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幽蘭垂下眼簾,陷入沉思。「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怎麼安排書中主人公的命運,是讓他們死,還是讓他們活呢?」

一直到秦川離開,幽蘭也沒有確定怎麼寫完她的小說。秦川答應看過後再給她意見。她留他吃午飯,他藉口有別的飯局推脫了,其實是不想碰到朱道楓。

車子又駛到了鵝卵石小道,剛想開過去,前方也駛來一輛車,秦川一眼就認出是朱道楓的黑色賓士,顯然對方也認出了他,停住了,兩個人都沒有前進,也都沒往後退,僵持著。秦川死死盯著前方,下定決心不後退。朱道楓好像也沒有退的意思,熄了火,在車裡看著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僵持了十多分鐘,還是朱道楓讓步了,緩緩把車倒到了一邊。秦川則大搖大擺地把車開過了鵝卵石小道,到達岸邊。他並沒有絕塵而去,而是搖下車窗衝朱道楓深淺莫測地笑,「這樣很好嘛,退一步海闊天空。」

朱道楓也搖下車窗,很有風度地說,「我這叫以退為進。」

「我讓你退了就不會讓你再進。」

「不要逼人太甚,你還年輕,一味地衝鋒向前,到想退的時候只怕已經沒了退路。」

「既然走上這條路我就沒想過退路。」

「我不希望你傷害無辜,有什麼怨氣衝我來,別毀了她的幸福。」

「她跟了我就不幸福嗎?未必吧?」

「你給的幸福不是她要的,因為她不愛你。」

「別太早下定論,我已經預感到命運已經在向我傾斜了。」秦川信心滿滿。

「好啊,那我可以告訴你,就算你得到了她,你也無法擁有她,我已經要了她的全部,她的心,她的感情,她的恨,她的愛,她的靈魂,當然還有她的身體……」朱道楓不愧是見過世面的,冷靜下來後的殺傷力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很紳士地把手支在方向盤上,笑容款款,「她一切的一切都被我要了,最後你得到的恐怕只是一具軀殼,就算你跟她上床,她心裡想的還會是我,不信的話你可以走著瞧。」

「好啊,走著瞧,縱然我得到的是一具軀殼,但我讓你失去了,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失去她你會沒命這個我不信,但我相信你這輩子也不會忘了她,無論你跟哪個女人上床,你心裡想的都會是她,而她可能正和我在床上,哈哈……」秦川大笑,猛地踩下油門打著方向盤揚長而去。

「到時候你失去的會比我更多!」朱道楓在後面喊。

秦川沒理睬,一路把車開得飛快,可是開著開著,他的眼底卻升騰起水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不得不把車放慢速度,最後停在了路邊,他很恨自己不爭氣的眼淚,拼命敲打著方向盤,咆哮如雷:「那就看最後誰失去的多吧!」

晚上他在外面吃飯,喝了酒,又陪朋友去ktv,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一覺睡到次日上午十點才醒,吃了點東西就開始看幽蘭的手稿,他已經給社裡打了電話,說在家看稿的。小說一如既往繼承了水猶寒細膩曲折的文風,字裡行間無不顯露出作者內心的矛盾,是繼續和仇人生活下去,還是給予他最鋒利的一刀,作者無從決斷。毫無疑問,這正是幽蘭現實生活的真實寫照,她愛那個男人,現實中的她放下仇恨開始新生活,並不表示書中的人也能有同樣的命運,在內心,她真的會將過去刻骨銘心的仇恨一筆勾銷嗎?難怪她會寫不下去了!

