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不如死?」

「是的,生不如死!」

第二天早上,朱道楓又來了。自從上次來過後,他已經好幾天沒來,每次來都是晚上,把車停在樓下的花圃邊,整夜的在車裡抽菸。看樣子他昨晚又是抽了一夜的煙,因為阿憶一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煙味。

「幽蘭姐姐還在睡,川哥哥也沒起來呢。」阿憶拿雙拖鞋放到他面前。「誰說我沒起來?」秦川穿著睡衣站在樓梯口,像是剛起來。他虎視眈眈地盯著站在門口的朱道楓,冷冷地說:「你又來幹什麼?她不會見你的。」

「我知道,我是來給她送點東西的。」朱道楓換上拖鞋走進屋,樣子比幾天前還要憔悴,腳步零亂,很是虛弱。他把一袋東西交給阿憶說:「這些都是她換洗的衣服,還有一些藥,她每天要吃的……」

「哦,知道了。」阿憶接過袋子放到沙發上,回頭又問,「您吃早餐了嗎?沒吃就在這吃吧,我剛熬的皮蛋瘦肉粥……」

朱道楓肯定是沒吃過,但是瞟了一眼無動於衷的秦川,就笑了笑說:「謝謝你,阿憶,我……已經吃過了。」

「您這個樣子像是吃過嗎?走路都走不穩。」阿憶的一雙眼睛很厲害,轉身就進了廚房,很快就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放到茶几上,「您吃吧,我熬了很多的。」說完又朝已經走下樓的秦川說,「川哥哥,你的我馬上就盛來。」

秦川沒吭聲,坐到了沙發上。

朱道楓可能是真的餓了,也沒顧秦川的冷眼,端起碗就喝了起來,一會兒工夫就喝了個精光,剛放下碗阿憶又端著另一碗皮蛋瘦肉粥放到秦川面前,朱道楓瞟了一眼那碗粥,低下了頭。秦川看到了他眼中的飢餓,把粥推到他面前,說:「吃吧。」

朱道楓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那碗粥喝了下去。秦川看著他,難以想象這就是那個高貴矜持、瀟灑傲慢的朱道楓,不說落魄,精神像是全垮了,虛弱、悲傷、無奈、絕望……如此不堪一擊,幽蘭要殺他簡直易如反掌。可是對於這樣一個失去戰鬥力的人來說,殺他顯然是幫了他,不能讓他死,要讓他活著,活著受煎熬,活著受折磨,讓他也嚐嚐「失去」的滋味。

「還要嗎?還要我再給您盛一碗。」阿憶看著他的樣子像是很心疼。

「謝謝,不要了,我已經飽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碗,很紳士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都這樣了,還是忘不了他的教養。「人是鐵飯是鋼」這話真是沒錯,喝了兩碗粥,他的精神恢復了些,連呼吸也有力了,秦川沒理他,他自己說:「抱歉,這幾天沒空過來,爸爸……他住院了,白天我都在醫院,晚上在樓下,怕你們睡了就沒有來打攪……」

「最好不要來打攪,如果你不想她瘋掉的話。」秦川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問及朱洪生為什麼住院,那個人住不住院跟他沒任何關係。

「她,她現在怎樣了?」他問起幽蘭的情況,問得很小心。秦川回答說,她在睡覺,

不睡就會死,她一清醒就想死。

「我可以見見她嗎?」

「不能!」

「明天她母親下葬……」

「下葬?葬在哪裡?」

「後華墓園。」

「那可是葬有錢人的地方,為什麼葬那裡?」

「我們家……去了的人都是葬在那裡。」

「她是你們家的人嗎?她是幽蘭家的人!」

「這是爸的意思……」

「隨你吧,到時候別怪幽蘭撬墳就是。」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當幽蘭得知朱家要把母親的骨灰葬到後華墓園後,咆哮如雷,從床上爬起來就往樓下跑。秦川好說歹說才讓她穿上衣服,已經深秋了,外面很冷。他載著她直奔墓園。這個墓園位於市郊,解放前是個亂墳崗,後來經過改造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正式墓園,由於這裡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正處在一個四面環水的山脈上,懂風水的人管這叫「龍脈」,所以葬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一塊巴掌大的墓地沒個七八萬是買不下來的,而位置好一點的都是十萬以上,甚至是幾十萬。最貴的一塊墓地就是朱家的,光買下墓地就花費八十幾萬,加上修築的費用耗資已經過百萬了,這個價錢可以在市區買好幾套商品房,所以當地老百姓都說活著的人還沒死了的人住得寬敞,什麼世道。

