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沒有!」幽蘭斬釘截鐵,「如果你爸要過來,我就跟我媽住一邊去,你們父子自個過吧,父子團圓,多好!」

朱道楓知道她的倔脾氣,說一不二,要想在短時間內說服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過他是真的希望父母能跟自己同住,這島上的風景太美,他實在捨不得獨自享受。梓園他是不會再回去住了,父親也表示不希望再回梓園,那裡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記憶,心慈的去世,十年牢獄一樣的婚姻,留下的印記足以讓他望而卻步,用父親的話說,那是塊不祥之地,他們朱家幾代人的幸福都是葬送於此,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輩子都不再踏入梓園。但是朱洪生並沒有明說要跟兒子住在一起,可朱道楓是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固執,也繼承了他的智慧,不用動腦子都知道父親的想法,只是父親愛面子,又死倔,肯定不會先提出來跟兒子住,他等著兒子開口,他再來個順水推舟呢。

但是幽蘭這可是個坎,能不能邁過去朱道楓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儘管她接受了他,接受了兩個人即將擁有的未來,但這「未來」裡可不包括朱洪生,那仇恨已深植她心底,想連根拔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況她現在跟他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母親,朱道楓隱隱覺得,她心裡似乎很矛盾,雖然她表面說笑,可眼底的憂鬱和彷徨卻是掩飾不了的,好幾次半夜醒來,他看見她一個人站在臥室的陽臺上發呆,她還是糾纏於過去,若要讓她完全投入地去愛一個人,看來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於是他不再提這事,就轉移話題說中秋節的晚上,他的那幫朋友想來島上熱鬧熱鬧,一起看花賞月,不知道可不可以。

「就是你的那個什麼君子?」

「是他們,老早就吵著要上島來玩,我怕你不樂意就一直沒答應。」

「來啊,幹嗎不讓他們來,這麼好的月色就我們兩個欣賞是太浪費了,」幽蘭對這事很大度,「你真把自己當神仙了啊,神仙很寂寞的呢。」完了又補充一句,「對了,秦川會不會來……」

「茶話六君子」一聽說要到巨石島上來賞月,樂得跟個什麼似的,還沒到傍晚,就呼啦啦一群人開著車上來了,弄得附近的花農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麼多高階小車上了巨石島,這倒不意外,「茶話六君子」到哪都是吸引眼球的。不過這次跟以往的聚會有所不同的是,六君子把家眷或者女友也帶來了,因為是中秋,團圓的日子,把太太丟家裡自個出來逍遙回去肯定是要跪搓衣板的,所以朱道楓就提前交代了,都把伴兒帶過來,大家一起團圓。薔薇園齊刷刷停了五輛小車,加上朱道楓的,不多不少剛好六輛。

屋內燈火通明,歡笑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這也是薔薇園自修建以來第一次招待客人,為了讓大家吃好玩好,朱道楓把梓園那邊的廚師和傭人調了幾個過來。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都還沒盡興,吃完飯大家就到花園裡對著湖水賞月,也是不多不少,剛好六套桌椅,都擺滿了水果和月餅。談笑繼續。只是並不是一對對坐在一起,而是幾個爺們坐一堆,女眷們圍一起,各說各的,互不干涉,但肯定是女人這邊的笑聲比那邊大,三個女人一臺戲,何況是一下六個。

但是幽蘭並沒有參與她們的談話,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一邊聽,有時候也跟著笑笑,神情總是掩飾不了的落寞。正說笑著,薔薇園那邊兩道燈光打了過來,是車燈。

「誰來了?」

「是啊,誰來了,六君子不是隻有六個嗎?」

女眷們很好奇。

車子停在了不遠處,是輛黑色奧迪,朱道楓一看那輛車就知道是誰來了。沒錯,就是秦川,一身白色洋裝,操著手,瀟灑平靜地朝這邊走來。「哎呀,秦老弟,好久不見了!」哲明第一個站起來跟他握手。

「是很久不見了,各位還好嗎?」秦川微笑著打招呼,禮貌周到,卻隱約地顯出生疏,朱道楓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小川,你能來太好了。」

「是啊,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到處找不著你,」牧文拉他坐下,「我去報社找過你,他們說你已經離開了。」

「哦,我現在已經離開報社了,去了趟國外,」秦川蹺起二郎腿,笑容可掬,轉過臉跟幽蘭打招呼,「幽蘭,謝謝你的邀請。」

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幽蘭,毫無疑問,是她邀請秦川來的。而秦川忽然看到了身邊站著的朱道楓,連忙放下腿做了個要讓位的姿勢,「哦,不好意思,佔了你的位置。」

「沒關係,你坐吧。」朱道楓很不自在,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意外,秦川光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從兩個月前的葬禮上見過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往來。他打過兩個電話,可是一通就掛了,秦川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今天怎麼會突然來這呢?