看完稿子,秦川也陷入沉思。

幽蘭的矛盾也正是他的矛盾,要他放棄仇恨是不可能的,要他和仇人和睦相處也是不可能的,現實的人生遠比書中的人生更復雜,沒有結局,無法結局。

後來的幾天他反覆思考,還是找不到答案,於是給幽蘭打電話,告訴她很抱歉,他暫時還沒想好怎麼繼續這個故事。幽蘭說沒關係,她的注意力好像完全不在小說上,她激動地告訴秦川,她母親馬上就要從美國回來了,就這兩天到。

「那真是太好了,你們母女總算可以見上面了。」秦川為她由衷的高興。

「是啊,我們十幾年沒見面了。」幽蘭說著聲音都有些哽咽。

「不是馬上可以見了嗎,她回來你可得好好陪她……」

「那是肯定的!」幽蘭的興奮隔著電話秦川都可以感覺到,甚至可以想象她手舞足蹈的樣子,「我真是好激動好激動,十一年了,我想了她十一年,秦川,你能理解嗎,我都以為她不在人世了的……」

「我能理解,好好珍惜,再也不要離開母親……」秦川這麼說著心裡一堵,趕緊岔開話題,「小說的結局你可以慢慢想,我也幫你想,別急,寫作這種事是不能急的。」

「我不急的,有時間再去想吧,現在我要去準備我媽回來要用的東西,她肯定也在準備我的東西。」說完就掛了電話去忙活了。

幾天後,幽蘭打了個電話過來,說她母親已經回來了,秦川以為她應該會很興奮,可是聽她的聲音嘶啞混濁,好像很疲憊的樣子,可問她又不說。秦川想可能是興奮過了頭,百感交集沒法表達吧,並沒有太往心裡去,而是一心一意幫她想小說的結局。

小說的結局很快就有了眉目,他興奮地給幽蘭打電話,想約她出來談。可是她不在,電話是保姆小艾接的,說她和先生帶母親去醫院看病了。秦川聽到「先生」兩個字很刺耳,糾正保姆:「他們還沒有結婚,不能稱呼先生的。」

「他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個月底他們就結。」小艾在電話裡爭辯。

秦川「啪」的一下結束通話電話,莫名地來火。

難道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命運真的只眷顧他,給他想要的一切嗎?

這出戲就這麼落幕了嗎?

當然不會。

幽蘭的電話是在兩天後的上午打過來的,她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一句話:「秦川,救救我……」

跟上一次在公園裡把幽蘭撿回家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是秦川把她從鐵路邊拉回來的。秦川趕過去的時候,她正蹲在鐵路邊,離軌道很近,往前邁一步,就會葬身鐵軌。他拉她起來,她抬起頭,頓時讓他嚇一跳,這是幽蘭嗎?臉色蒼白如紙,雙眼通紅,眼神空洞,死一般的沉寂……她滿臉淚痕,像不認識秦川似的,他一拉她起來,她整個身子就滑在了地上,昏過去了。

秦川把她抱回家。之後她一直昏睡,一直睡到傍晚還沒醒,朱道楓卻趕過來了。秦川把他攔在門口,「我不會讓你見她。」

「小川,我必須見她!」朱道楓也不是人樣了,衣衫不整不說,也是滿眼通紅,鬍子拉碴的,憔悴得像是幾天沒睡覺。

發生了什麼事?

秦川一無所知,最後還是放他進來了,想問個清楚。

朱道楓得知幽蘭在睡覺,頓時放心很多,秦川還沒問,他自己先說了:「出事了,她母親出事了,昨天去醫院看病回來就失控,晚上她突然拿著刀闖進父親的房間……我趕過去的時候,他們正廝打在一起,結果那刀不知怎麼就……」

秦川愕然。

朱道楓說不下去了,捂住臉痛不欲生。

「死了?」

「……」

「那你要了她的命!」

然後朱道楓請求帶幽蘭走,遭到了秦川的斷然拒絕。「我不想讓她死在你手裡,」秦川很不客氣地說,「如果你也不想死在她手裡的話,趁早離開……」

「我要在這等她,等她醒了再跟她解釋。」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這是意外……」

「意外?你家老頭子不把她拐到美國去,她會有今天的意外嗎?」

「不,我要在這等!」

「你還敢在這等?她醒了會殺了你!」

「我寧願被她殺死,」朱道楓的樣子完全崩潰了,「我不能失去她的,小川,求你讓我在這等,無論如何我要當面跟她說……」

秦川冷冷地看著他,不理他,自己上了樓。這是天意?他把自己關進書房裡,心情激動了又平復,平復了又激動,一邊為幽蘭失去母親而心疼,前幾天接她電話時她是那麼興奮,眨眼工夫母親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她該如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和傷痛;另一邊他又為命運的奇妙安排驚訝不已,老天爺也在幫他啊,幽蘭是斷不會原諒朱道楓的,不僅是不會原諒,以她的個性來說可能還要跟他拼命,那麼……

