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骨遙 滄月 第2頁,共2頁

「當然是女孩!難道我長得不漂亮嗎?」她有些不滿地叫了起來,又看了看白鳥,拉著他的衣襟,「大哥哥,給我一片羽毛做衣服吧!好不好?」

「是女孩?」那個少年沒有理睬她的央求,身子猛然一震,眼神變得有些奇特,「怎麼會這樣……難道預言要實現了?」

「什麼預言?」她有些茫然,剛問了一句,卻打了個寒戰——少年的眼神忽然間變得非常奇怪,直直地看著她,瞳孔似乎忽然間全黑了下來!他袍袖不動,然而袖子裡的手卻悄無聲息地抬了起來,向著她的頭頂緩緩按下。

手指之間,有鋒利的光芒暗暗閃爍。

「怎麼了?大哥哥,你……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八歲的孩子不知道危在旦夕,只是懵懂地看著少年,反而滿是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替你去叫醫生來好不好?」

孩子關切地看著他,瞳子清澈如一剪秋水,映照著空谷白雲,璀璨不可直視。那刻,少年的手已經按住了她的靈臺,微微抖了片刻,卻忽地頹然放下,落在了她一頭柔軟的長髮上,摸了摸,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怎麼啦?為什麼唉聲嘆氣?」她卻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片刻之間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只是抱怨,「你是捨不得麼?那隻四眼鳥有那麼多毛,我只要一片,難道也不可以?好小氣!」

「……」少年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冷意,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隨手把這個鬧騰的孩子拎起來,低聲自語,「算了,只是個小孩罷了——說不定不殺也不妨事吧?」

「什麼?」她嚇了一跳,「你……你要殺我嗎?」

那個少年沒有理睬她,只是把她拎起來,重新扔回了圍牆外面,並且嚴厲地警告了她:「記住,絕對不能告訴別人你今天來過這裡,更不能告訴別人你見過我!擅闖帝王谷禁地,是要殺頭的!」

孩子被嚇住了,果然不敢再和人說起這件事然而好奇心卻忍不住,只能遠遠地繞著圈子,向旁邊的人打聽訊息:「哎……我昨天跑到山上玩,遠遠地看到山谷裡有個人影!為什麼在那個都是死人的山谷裡,居然還有個活人?」

好奇的孩子回去詢問了神廟裡的其他侍從,才知道這個居住在深谷裡的少年名叫時影,是九嶷神廟裡的少神官。今年剛剛十七歲,卻已經在九嶷神廟修行了十二年,靈力高絕,術法精湛,被稱為雲荒一百年來僅見的天才。他平時獨居深山,布衣素食,與重明神鳥為伴,除了大神官之外從不和任何人接觸。

「記著,你遠遠看看就行,可別試圖去打擾他,」神廟裡的侍從拍著八歲孩子的頭,叮囑,「少神官不喜歡和人說話,大神官也不允許他和任何人說話——凡是和他說話的人都要遭殃的!」

然而,她生性好動好奇,卻哪肯善罷甘休?

第二天,朱顏就重新偷偷跑到了圍牆邊,那道門已經關閉了,她便試圖爬過去。

然而剛一爬上去就好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啊呀」一聲掉落回了地上,痛得屁股要裂成四瓣——怎麼回事?一定是那個哥哥做的吧?他是防著她,不讓她跑進去拔了那隻四眼鳥的毛嗎?

朱顏急躁地繞著圍牆走來走去,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後,只能爬上了谷口另一邊的斷崖,俯視著山谷裡的那個人,大呼小叫,百般哀求,想讓他帶自己進谷。然而不但重明神鳥沒有理會這個孩子,連那個少年都沒有再和她說過一句話——似乎是個天生的啞巴一樣。

她喊了半天,覺得無聊了,便洩氣地在樹下坐了下來看著他們。

帝王谷極其安靜,寂靜若死,一眼望去蔥蘢的樹木之間只有無數的陵墓,似乎永遠都沒有活人的氣息。

那個少年修行得非常艱苦,無論風吹日曬,每天都盤腿坐在一塊白色的岩石上閉目吐納,餐風飲露。坐著坐著,有時候他會平地飛起來,張開雙臂、飛鳥一樣迴旋於空中;有時候他會召喚各種動物前來,讓它們列隊起舞,進退有序;有時候他張開手心,手裡竟會開出蓮花,然後又化為各色雲彩……

