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骨遙 滄月 第1頁,共2頁

那個有美人尖的哥哥面對著石壁坐著,臉色蒼白,眼角竟有淚痕;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緊握成拳,手背上鮮血淋漓——在他面前的石壁上,一個一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帶著血的掌印!

「你!」小女孩驚呆了,伸出手去,結結巴巴地問,「怎……怎麼啦?」

「滾!」彷彿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少年狂怒地咆哮起來,在她碰到他的那一瞬,猛然一振衣——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洶湧而來,簡直如同巨浪,將小女孩瞬間高高拋起,狠狠朝著外面摔了出去!

朱顏甚至連一聲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就重重撞上石壁。

只是一剎那,眼前的一切都黑了。

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頭很痛,眼睛很模糊,有人抱著她,喊著她,急切而焦慮,每一次她要睡著的時候他都會搖晃她,在她耳邊不停地念著奇怪的咒語,將手按在她的後心上。

「不要睡……」她聽到那個哥哥在耳邊說,「醒過來!」

漸漸,她覺得身體輕了,眼前也明亮起來了。

終於,孩子醒了過來,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湛藍的碧空和近在咫尺的白雲,天風拂面,那一刻,她不由得驚喜萬分地歡呼了一聲,伸出手,就想去抓那一朵雲:「哇!我……我在天上飛嗎?」

「別動。」有人在耳邊道,制止了她。

孩子吃驚地轉過頭,才發現自己正被那個少年抱在懷裡。耳邊天風呼嘯,他坐在神鳥的背上,緊緊抱著她小小的身體,一直用右手按在她的後心上,臉色蒼白,似是極累,全身都在發抖。

是的,這個小孩,不知道剛剛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杳無音信十幾年,帝都忽然傳來了噩耗,世上唯一至親之人從此陰陽相隔——任憑他苦修多年,卻依舊無法完全磨滅心中的憤怒和憎恨,只覺得心底有業力之火熊熊燃起,便要將心燃為灰燼!

他一個人進入山洞,將重明趕了出去,面壁獨坐了三天三夜,試圖熄滅心魔。山谷空寂,只有亡者陪伴,他無法控制地大喊,呼號,拍打著石壁,盡情發洩著內心的憤怒和苦痛,卻還是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憎恨。

然而這個時候,這個小女孩竟然從天而降,闖入了山洞!

她走過來,試圖安慰他。然而他卻在狂怒中失去了理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一振袖子,就將那個孩子如同玩偶一樣摔了出去——當他反應過來撲過去想要護住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撞在石壁上,像個破裂的瓷娃娃。

怎麼會這樣?!那一刻,枯坐了多日的少年終於驚呼著躍起,飛奔向她,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奔出石窟,躍上了重明神鳥,不顧一切地飛向了西北方的夢華峰,完全忘記了片刻前吞噬心靈的憤怒和憎恨。

這一路上,他不停地念著咒術,維繫著她搖搖欲墜的一線生機,近乎瘋狂。日落之前,他終於趕到了夢華峰,用還陽草將她救了回來。

當那個孩子在他懷裡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長長鬆了一口氣,淚水無法抑制地從消瘦的面頰上滑落,只覺神智已經接近崩潰。

「啊?不要哭了,到……到底怎麼了啊?」朱顏抬起手,用小小的手指擦拭著他冰冷的臉,用細細的聲音安慰著他,「有誰欺負你了嗎?不要怕……我,我父王是赤王,他很厲害的!」

他緩緩搖了搖頭,抓住她的手,從臉上移開。然而,小女孩卻鍥而不捨地把小手重新挪回了他的臉上。到後來,他終於不反抗了,任憑孩子將溫暖的小手停在他的額頭上。

「喏,」那個死裡逃生的孩子看著他,用一種開心的語氣道,「你有美人尖呢……我母妃也有!」

「……」少年沒有說話,沉默地側開了臉。

「母妃說有美人尖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可惜我沒有。都怪父王!他長得太難看了。」小女孩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看了看他,關切地問,「怎麼了?你抖得很厲害……是不是天上太冷?你快點回地上,加一件衣服喝一點熱湯……對了,有人給你做湯嗎?你的阿孃去哪裡了?」

她囉囉唆唆地說著,抬手摸著他的額頭,以為他發燒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間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再也無法壓抑地發出了一聲啜泣。

他用力地抱著眼前的孩子,深深地彎下腰,將臉埋在了她的衣襟上——他在一瞬間忽然失去了控制,在模糊不清地說著什麼,似是吶喊,又似是詛咒,一聲一聲如同割裂。

「怎麼啦……怎麼啦?」她嚇壞了,不停地問,「大哥哥,你怎麼啦?」

九天之上,神鳥展翅,少年埋首在她懷裡,沉默而無聲地哭泣。而她驚慌失措,一次次地用小小的手指抹去他的淚水,卻怎麼也無法平息他身上的顫抖。

他的臉冰冷,淚水卻灼熱。

這個與世隔絕的孤獨少年心裡,又埋藏著怎樣的世界?

暮色四起之時,他將她送回了九嶷神廟。

他抱著孩子下了地,將她放回了圍牆的另一面,手指抬起,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似乎想施什麼術法。她看到他眼裡掠過的寒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大……大哥哥,你要做什麼?」

少年的手指頓了一下,淡淡道:「我要你忘記我,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不要!」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我不要忘記你!」

孩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拼命躲避著他的手指,滿臉恐懼少年本來可以輕易地制服這個小傢伙,不知為何卻最終還是停下了手,悄然長嘆了一聲:「不忘就不忘吧……說不定也是夙緣。即便將來我會真的因你而死,可今日我卻差點失手殺了你,也算一飲一啄。」

孩子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只是奇怪地看著他。

「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的事情。」最後,他只講了那麼一句話,「不然不僅是你,連赤之一族都會大難臨頭——知道嗎?」

「嗯!我保證誰也不告訴!」她從他的手裡掙脫,乾乾脆脆地應了一聲,又仰起頭看著他,熱切地問,「你……你改天教我法術好不好?」

「……」少年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侃淡淡道,「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吧。」

一語畢,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戀戀不捨地跟上了幾步,叫著大哥哥。然而少年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定淡然,再也沒有絲毫片刻前在九天之上的悲傷痕跡,就好像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一樣。

是啊……真的是一場夢呢。

師父曾經在她的懷裡哭?這是做夢才會發生的事情吧。

他說下次見面再教她,可是從那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少年。無論是去那塊白色岩石上,還是去那個石洞裡,都再也找不到他了——連那隻四眼鳥都不見了蹤影。九嶷山那麼大,他換了個地方修煉,她又怎麼找得著呢?

他一定是躲著不肯見她了。被人看到掉眼淚而已,難道就那麼不好意思嗎?還是她那麼惹人討厭,他為了不想教她,就乾脆藏起來了?

這也罷了,四眼鳥送她的那片羽毛她那天忘了拿回來,他要是老不出現,她找誰去要呢?

時間一晃過去了一個月,歸期已至,赤王一行動身離開了九嶷神廟。孩子只能空著手,悻悻地跟隨父王回到了西荒屬地。

一回到赤王府,她就跑去找淵,把在帝王谷遇到那個少年的事情說了一遍——別人不能告訴,淵總是可以的吧?從小到大,她的秘密沒有他不知道的。

淵聽了微笑起來:「阿顏好像很喜歡那個大哥哥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