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爸爸和姐姐都死了是嗎?」她突然問道。

「……」

「我跟仇人生活了十幾年是嗎?」

「……」

「你現在也跟仇人在一起生活是嗎?」

「媽媽……」我鬆開她,緊張得呼吸不上來。

「你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嗎?」

「媽媽!」

「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母親失神地看著我,眼神更透徹,悲傷和憤恨整個地將她吞沒,「幼幼,我的幼幼……」這次是她將我擁入懷中,母女倆抱頭痛哭。我好像一直在哭,母親也是。漸漸的,我睡了過去,在母親的懷中入睡,這是我盼了多少年的事啊!我睡得很沉,像死過去一般,完全不知道夢境之外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呢?

凌晨我被一陣淒厲的救護車聲驚醒,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躺在母親的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而母親……不在身邊!

我跳下床就往屋外跑,一齣臥室的門就撞上穿著睡衣的小艾,她顯然驚嚇過度,全身發抖縮在走道上哭,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卻抬著擔架往朱洪生的房間跑去,我跟了進去,人還在門口就癱下去了――

這是在夢境中還是現實?我完全搞不清楚了,只見朱洪生手裡拿著把匕首,刀尖還在滴血,他的樣子像是傻了,坐在地上僵直著身子一動不動,而母親,我可憐的母親卻倒在血泊中,眼睛閉著,零亂的頭髮上全是血,朱道楓蹲在地上捂著母親的胸口,殷紅的血汩汩地從他指縫間湧出來,把他身上的睡衣也浸得鮮紅,他歇斯底里地衝醫護人員咆哮:「快點!你們快點啊!」

我叫不出,喊不出,癱在門口看著房間內血流成河,就要停止呼吸般整個人已經魂飛魄散,我眼睜睜地看著救護人員將母親抬上擔架,從我身邊跨了過去。朱道楓這個時候看到了我,連滾帶爬地撲到我面前,「幽蘭,這是意外,意外……」

我沒有聽他說什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洪生,以及他手上那把沾著母親鮮血的刀,那把刀!我喘著氣,揪著胸口,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那是個什麼東西,我美麗的母親,活生生的母親怎麼會被那個東西捅得鮮血淋漓,是誰捅的她?是那個拿刀的男人嗎?還是我身邊的這個男人?或者是他們一起……我搖著頭,一步步往後縮,然後突然掉轉頭爬起來就往外面跑,「幽蘭……」朱道楓追了出來,但是沒追上,我跑下樓上了門口正準備發動的救護車。

接下來的事情我很模糊,一上車我就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病房裡,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掙扎著起來,開了門,在醫院走廊上看到朱道楓背對著我正和善平在交談。善平說:「這可怎麼得了,幽蘭如果知道她母親不在了會失控的。」

「這是意外,真的是意外,」朱道楓舉起拳頭拼命擂牆,聲音嘶啞,「我是被父親的呼叫聲驚醒的,等我跑過去,他們正在地上廝打,當時的情況很混亂,我還來不及去拉開他們,那把匕首也不知怎麼就……」

「幽蘭都看到了是嗎?」

「她只看到父親的手裡握著那把匕首。」

「那就完了!」

「我也完了……」

「……」

然後又發生了什麼,我又不記得了,完全不記得了,只知道我跑出了醫院,一直在跑,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滿眼的人群,滿眼的淚。最後我跑到了火車站附近,站在鐵路邊幾次想往裡跳,可是頭很昏,眼也花了,看不清火車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就只聽到火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呼嘯來,呼嘯去。好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著一樣,我用僅存的意識在路邊的小店裡給秦川撥了一個電話,只講了一句話就出不了聲了,蹲在地上哭。

後來的事我也沒印象,據秦川說,他在電話裡問我所處的位置,我答不上來,但他聽到了火車聲,就斷定我可能在火車站附近,一路尋了過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好像很晚了,外面黑得像潑了墨。我這才發現我在秦川的公寓。

朱道楓進來的時候,我是醒著的,看著他一步步向我靠近,不是大步,是一小步一小步,好像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喘息的鬼魂,稍有不慎就會撲向他。周圍忽然寂靜得可怕。他走到床邊我才看清他的臉,臥室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肩上鍍了一層黃昏般的光暈,顯得他更加憔悴不堪,眼神像掛在灌木叢上的月亮,潦草混亂,透著末日來臨般的悽惶。

「幽蘭……」他喚著我的名字,站在我面前如一面即將土崩瓦解的牆壁,滄桑的過往撲面而來,愛成了最哀痛的記憶。

我眼神直直地瞪著這個男人,瞪得眼睛生疼,疼得就要滴血,心底沉睡的火山漸漸甦醒過來,駭人的聲音一層層湧出表面,他察覺到了,不敢再靠前,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喉嚨裡混濁不清:「幽蘭,別……這樣,我也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爸爸不是故意的,是……是……」