孩子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馳神往。

「教給我!」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趴在山上,對著他叫了起來,「求求你,大哥哥!教給我好不好?」

他沒有理睬她,就彷彿這個煩人的孩子並不存在——赤王的獨女惹不起,反正過不了幾天,她也會和父親回到封地去了。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帝都有使者來到九嶷。應該是帶來了一個不好的訊息,父王臉色凝重,和其他人都聚集到了神殿,一去便是一天一夜,留下孩子一個人。一旦得了空,她便又偷偷跑出來,來到了後山的帝王谷。

然而這一次,她卻沒有在那塊白色的岩石上看到他。

孩子不由得有些詫異。平時就算下雨刮風,他也是勤修苦煉從不缺席的,今天怎麼就偷懶了呢?難為她還冒雨跑來看他!

她趴在山上看了半天,什麼都看不到,只能垂頭喪氣地打傘離開。

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有什麼勾住了她的衣角。回頭看過去,孩子頓時被嚇得驚叫起來——頭頂的雨忽然消失了,有四隻巨大的眼睛從山崖下升起來,定定看著她,瞳孔血紅,一瞬不瞬。

「哎呀……四眼鳥!」她失聲驚叫,想要逃跑。

然而,在驚叫聲裡,重明神鳥用巨喙叼住了小女孩的衣襟,將她整個人一把提起,展翅騰空而去!

她尖叫著,拼命掙扎,轉瞬卻毫髮無傷地落在了一個地方。

那是離那塊岩石不遠處的一堵斷崖,崖下有個凹進去的石窟,重明神鳥叼起她,將她輕輕地放在洞口,然後盯著她,對著裡面歪了歪頭。

「嗯?」她不禁地往裡看了一眼,「那裡面有啥?」

神鳥用巨喙把小女孩往裡推了推,發出了低聲的咕咕聲音,竟然是透出一絲哀求之意,眼裡滿是憂慮。

朱顏愣了一下:「你想讓我進去?為啥啊?」

神鳥又叫了一聲,四隻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忽然轉頭,啄下了翅膀上一片羽毛輕輕蓋到了她身上,又轉頭看了看石窟裡面。

「啊?」她明白過來了,「這是你給我的報酬?」

神鳥點了點頭,繼續緊張地望著裡面,卻又不敢進去。

「到底怎麼了?」朱顏人雖小膽子卻大,撓了撓頭,便走了進去。

石洞的口子很小,只容一個人進出,地上很平整,顯然有人經常走過。道路很黑,她摸索著石壁,跌跌撞撞走了很久才走到了最裡面。最裡面豁然開朗,有一個小小的石室,點著燈,乾淨整潔,地上鋪著枯葉,一條舊毯子,一個火塘,很像是她在荒漠裡看到過的那些苦行僧侶的歇腳處。

那個大哥哥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豈不是過得很辛苦?

她一直走進去,終於在洞窟深處看到了那個少年。他坐在一個石臺上,面對著牆壁,微微低著頭,好像在盤膝吐納,一動不動。

「咦?你在這裡呀?」她有點詫異,卻鬆了口氣,「今天怎麼不出去練功了?你家四眼鳥好像很擔心你的樣子……喂?」

他對著石壁,一直沒有說話。

不會是睡著了吧?小女孩走過去,大著膽子推了他一下。

「別碰我!」忽然間,少年一聲厲喝。她嚇得一哆嗦,往後倒退了一步,差點撞到了石壁上。

「誰讓你進來的?」少年沒有看她,只是壓低了聲音,「滾出去!」

他的語氣很兇,然而朱顏卻聽出來他的聲音在發抖,肩膀也在抖,似乎在竭盡全力忍耐著什麼巨大的痛苦。不由得擔心地挪過去,問:「你怎麼啦……是生病了嗎?」

等湊近了,卻不由得失聲:「天啊……你,你怎麼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