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骨遙 滄月 第1頁,共2頁

「太好了!我就知道師父你不是多嘴的人!」她鬆了一口氣,幾乎要鼓掌雀躍,卻看到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卷書,鄭重地遞給了她:「這五年裡,你在術法上的進境實在是太慢了,憑著你的天資,不該是如此——回頭仔細看看我寫的筆記,應能有些突破。」

「謝謝師父!」她不得不接過來,裝出一個笑臉。

「好好修習,不要偷懶了。」他最後還給她佈置了個任務,點著她的腦袋,肅然道,「等下次見面,我要考你的功課。」

「是……是。」她點頭如啄米,心裡卻抱怨了千百遍。

時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又將那一卷書拿了回來,「刷」的一聲將最後一頁撕了下來,道:「算了。這最後一項,你還是不學為好。」

「嗯!」她一聽說可以少學,自然滿心歡喜,完全沒問撕掉的是什麼內容。

「你……」時影看了看她,似還是有些不放心,卻最終只是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撐開傘,轉身走出了金帳,雪花落在繪著白薔薇的傘上。

重明神鳥從天而降,落在雪原上。

他執傘登上神鳥的背,於風雪呼嘯中逆風而起,一襲白衣獵獵,如同神明一樣俊美高華。大漠上的牧民發出如潮的驚歎,紛紛跪地匍匐禮拜,視為天神降臨。

她在帳篷裡遠遠看著,忽然間便是一個恍惚。

思緒陡然被拉回了十年前。

第五章:初遇

回想起來,第一次遇見時影,她還只有八歲。

那時候,作為赤之一族的唯一郡主,她第一次離開西荒,跟隨父王到了九嶷神廟——那之前,她剛剛度過了一次生死大劫,從可怖的紅藫熱病裡僥倖逃生,族裡的大巫說父王在神靈面前為她許下了重願,病好之後,她必須和他一起去九嶷神廟感謝神的庇佑。

聽說能出門玩,孩子歡呼雀躍,卻不知竟然要走一個多月才能來到九嶷。

那個供奉著雲荒創世雙神的神廟森嚴宏大,沒有一個女人,全都是各地前來修行的神官和侍從,個個板著一張臉,不苟言笑。

待了兩天她便覺得無聊極了,趁著父王午睡,一個人偷偷遊蕩在九嶷山麓。看過了往生碑上的幻影,看過了從蒼梧之淵倒流上來的黃泉之瀑,膽大包天的小孩子竟然又偷偷地闖入了神廟後的帝王谷禁域。

那個神秘的山谷裡安葬了歷代空桑帝后,用鐵做的磚在谷口築了一道牆,澆築了銅汁,門口警衛森嚴,沒有大神官的准許誰都不能進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偷偷跑了過去,東看西看,忽然發現那一道門居然半開著。

天賜良機!孩子一下子歡呼雀躍起來,想也不想地便從那一道半開的門裡擠了進去,一路往前奔跑。

帝王谷里空無一人,寬闊平整的墓道通往山谷深處,一個個分支連著一個個陵墓,年代悠久,從七千年前綿延至今。孩子膽子極大,對著滿布山谷的墳墓毫無懼怕,只是一路看過去,想要去深谷裡尋找傳說中空桑始祖星尊大帝的陵墓。

忽然間,她聽到了一聲厲嘯——空無一人的帝王谷深處,有一隻巨大的白鳥從叢林裡振翅飛起,日光下,羽毛如同雪一樣潔白耀眼。

神鳥!那是傳說中的重明神鳥嗎?

膽大的孩子頓時就瘋狂了,朝著帝王谷內狂奔而去,完全沒有察覺這一路上開始漸漸出現了打鬥的痕跡,有刀兵掉落在路邊草叢,應該是剛進行過一場慘烈的搏殺。

她跑了半個時辰,終於氣喘吁吁地跑到了那隻白鳥所在的位置。還沒來得及靠近那隻白鳥就霍然回過頭,睜開了眼睛狠狠盯住了她——那隻美麗的鳥居然左右各長兩隻眼睛,鮮紅如血,如同妖魔一樣!

