一邊,然後走近一步,對著她伸出手來,終於開口說了三個字:「還給我。」
朱顏下意識地一哆嗦,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麼還給你?」
「玉骨。」時影的聲音冰冷而平靜。
「不要!」朱顏瞬地一驚,往後縮了一下,脫口,「你明明……明明已經送給我了!你....你在十三歲那年就送給我了!怎麼還能要回去?」
時影冷冷道:「不拿回來,難道還讓你留著它來殺我麼?」
「師……師父!」她震了一下,猛然間明白了他眼神里的冷意,背後瞬間全是冷汗,結結巴巴,「徒兒……徒兒怎麼敢?」
「呵,你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有什麼不敢的?」時影居然冷笑了一聲,語氣平靜,看了一眼她手裡拿著的通緝令,忽然間,「今日你若是沒看到這個東西,此刻見到是否就要跳上來為他報仇了?」
他的聲音很淡,卻如靜水深流,讓人心裡發寒。
朱顏愣了一下,竟無言以對——是的,若是淵真的死了,此刻她一看到師父,說不定怒火萬丈,早就衝上去和他拼命了!可是謝天謝地,這一切不都沒有發生嗎?為啥師父老是揪著這個問題不放?
糟了,這回她得怎樣求饒,他才肯放過她呀?!
她哭喪著臉,垂頭喪氣:「我……我那天是隨口亂說的!您別當真。」
「欺師滅祖,這種話也能隨口亂說?」時影的聲色卻不動,語氣依然平靜而鋒利沒有半分放鬆的跡象,「你那時候是真的想殺了我,對吧?」
「徒兒年紀小,口無遮攔,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往心裡去。」朱顏結結巴巴地開口,努力堆起笑臉來,「我哪敢和您動手啊……以徒兒那點微末功夫,還不立刻被師父打趴到地上了?」
「是嗎?」他看了她一眼,似乎立刻洞察了她近日的改變,淡淡說道,「不必太過謙虛。你進步很快,以現在的能力,和我動手至少也能撐一刻鐘吧…...如果掌握了玉骨的真髓,甚至可以和我鬥上一場。只可惜……」
他手指微微一動,朱顏忽地覺得頭上一動,玉骨竟然「刷」地一聲從她的髮髻裡跳了出來,朝著時影的手心飛去!
「師父!」她驚呼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一把抓住了玉骨,「不要!」
還好,她這一抓還抓住了玉骨的尾巴。那支簪子在她掌心微微跳躍,似乎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竭力想要掙脫。她用盡全力用兩隻手死死地握住玉骨,和那一股力量抗衡著,一時間竟然都沒有辦法開口說上一句求饒的話。
然而,這一場短暫的拔河,最終還是以她的失敗而告終。
當身體裡力氣枯竭的瞬間,「刷」的一聲,玉骨如同箭一樣從她掌中飛去,回到了時影的手中——晶瑩剔透的尖端上還沾染了一絲殷紅,那是從她掌心飛出時割破的痕跡。
那一絲血沁入玉骨,轉眼間消失無痕。
時影低頭看著手裡的這一支簪子,眼神複雜,沉默無語——原來,轉眼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
在她走的時候,他送了她這一支簪子,為她挽起了一頭長髮。銅鏡裡她的眼眸清澈,神情卻懵懂,對於這個禮物的珍貴並沒有太多的清晰瞭解。
這支簪子流傳自遠古,從白薇皇后開始,便在空桑皇后發上世代相傳。母親去世後,父王拿走了她手指上的后土神戒,也褫奪了她的身份,然而這支簪子卻被保留了下來。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他曾經將它鄭重託付給了那個少女,一併託付的,還有心中最珍貴的東西。可是時隔多年,事過境遷,到最後,卻發現原來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多麼可笑,多麼愚蠢啊……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回了這支簪子,在手心默默握緊,就如同握緊了一顆無聲無息中碎裂的心。
「師父!」朱顏踉蹌著跌倒在地上,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心裡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是的,那種沉默,甚至比發怒時更嚇人!
他看了她一眼,腳步一動,便想要離開。那一眼令朱顏打了個寒戰,連站起來都忘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在地上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失聲道:「師父!你……你不會就這樣不要我了吧?」
他似乎也被這句話震了一下,低下頭看著她——她倒是乖覺,不用他開口,就猜測到了他此刻忽然下定的決心。
「是我不好!千錯萬錯都是徒兒的錯!」聽到他沒有否認,朱顏心頭更害怕,聲音都有些發抖,「您要是生氣,就狠狠地責打徒兒好了,我一定一聲痛都不喊!可……可千萬別這樣不要我了啊……」
時影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往後退了一步。朱顏死死抓著他的白袍下襬,怎麼也不肯鬆手,居然整個人在地上被拖得往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