秦川不必再去想什麼了,無需他多想,命運已經傾向了他這邊。他走出書房朝樓下看。朱道楓還坐在客廳沙發上,整個人像是已經癱瘓了似的,目光呆滯地仰望著天花板,無聲無息。阿憶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上前問道:「先生,你要喝點什麼嗎?我看你嘴唇都乾裂了。」

他動都沒動。沒反應。

「先生……」

這回他聽到了,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阿憶動了動嘴唇:「謝謝,給……我杯水吧,我口很渴。」聲音虛弱得像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阿憶湊到跟前才聽到,很高興,原來這個人還活著,連忙說:「那你等會兒,我這就去給你倒杯水。」

他接過水一口氣全喝光了,焦渴難耐的樣子像是剛從乾涸的沙漠跋涉而來。阿憶又問:「還要嗎?」

「不了,謝謝。」

「你想睡嗎?想睡我給你拿張毛毯來,你的樣子很疲倦。」

「謝謝你,小姑娘,」朱道楓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我就在這閉會兒眼,不會真睡著的。」

「我叫阿憶,先生。」

「阿憶?」

「嗯,回憶的憶。」

「回憶,回憶……」朱道楓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嘴角抽搐,眉頭緊蹙,像是真的陷入了痛苦的回憶。

晚飯時間到了。秦川下樓吃飯。

阿憶又上前問朱道楓吃不吃。他搖搖頭,表示不吃。

秦川沒理他,自顧吃了起來。阿憶卻吃得很不安心,時不時地看看斜躺在沙發上的朱道楓,眼中充滿同情。可一瞧秦川的臉色,又不敢吭聲。

一直耗到晚上十二點多,幽蘭醒了。秦川為了儘快打發朱道楓走,就讓他進去看。結果進去沒兩分鐘,臥室裡就傳來幽蘭的咆哮聲,「你滾,滾,我不想再見你,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你,我不會放過你們,我變鬼都不放過你們……」

那真不是一個正常人的吼聲,後來變成了尖叫,淒厲如惡鬼,彷彿來自呼嘯的山谷,撕裂了夜空的黑。秦川被嚇到了,阿憶更是嚇得躲進了廚房。朱道楓失魂落魄地出來,最後還是離開了,秦川給他開的門,他都準備進電梯了,秦川又給了句臨別贈言:「這回你相信命運的輪迴了吧,你不可能得到世界上你所有想要的東西,死心吧,先想好怎麼逃過這一劫,幽蘭肯定是要殺你的!」

「你很想我死嗎?」朱道楓回頭反問。

「當然還是不希望你死,」秦川雙手抱胸,倚在門框上,「怎麼說也是兄弟一場,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來糾纏,下次你來,我是不會給你開門的。」

「小川,就算我失去她,最後得到她的肯定不會是你。」朱道楓冷靜了很多,表情很是嘲諷。

「就算得到她的不是我,但你已經失去她了,我心滿意足。」

電梯門開了,朱道楓走進去,冷冷地扔下一句話:「最後你失去的會比我更多,秦川……」

這回他叫的是「秦川」,而不是小川。

此後的三四天,幽蘭沒說過一句話。

秦川也沒有打攪她,也要阿憶儘量不要去打攪。而幽蘭好像整個生物鐘都亂了,白天昏睡不醒,晚上就睜著眼睛,她住的是秦川的主臥,帶陽臺的,要麼在臥室裡走來走去,要麼就在陽臺上晃,也不開燈,像個幽靈似的,讓人無法接近。阿憶很怕她,白天做家務儘量把聲音降到最低,晚上是不敢出臥室門的,因為有幾次她起來上洗手間都被陽臺上的白影子嚇到。