秦川帶幽蘭趕到墓地的時候,葬禮已經結束了,幽蘭的母親已經下葬,土都填上了,正準備往上面砌大理石板。參加葬禮的人不多,但看衣著就像是身份顯貴的人士,牧文和善平他們都在其中。朱洪生被人攙扶著,還拄起了柺杖,在風中顫巍巍,樣子的確像是剛出院。朱道楓一身黑西裝佇立在父親身邊,神色悽然,低著頭。

「住手!」幽蘭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衝開人群撲到了剛填上土的墳上,「媽媽,媽媽,我來了,媽媽……」

朱道楓看到幽蘭,趕緊上前去扶,「幽蘭……」

「你滾開!你,你憑什麼把我母親葬在這裡?憑什麼?」幽蘭掙扎著爬起來,一身都是土,人還沒站穩就揪住朱道楓的衣領,雙目噴火,恨不得將他燃成灰燼,「你們這些惡棍,囚了我母親十一年,現在又把她葬在你們家的墓地,你們是何居心,想讓她做鬼也不自由嗎?說!你們是何居心?」

「她是我們家的人,當然應該葬在這裡!」

說這話的是朱洪生,幾天不見消瘦得駭人,拄著柺杖搖搖晃晃,可聲音還是一樣的洪亮如鍾,「她是我太太,是我們家的人,不葬在這葬在哪裡?」

一聽到這話幽蘭就鬆開朱道楓,把矛頭對準了朱洪生,指著他的鼻子說:「誰說她是你們家的人?我不承認!我從來就不承認!她早就失去了正常人的意識,你拐走她,一拐就是十幾年,走的時候是個活生生的人,回來幾天就成了一把灰,你……你這個劊子手,你的手上沾滿了我們谷家的血,你還有臉把我母親葬在這……」

「幽蘭,冷靜點。」朱道楓過去扶住她,因為她的身子在劇烈地搖晃,彷彿風一吹就會倒,可是卻遭到了她的激烈反抗,一把推開他,吼道,「你給我滾遠點,別碰我,你跟你父親一樣,都是劊子手!早知道一年前我就不該手下留情,饒了你一命,你該死!你死十次都不夠給我們家還債!我真是瞎了眼,居然放下仇恨愛上你,老天爺都在報應我了,奪走了我的母親……」

朱道楓鬆開她,痛苦地看著她,這回要倒的是他了,「幽蘭,這是意外……」

他不說「意外」還好,一說就更加刺激到了她,她跳起來,甩手就是一巴掌,朱道楓一個踉蹌,差點就跌倒在地。朱洪生眼見兒子被打,立即衝上前拽住幽蘭的手:「你這個瘋丫頭,竟敢動手打人……」

幾乎是同時,秦川也衝上前一把扯開了朱洪生的手,「你放開!你敢傷她試試!」他的力氣很大,朱洪生又剛出院,往後一倒,正撞在了朱道楓身上,秦川指著他們父子咆哮道:「你們不是人!你們真不是人!要遭天譴的啊,人都死了,還不放人自由,把人埋在這,要埋怎麼不埋你們自己,阻隔她們母女十一年,活著霸佔人,死了霸佔鬼,你們真要遭天譴……」

旁邊的人鴉雀無聲。

朱氏父子也無言以對,朱洪生還想說什麼,被朱道楓阻止了。

這個時候幽蘭又撲到了墳邊,哭泣著用手刨開那些土,邊刨邊哭:「媽媽,我帶你回家,這裡不屬於你,爸爸和姐姐在另一邊等著你,我這就送你過去,媽媽,我的媽媽,女兒不孝,沒能讓你活著見到女兒,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媽媽,我好孤單啊,你們都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孤苦的世界,讓我怎麼活得下去,媽媽……」

秦川這時也是淚流滿面,不止他,參加葬禮的很多人都在流淚,朱道楓更是伏在牧文的肩上泣不成聲,善平輕拍他的背,試圖安慰他。秦川走過去,蹲在幽蘭身邊,也用手幫著刨土,一點點地刨,很快兩個人的手都刨出了血。這時候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彷彿老天爺也動容了,人世間太不幸,活著不如死去,死去的已經消失,茫茫人海,到哪裡去找消失的親人啊,如果埋葬的是軀體,人真的有靈魂,那他們是否看得到活著的不幸,來世他們還會是親人嗎?誰又認得誰?誰又記得誰?所以才更不幸,今生的緣分已盡,所有的悲歡離合都到此為止了,塵歸塵,土歸土,今生都靠不住,還指望來世嗎?