他無法再表達後面的句子,臉色灰青,而我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感覺他的眼神中有些溼漉漉的東西,像一種溫暖的召喚,深切而痛楚,我不想看到他這個樣子,「出――去――」我聽見自己拖長著聲音說。

「幽蘭,給我解釋的機會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的,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能失去你……」

「你――已經失去了我!」

「幽蘭!」

「出去……」

「聽我說,幽蘭……」

「出去!――」我尖叫起來,揮舞著雙臂,像要撕裂這絕望的夜,心碎的記憶頃刻間焚滅了我所有的心智,騰空而起,如從地獄躥出來的小鬼撲到我面前的男人。而外面的天空此刻忽然轉為陰霾,幾道閃電劃過,雨點刷刷地落下來,打在窗玻璃上,「出去!出去!」我被記憶的惡鬼撕扯著,發出尖厲的嗥叫。

朱道楓踉蹌著腳步離開了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我完全顛倒了黑白,白天昏睡不醒,晚上整夜無眠,穿著白睡袍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如同一個尋找魂魄的幽靈。我把自己幽禁在精神的地牢裡,常常夢見母親在黑暗中哭泣,哭聲如泉水淙淙,在冰冷的夜晚流淌。可是在夢裡,無論怎麼努力,我卻從來沒有真正靠近過她,甚至沒有看清過她的模樣,只感覺她來的時候,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清香。那正是母親的味道!

很多時候,我都聽到有許多烏鴉從窗外掠過。尤其是夜裡,悲慼的叫聲令人萬念俱灰,我問阿憶,附近的農戶是不是養了烏鴉,她連連搖頭,說從來沒見過烏鴉。而我這麼一問,更加讓她害怕。阿憶很怕我。她是秦川的保姆,很善良清秀的一個女孩子,秦川白天上班的時候,就只有她在家陪我,做事情很小心,生怕吵到樓上沉睡的幽靈。每到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將飯菜端到門口,敲敲門:「姐姐,飯好了,您吃吧。」有時候我會開門拿過放在門口小几上的飯菜吃,有時候不吃。

而晚上我睡不著時,秦川在隔壁也睡不著,我感覺得到,幾次我都聽到他在門口徘徊,卻一直沒有敲門,直到有一天晚上下很大的雨,他終於敲了,進來問我冷不冷。我們說了很多話,談起過去的一些事情,讓我驚訝的是,數年前我們在茶樓裡第一次見面的情景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還蒙著面紗,很多細節我都不記得了,他還記得。

「幽蘭,我跟你有著相同的命運,同樣揹負著仇恨,同樣失去母親,我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是連在一起的,我們就應該走在一起,儘管我沒有他優秀,沒有他富有,但是請你相信,我會讓你幸福,我的餘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讓你幸福……」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跟我說這些話。

「可是秦川,你知道的,我已經沒有愛情給你,」我看著他真誠的目光,知道他要表達的意思,但我不想欺騙他,「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不可以,但我沒有把握能不能給你幸福,而且我也沒有這麼快可以重新接受一個人……」

「沒關係,我可以等,這麼幾年我都等過來了。」

「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嗎?」

「是的。」

「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為了讓他‘失去’?」

秦川一怔,很坦誠,點點頭說:「當然,這個我不騙你,娶你的確可以讓他‘失去’,這對他的打擊比讓他死一百次的殘酷,可是我不會拿自己的婚姻開玩笑,首先肯定是因為我愛你才要娶你的,以前你是他的人,我沒有機會,現在我不會再等待,娶了你,又可以打擊到他,這不也正是你所希望的嗎?」

最末的一句話猶如一簇幽藍的鬼火,倏地躥出來,我在心底打了個寒戰,再看秦川的臉,顯出的也是一副冷漠殘忍的模樣。仇恨此刻就像一隻追趕在我們後面的野獸,讓我們沒有回頭的可能,這場仇怨註定了我們將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跟那家人隔岸對峙,愛已埋葬,恨已生根,愛與恨的淪陷,就在頃刻之間。

我感覺我又進入一種冬眠,源源不斷地吐出憂傷的蠶絲,將自己再次束成一個繭,在綿厚的蠶繭裡,我當做自己已經死去。我這一生的愛情,至此已經落幕,卻又好像剛剛開始……可怕的預感,我覺得從此我將進入另一個地獄。

但我並沒有馬上答覆秦川,直到母親下葬的那天,他幫我把母親的骨灰從後華墓園搶回來後,我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朱家要把母親葬在他們那裡,死也要做他們的鬼,我當然不會如他們的願。隨後我把母親下葬在殯儀館旁邊的一個公墓,這裡是葬窮人的地方,爸爸和姐姐都在這裡安息,現在我讓母親跟他們團圓了,這個世上只剩我孤孤單單一個人,所以在買墓地的時候我在母親旁邊多買了一塊地,秦川不解,我就告訴他說:「給自己留著,早晚我都是要睡在這裡的。」