幽蘭徹夜不眠的時候,秦川也很少睡著,聽著隔壁的腳步聲,或者嘆息聲,有時候是嗚咽聲,他很想進去看看,卻不敢敲門。

這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氣溫很低,他怕她又在陽臺上晃會受涼就過去敲門。連敲了三下,裡面傳出一個鬼魅一樣的聲音:「進來吧。」

半夜聽到這樣的聲音,還好是知情的,不知情的恐怕早就嚇得奪路而逃。秦川推門進去,房間裡沒開燈,謝天謝地,她沒在陽臺,藉著閃電的光亮,秦川看到她穿著白睡袍蝦子似的縮在床上,一動不動,讓人難以想象剛才的聲音是她發出來的。

「幽蘭……」他朝她走去。她沒動。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張毛毯?」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坐到她床邊。她翻了個身,秦川就把床頭燈開啟,一開就被嚇了一跳,躺在床上的還是個活著的人嗎?昏黃的燈光下,她的頭髮稻草一樣地散在枕頭上,眼睛恐怖地瞪著,眼珠發出幽幽的暗光,嘴唇緊閉,因為過度的消瘦兩頰顴骨高高突起,整張臉沒有表情,卻又變了形。

「幽蘭,你怎麼……」秦川見狀心裡像針扎一樣地疼。

她瞳孔的光芒開始聚攏在一起,魂魄回來了,看到了秦川坐在床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能是太久沒說話,她只發出幾個混濁的喉音,感覺像是不知道人類的語言了。她現在還是在人類的世界嗎?她不能確定,自己這副僵硬的身軀還有沒有生命,她只知道她的魂早就不在了,在母親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魂飛魄散。

「幽蘭,別這樣,」秦川伸手撫摸她冰冷的臉頰,好冷啊,完全沒有人類的熱度了,秦川心疼得幾乎掉下淚,「求你不要這個樣子,無論如何你都要活著,我也跟你一樣,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我們都要活著……」

「秦川……」

她總算喚出了他的名字,雖然還是吐字不清,但畢竟是人類的語言了,她的目光散落在他身上,顫抖著聲音說:「告訴我,怎麼樣我才能活著,我是要活著,我……我不能死,不能死,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要……要……」

她呼吸急促起來,情緒變得激動,一激動又說不出話來。

「要怎麼樣?別急,慢慢說。」秦川把她背後的枕頭墊高些,好讓她的呼吸更順暢。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像每說一句話都很費力,眼睛開始活動了,可是目光陰冷刺人,像兩道黑夜中劈下來的閃電。

「我要殺了他!一年前就該殺了他!」這是她掙扎著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秦川反倒很冷靜,也許這是他預料中的吧。他等著她把話說完――

「秦川,你知道什麼叫望眼欲穿嗎?從知道媽媽要回來,我天天晚上睡不著覺,盼啊盼啊,人是盼回來了,結果沒幾天就成了把灰!我真恨我自己,竟然還愛上他,跟他在一起生活,我怎麼這麼賤……十一年了,我活到今天是為了什麼,仇沒有報,連唯一的媽媽也失去了,我現在就恨不得變成一隻吸血的蝙蝠飛到他面前,吸乾他的血,掏出他的心,他和他父親一樣都是人面獸心,用虛假的愛情來俘獲我,毀滅我的意志,讓我放棄仇恨,我是放棄了,想做回正常的人,過正常的生活,希望我的後代都不再有仇恨,可是他們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又把我打回了十八層地獄,該下地獄的是他們!為什麼會是我?秦川,他們一家人作惡多端,為什麼他們不下地獄,要我下啊……」

「幽蘭,冷靜點……」秦川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箍緊她,用自己的生命貼近她,唯恐她一崩潰又魂飛魄散,「我們都要冷靜,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麼辦,殺人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而且你想過沒有,對於他們這家人,死是最輕的懲罰……」

「最輕的懲罰?」她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疑惑地望著他。

「難道不是嗎?讓他們輕易地死去,他們反而解脫了,逃避了懲罰,對於他們來說死不算是懲罰……」

「那什麼才算是?」

「你有過生不如死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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