山谷的風很大,寒風肆虐,整個世界都已經凍僵。

黃土邊的兩個年輕人還在刨土,彷彿刨出的不是土,是人世間的不幸。

牧文看不下去了,給其他幾個人使了眼色,哲明和善平,還有吳昊和東波都過去幫著刨,朱道楓也已經支撐不住,臉色煞白,絕望地看看父親,看看幽蘭,又無奈地仰望蒼穹,身子搖晃了幾下,兩腿一軟癱倒在地……

三幽蘭

故事進行到這裡好像已經結束了,還需要我接著講嗎?朱道楓終於還是失去了我,就如我也失去了他一樣。掙扎這麼久,我們還是不屬於彼此。或者,我們本就不應該屬於彼此。上天安排我們相遇,卻讓我們的相遇建立在仇恨的基礎上,這樣的相遇又怎麼會有結果?其實我很希望那次被王管家毒死就好了,死了就不會看到後來的悲劇,至少不會看到母親死,也不會為了讓他「失去」而跟秦川結婚。沒錯,我和秦川結婚了,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失去」!他這個人從一來到世上就只有「得到」,他一生得到的東西太多,擁有的東西也太多,失去什麼對他來說都不傷毫髮,唯有失去摯愛,那才是他致命的打擊!比如當年他失去他的未婚妻心慈,這可能是他人生真正的一次「失去」,所以才讓他心痛了十幾年,至今仍對那個女人念念不忘。這讓我看到了他的弱點,要想殺人不見血,就得攻他的弱點,那是他的死穴,一劍封喉,無需你費過多的力氣。

秦川說得很對,對於他們這家人來說,死是最輕的懲罰,所以我才想換一種方式去謀殺他,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讓他「失去」,失去他們最珍貴的,這比挖他的心掏他的肺還要讓他痛苦百倍,這就是秦川說的生不如死!

每次冒出這個念頭,就猶如咬破自己的嘴唇一般,倏然躥出的血腥味竟令人感到興奮。我知道我很殘忍!因為我生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活得像一縷輕煙,冷漠地穿行於世間。而經歷過的那些苦難早就將我的心束成了一個繭,原以為母親的到來會讓我脫繭而出,重獲遺失多年的親情,卻不料讓我徹底墜入絕望的冰川。

那些日子,當得知母親要回國後,我興奮得夜夜落淚,一接到她的電話就落淚,連小說也沒寫了,整天忙個不停,精心佈置她的房間。我知道母親很愛乾淨,每天都親自打掃房間(不要小艾插手),跪著擦木地板一擦就是半天,然後就上街收羅母親喜歡用的東西,比如母親以前很愛用一種叫百雀靈的藍盒子的霜,小時候我經常偷著用,很喜歡那種淡雅樸實的芬芳,對我來說那就是母親的味道,可是現在的人都用高檔化妝品了,大商場根本找不到這種便宜貨,我跑遍大街小巷的化妝品店,最後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找到了,一買就是十幾盒。朱道楓笑我,說幾年都用不完呢。我說就是要多買點,讓母親長時間地留在身邊。

而我在這邊忙碌的時候,母親也在美國為我忙碌,每天我們都通電話,報告一天各自的收穫,雖然母親的意識還是很混亂,老以為我還只有十幾歲,也以為父親和姐姐都還在世上,可我不介意,從不提醒她,讓她的思想停留在十幾年前吧,那樣她不會承受失去親人的痛苦,因為我已經替她承受了十一年。