「幽蘭!」

「會有這麼一天的。」

「只要有我在,就不會!」

「你不是上帝,你主宰不了我的命運。」

「可我希望你好好地活著。」

「只要他們還活著,我就不能好好活著。」

「那就不要讓他們好好活著好了。」

「是的,我餘生要做的所有的事就是不讓他們好好活著,」我看著一家三口的墓碑,在陰沉沉的天空下呈三角形在我面前排開,逼著自己說道,「秦川,我嫁給你!」

結婚前我跟朱道楓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巨石島的薔薇園。已經冬天了,花園裡的薔薇很多都已經凋零,枯敗的枝葉在寒風中瑟瑟地抖,而且由於長時間沒人打理,已經雜草叢生,看上去更加荒蕪而淒涼。薔薇的芬芳飄散在空氣裡,只剩最後一點腐朽的味道。很小的時候就聽人說,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一個人,就會越長越美,若失去心中的愛人,就會漸漸枯萎。我覺得我所有熱烈的生命已經綻放過了,現在就在枯萎,比這園中的薔薇還枯萎得迅速和徹底。此刻站在花圃邊,彷彿有一隻手,慢慢地揉著心頭的傷口,疼痛猶如花朵的暗香被吹散開來,這裡的一草一木、每一朵薔薇,我都是那麼留戀。所以註定要發生一些什麼,以此來證明我的留戀。

「你來了。」朱道楓出現在我身後,是他叫我來的,說是有母親的遺物交給我。可是一看到滿園凋零的薔薇,我就流淚。這才幾天,一切就已物是人非。

「沒人收拾一下嗎?」

「連人都顧不上,誰還顧得上花。」

「你父親在不在,在的話我就不進去了。」

「不在。」

然後我轉身看著朱道楓,好些日子不見,他瘦削得不成人樣,臉上透著可怕的灰白,眉骨突起,眼神比這園裡的薔薇還凋零破碎,風吹動著他的頭髮,他的嘴唇顫動著,想說什麼,可能是我的樣子也嚇到他,讓他說不出話來。我的樣子的確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來的時候我照過鏡子,像個剛從棺材裡拖出來的殭屍。我嘆口氣,低頭從他身邊走過,直接進了屋內。他也跟著走進來。

我們在沙發上相對而坐,好半天都沒有說話,可是他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坐在我面前像一棵秋天的樹。縱然我還是一根藤蔓,卻再也不可能跟他共同沐浴陽光了,仇恨的毒汁已經浸透我全身,過去我跟他明的暗的糾纏了十幾年,未來糾不糾纏,兩個人都不能好好活了,沾上我的毒他會死,離開他,我會死。

最後還是他開的口,「幽蘭,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

他目光散落在我身上,表情極度虛弱。

「沒有。」我回答。

他咳嗽了起來,看樣子是生病了,說話顯得很吃力:「早知道,當初被你殺掉就好了,不用現在承受這痛苦,這是誰的錯啊,我是無辜的,你也是,可老天爺卻不肯放過我們……」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把我母親的遺物給我吧。」我怕自己崩潰,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停留。他的樣子讓我崩潰。

「好,你等會兒。」說著他就起身上樓,佝著背,腳步拖沓,像個垂垂老者。一會兒他下來了,手裡提著個大箱子。他放到茶几上開啟,裡面全是衣物,都是小女孩穿的,還有書包,絨毛玩具,卡通形狀的頭飾。母親始終以為她的女兒還只有十幾歲,終於醒了,卻選擇了死亡……媽媽!我撫摸著那些衣物玩具淚如雨下。

「你真的要跟他結婚嗎?」他沒有顧及我思母的哀痛,開始逼問。

「……是的。」我的回答也很虛弱。

「你忘了曾經說過的話嗎?」他頓了頓,目光突然變得冷酷,「我們是相互依存的,任何一個人離開,另一個就會不存在,你是希望我不存在於這世上嗎?」

「……」

「你違背了諾言,幽蘭。」

「沒有辦法,要怪就怪你們家冤孽太深吧。」

「為什麼一定要讓上輩人的恩怨謀殺我們的愛情?」

「我們一家三口都死在你們手裡,朱先生!」

「你母親是意外……」

「朱道楓!」我一聽這話就急火攻心,跳起來,圍著沙發打轉,像只受傷的小獸爆發出全部的能量,「意外,意外……什麼都是意外,殺了人都可以說是意外,我現在殺了你,是不是也可以說是意外?我殺你父親,是不是也是意外?如果死的是你們家的人,你還會不會說是意外?你會說嗎?會說嗎?」