它的嘴裡還叼著一個人,只有半截身體,鮮血淋漓。

「啊呀!」孩子這才覺得害怕,往後倒退了一步,跌倒在地。

這個神鳥,怎麼會吃人?它……它是個妖魔嗎?

她驚叫著轉過身,拔腿就跑。然而那隻白鳥卻惡狠狠地看了過來,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叫聲,展翅追來,對著這個莽撞的孩子,伸出脖子就是凌空一啄!

她失聲驚呼,頓時騰雲駕霧飛了起來。

「住手!」有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天而降,揮手將她捲入袍袖,另一隻手「刷」地抬起,並指擋住了重明神鳥尖利的巨喙。

那隻巨大的神鳥,居然瞬間乖乖低下了頭。

她驚魂方定,縮在他的懷裡,抬起頭來看了來人一眼——如果不是這個人,她大概已經被那隻四眼大鳥一啄兩斷,當作點心吞吃了吧。

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面容清俊,穿著白袍,腰墜玉佩,衣衫簡樸,高冠廣袖,竟是上古的款式。整個人看上去也淡漠古雅,像是從古墓裡走出來的一樣。

嚇了一跳,不由得脫口而出:「你……你是活人還是死人?」

那個少年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頭看了懷裡瑟瑟發抖的孩子一眼:「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他的手是有溫度的,心在胸膛裡微微跳躍。她鬆了一口氣,嘀咕:「我……我叫朱顏,跟父王來這裡祭拜神廟。看到那道門開著,就進來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她衣角的家徽上,淡淡:「原來你是赤之一族的人。」

「嗯!你又是誰?怎麼會待在這裡?」她點了點頭,心裡的恐懼終於淡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忽然出現在深谷裡的清秀少年,眼睛亮了一下,忽然抬起了手,「啊呀,你這裡有個美人尖!」

「……」在她的手指頭戳到他額頭之前,他一鬆手,把她扔下地來。孩子痛呼了一聲,摔得屁股開花,幾乎要哭起來。

少年扔掉她,拂袖將重新探頭過來搶食的大鳥打了回去,低叱:「重明,別動——她和剛才那些人不是一夥的,不能吃!」

被阻止之後,那只有著四隻眼睛的白鳥就恨恨地蹲了回去,盯著她看。它尖利為嘴角還流著鮮血,那半截子的人卻已經被吞了下去。朱顏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往少年後面躲了一下——這裡周圍散落著一地的兵器,草木之間鮮血淋漓,佈滿了殘肢斷臂,似是剛有不少人被殺。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孩子被嚇壞了,結結巴巴地問。

「沒什麼,」少年淡淡道,「剛才有刺客潛入山谷,被重明擊殺了。」

「是嗎?它……它會吃人!」她從他身後探出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隻雪白的大鳥,「它是妖魔嗎?」

「只吃惡人。」少年淡淡,「別怕。」

重明神鳥翻著白眼看著孩子,喉嚨裡發出咕嚕聲。

「咦,它叫起來好像我養的金毛狙啊!是你養的?」孩子沒心沒肺,一下子膽子又大了起來,幾乎牛皮糖一樣地黏了上去,摸了摸白鳥的翅膀,「可以讓我拔一根羽毛嗎?好漂亮,裁了做衣服一定好看!」

重明神鳥不等她靠近,翅膀一拍,捲起一陣旋風便將她摔了個跟斗。

如今回想,這就是後來它為什麼一直不喜歡她的原因吧?因為從剛一照面的時候開始,她就打著鬼主意一心要拔它的毛。

那個少年沒有接她的話,冷冷地看了八歲的孩子一眼,忽然皺著眉頭,開口問了一句:「你是男孩還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