記得她回國前跟我最後一次通話是在那天下午,美國時間是晚上,母親在電話裡的聲音格外溫柔,婉轉動人,她問我:「幼幼,功課做了嗎?」

她還以為我在上學。

「做了,早做完了。」我回答得很自然,一點也看不出破綻。

「你爸呢?」母親又問。

「他今天加班。」

「怎麼老加班啊,也不回來做飯,靜靜呢,回來沒有?」

「媽,你忘了,她每天都要去學舞蹈的。」

「哦,瞧媽這記性,」母親在電話裡笑,「越老越不中用了。」

「媽,你這麼漂亮怎麼會老呢?」

「人哪有不老的啊,不老的是妖精。」

「那你就當妖精唄,我就是你生的小妖精……」

「這孩子,沒大沒小的,不像話!」

我拿著電話在這邊「咯咯」地笑,好喜歡聽母親責罵的聲音,以前是聽著煩,現在才知道這是人世間最幸福的叮嚀,聽的時候當耳邊風,一旦聽不到了,會讓你後悔都來不及。我現在就很後悔,怎麼不跟母親在電話裡多說幾句,我根本沒想到,在她回國後我們就再也無法正常談話,因為她根本就認不出我是誰,無論我怎麼叫她,跟她解釋,她就是拼命搖頭,「你不是我的女兒,不是,不是……」

彷彿是晴天霹靂,我被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

而母親在回來的當晚,沒有見到她心目中的女兒,就發瘋似的揪住朱洪生咆哮:「幼幼呢,你把她藏哪去了,你把我女兒怎樣了,你說!你說!」

「媽媽,我就是幼幼啊,媽媽……」我撲過去抱住母親。

「你胡說,我女兒怎麼會是你這個樣子?」母親一把推開我,「你們都當我老糊塗了嗎?我連自己女兒也不認識了嗎?說,你們把我女兒弄哪去了?」

我身子搖晃,幾乎跌倒,朱道楓扶住我安慰道,「等阿姨冷靜些再說,你也要冷靜,聽話,你先上樓……」說著就把我往樓上拖。而朱洪生顯然也沒意識到事情有這麼嚴重,他試圖去抱我母親,可是母親抓住他又踢又打,「朱洪生,我要跟你拼命,你把我女兒弄哪去了,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我這輩子唯一的希望,你竟然把她弄不見了,邁青被你弄得不見,靜靜被你弄得不見,連我唯一的幼幼也不放過,你是人還是畜生啊?……」

「幼儀!」朱洪生喊。

我哀絕地看著失去理智的母親,依然還是那麼的美麗,可她滿臉是淚,披頭散髮,女兒就站在她面前,她卻不相認……我不甘心,隨後的幾天我使出渾身解數讓母親相信我就是她的幼幼,可是無濟於事,母親不僅不認我,還對我充滿敵意,我一接近她,她就張牙舞爪,輕則罵人,重則朝我砸東西,我的頭已經被她砸了幾個大包了。朱道楓心疼不已,在母親回國的第四天晚上建議把她送到醫院去,我說送什麼醫院,他支吾了半天說送精神病院,我一聽就發狂了,暴跳如雷,大罵他沒心沒肺,竟然要把我千辛萬苦盼回來的母親送到瘋子住的地方去,朱道楓被我罵得不敢吭聲,誰知他老子卻站在他這一邊,也勸我說:

「只能這個樣子,幼幼,本來你母親在美國恢復得可以的,哪知道一回來就失控了,她的意識仍然停留在十幾年前,肯定是不認得你的,不僅不認得,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她的病情會更加惡化,重蹈當年覆轍……」

「重蹈覆轍?什麼意思?」

「當年把你母親帶到美國,她沒見到你父親和姐姐,就徹底發瘋了,幾次要自殺,殺不了自己就殺別人,捅傷了幾個傭人,我當時也是沒辦法才把她送到當地的醫院,病情時好時壞,直到這兩年才趨於穩定,我很怕她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那你當初為什麼把她拐走?」我跺著腳,揮舞著雙手也要瘋了,「如果你不把她拐走,我就不會去梓園找她,不找她就不會被你們家的狼狗咬傷毀容,沒有毀容她又怎麼會不認我,都是你作的孽,你現在竟然還要把她送到瘋子的地方去住!你們安的什麼心?怎麼不把我也送進去!乾脆送我進去啊!」