「你現在就殺我吧!」他也站起來,直視著我,淒厲的目光穿透我的胸膛。這樣反而給了我一掌,我倒退幾步,幾乎跌倒在地。

「我寧願死在你手裡,也不願意你被秦川利用,幽蘭,你聽好了,如果你覺得我們緣分已盡,你可以選擇離開,可以跟任何一個人結婚,但就是不能跟秦川,如果你跟他結婚,我會恨你們,到死都恨你們!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讓你們好過,你們讓我失去,我也會讓你們失去,看誰失去的多!幽蘭,你會後悔的,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想想我們的愛情,想想這個島,這個薔薇園,你不應該是這麼沒有理智的,我知道失去母親讓你很痛苦,可這痛苦一定要你毀了我們擁有的一切嗎?我愛你,幽蘭,哪怕我最終會恨你們,我還是愛著你,我會把這愛帶進墳墓,就如你終究也會把你的愛帶進墳墓一樣,一定要這樣嗎?死去的已經死去,活著的卻還要受刑,你讓我受刑,自己不也在受刑嗎?幽蘭,看著我的眼睛,不要逃避,讓你自己活著吧,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已經死去……」

他一口氣說完,好像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頹然跌坐在沙發上,喘著氣,可目光仍像閃電一樣劈過來,穿入我黑暗的身體,照亮我,也讓我得以看清自己,看清他,仇怨太深,我們不可能還走在一起。永別了,我的愛情!

「我活不下去了,幽蘭,怎麼辦,我活不下去了……」他突然把手支在膝蓋上,抱著腦袋拼命搖晃,彷彿他的頭就要裂開一樣,那樣子才真的像要死去。

「我……不想你死。」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死嗎?」

「死是最輕的懲罰。」

「那最重的懲罰是什麼?」

「讓你‘失去’……」

「我想你如願了。」

「我不得不這麼做。」

「那我也不得不這麼做了。」

一個月後,我和秦川舉行了婚禮。他沒有參加,卻派人送來薔薇園的鑰匙,以及產權書,他把薔薇園轉到了我的名下,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我和秦川。我以為秦川會拒絕,沒想到他很爽快地接受了,還冷冷地丟擲一句:「只要是他的,我都要!」

新婚之夜混亂而麻木。秦川是投入的,擁著我如獲至寶,彷彿我是價值連城的瓷,生怕不小心弄碎,沉濁的呼吸,巨浪般洶湧捲上來,毫無保留地將我漫了過去……黑暗中,我的嘆息是憂傷的,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流浪者在蕭瑟寒風中的嗚咽,同樣的島,同樣的薔薇園,同樣的房間,卻是不一樣的男人佔有著我,激情的夜我沒有綻放,徹底枯萎。而空氣裡彷彿還停留著他的味道,我細細咀嚼慢慢回味,心,在另一個男人的進攻下再也沒有活過來的可能。

大顆的眼淚從我的眼中滾落下來。

「我希望你一直活著,而不是最後死在這個島上。」這是那個讓我的心死去的男人離開這座城市前跟我說的一句話,我一直沒再見過他,包括婚禮上。後來聽說他在香港定居,很少回內地,偶爾回來也是短暫停留。回來他也不住梓園,住滄海路的四合院。梓園在他離開前捐給了政府,現在已經被政府改建成青少年活動中心,我沒去過,據說裡面設施很齊全,城裡的很多孩子每到週末就會被家長送去活動中心學特長,想想肯定很熱鬧。朱家還設立了青少年基金,用以獎勵那些有特殊才能的孩子,政府為了感謝他們,就將通往梓園的那條林蔭道取名為梓園路,在市區各大公共汽車站牌上現在都有梓園路的名字。曾經顯赫一時的梓園已經在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淡去,只剩一個路牌。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我懷孕了。在臨盆的最後兩個月,噩夢常常來襲。我總是在午夜時分突然掙扎著坐起來,一種很不好的徵兆,令我整夜難安。

這個孩子……會給我帶來什麼?

分娩是痛苦的,沒有去醫院,就在薔薇園。不,這裡已經不叫薔薇園了,叫怡園,秦川改的。正是三月間,屋外的薔薇開得最是熱烈,整個島都瀰漫在迷惘的芬芳裡,當醫生將哇哇大哭的孩子從我體內帶出,送到我面前時,我分明看到了一張薔薇似的小臉,粉紅粉紅,帶著血腥氣。我很懼怕這種血腥,抽搐著別過了臉,不忍再看。

「恭喜你,秦太太,是個漂亮的千金呢。」接生的醫生笑著跟我說話,她是秦川從善平的醫院專門請過來的婦產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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