「幽蘭,過去的事情再說有什麼意義,當務之急是給阿姨治病!」朱道楓始終是跟他老子一個鼻孔通氣的。

「不行!說什麼也不行!你們要把我媽送走,就把我先送走!」

「幽蘭!」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完全不在我控制之下,母親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整夜的不睡覺,沒有辦法,只好給她服用鎮定藥物,吃了藥她就安靜了,昏睡不醒。母親昏睡的樣子更加讓我心如刀割,我常常伏在她床邊哭到天明。而藥物一失效,母親就更癲狂了,從廚房拿起刀就要砍人,小艾幾次差點被她砍到,就算我收起了所有的刀具和尖銳物件也沒用,她開始自殘,不是撞牆,就是要跳樓,我和小艾二十四小時輪番看著她,連眼睛都不敢眨。幾天下來,我像是從地獄裡撈起來的鬼,整個人都脫了相,朱道楓再次提出把母親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正規治療的想法,我還是不同意。他老子就說,再這麼下去,你會比你母親先進去!

「我先進去就我先進去,哪怕是進墳墓,我也要把母親留在身邊!」我看到朱洪生就冒火。

他們完全不能理解!和母親失散這麼多年,哪怕是死在一起,我也不會跟母親分開的,雖然我心裡很清楚,今天的母親已不是十幾年的母親,她已經沒有正常人的思維形態了,她徹底丟失了從前的記憶,但是有什麼辦法,明知是沒有希望的事,我還是抱著最後的幻想,幻想奇蹟出現,母親能「醒」過來。如果她「醒」了,她就會記起一切,雖然會很痛苦,但至少會認我這個女兒,只要她認我,我願意跟她一起承受痛苦,哪怕我已經承受了十幾年!

然後,世上的事情哪是人可以完全想象得到的,母親後來的確醒過來了,卻讓我徹底失去了她……

那撕心裂肺的一天發生在母親回國後第九天,朱道楓一大早就說既然不送去精神病院,那就送到善平的醫院去檢查一下,看看醫生怎麼說。我還是猶豫,不知道為什麼,我在猶豫……朱洪生很贊同兒子的想法,也說要送到常規醫院去檢查,再這樣每天吃鎮定藥會吃出人命的。我只好答應了,答應得忐忑不安,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忐忑不安!

到了醫院,善平早就安排好了精神科的知名專家給母親看病。詳細詢問了母親的病史和所接受過的治療,就在那間並不大的接診室,我、朱道楓和他老子朱洪生全副精力都在聽醫生說病況,完全忽略了一邊精神恍惚的母親,等我突然反應過來去看她時,她不見了!

「媽媽!」我尖叫起來,拔腿就往外跑。

朱道楓和他老子也追了出來。

我們樓上樓下地轉,善平發動幾個護士也幫我們找,最後在一間急救室門口發現了母親,她死死盯著床上的那個被搶救者,臉上的表情驚懼萬分,那個人顯然搶救無效已經死亡了,白布都蓋上了,床邊是捶胸頓足失聲痛哭的親人。我把母親拉走,她的眼睛還盯著那個死者,臉色煞白,瞬間的工夫就老了十歲不止,顫巍巍地被我和朱道楓攙扶著離開了醫院。

她很安靜,從醫院回到巨石島的家一直很安靜,安靜得讓我害怕……

晚飯的時候,她仍然很安靜,沒有鬧,坐在餐桌前怔怔地看著我們吃,目光在我們三人間掃來掃去,我驚訝地看著母親,感覺她眼神跟往日有所不同,很透徹的樣子,並不像失控時那樣混濁,那樣瘋狂,似乎頓悟了什麼,這眼神更讓我害怕!

睡覺時,我見她情緒穩定,就沒有給她服藥,但仍然守在她床邊,給她梳頭修指甲。房間內只開了盞小燈,母親的臉沉寂如畫像。思緒好像飄在很遠的地方沒回來。

「幼幼……」她突然喚了聲我的名字。

我一怔,沒反應過來。

「幼幼。」母親又喚我。

我全身發抖,以為聽到的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媽媽,你……是在叫我嗎?」

「你是我的女兒嗎?」她抬頭,一臉茫然。

「媽媽!我是啊,我就是你的女兒幼幼啊,我長大了你不認得我了……」我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母親看著我,抖抖地伸出手撫摸我的臉,「真……真的是你嗎?」

「嗯,是的,媽媽!」我握住她的手不能抑制地哭。

「我真的不認得了,你怎麼完全變了樣?」

「媽媽!」我不顧一切地抱住母親,失而復得般,感覺卻似乎更痛苦,「不要問了,媽媽,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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