幽蘭這個時候已經從屋裡拖了把椅子過來了,「你坐吧,」她要朱道楓坐下。其他的人繼續說笑,他們三個坐在一起,氣氛有些尷尬。

「怎麼突然離開報社了呢?」朱道楓微笑著問,儘可能地表現自然。

「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秦川掏出煙,朱道楓連忙給他點上,殷勤得有些過分,「謝謝,」秦川氣定神閒,感覺像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笑著說,「過去的秦川已經不存在了,說死了也行,現在的秦川是全新的,說是改頭換面、面目全非都可以,看你們怎麼理解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再提,我只想嘗試一些新的東西……」

「那是好事啊。」朱道楓很高興。

「對你是不是好事恐怕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秦川目光犀利。

朱道楓的心開始往下沉。

幽蘭見狀連忙岔開話題,「那你現在在哪呢?」

「出版社。」

「真的啊?」

「是真的,幽蘭,聽說你現在在寫新的作品,寫完了交給我吧,我提前給你打招呼,可不能給別的出版社喲。」

「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幽蘭笑答。

「寫的是什麼內容可以告訴我嗎?」

「跟以前的內容差不多。」

「也是謀殺的故事?」

「嗯。」

「很好,我喜歡這樣的故事,刺激!」秦川說著把目光轉向一旁尷尬的朱道楓,「你喜歡嗎?」

「還……可以吧。」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是問你喜歡謀殺呢還是被謀殺。」

「小川……」

「不要這麼叫我,這個世上沒有小川這個人,從來就沒有,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將來更不可能有,所以你不要當這個人存在……」

「秦川,你想怎麼樣都可以,我什麼都可以跟你分享的。」

「謝謝,我什麼都不缺,我欠你的本來就很多,這輩子都還不完,怎麼還會要你的東西呢?難道你要我下輩子也來還?」秦川犀利的目光變得陰森森的,一字一句深深紮在朱道楓的心上,「告訴你,我這個人不喜歡欠債,也不喜歡拖,這輩子的事情這輩子還,乾乾淨淨地來,就要乾乾淨淨地走,欠你的,還有欠你令尊的我都會悉數還給你們,至於怎麼還,我想我肯定是拿我最尊貴的東西還……」說著側著臉朝幽蘭微笑了一下,又對著朱道楓不慌不忙地說:「我最尊貴的就是我的摯愛,就如你的摯愛就是幽蘭一樣。」

月光突然變得很陰森。風也變得很寒冷。朱道楓開始發抖。接下來秦川又說了些什麼,他完全沒了印象,而秦川卻很活躍,一會兒跟幽蘭說話,一會兒又跟眾君子開玩笑。一直笑鬧到凌晨,眾人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巨石島。幽蘭在樓下和保姆一起收拾屋子的時候,朱道楓一個人上樓把自己關進了房間。一個人靜下來,連心都在發抖了……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窗戶是開著的,窗簾被吹得老高,落葉和薔薇花香也隨風被吹進了屋,月亮躲進了雲層,預示著明天是一個壞天氣。

朱道楓感覺自己陷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黑洞,沒有出路,沒有退路,黑洞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眼睛在審視著自己,就像傳說中狼的眼睛,一步步逼近,根本就沒有給你生還的可能。而這時房間裡的花香突然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聞,迷惑人心,但絕不是原來的味道,薔薇花不是這種味道,這是一種黑暗世界的氣息,陰冷絕望,帶著可怕的毒,似要奪人性命,花香越來越濃,這氣息也越來越重,朱道楓喘息起來,他感到呼吸困難,真像中了毒一樣,想掙扎卻又渾身無力。

「你怎麼了?」耳邊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他這才努力睜開眼睛,燈是亮著的,燈光下是幽蘭美麗的容顏。

「做噩夢了吧?」幽蘭坐在床邊撫摸他濃密的頭髮,隔得這麼近,可以很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好聞的味道,薔薇花的味道,淡淡的,沁人心脾,朱道楓沒事就喜歡抱著她聞,這是她獨有的氣息。他坐了起來,「可能是做了個夢,很不好受……」說著就把幽蘭擁入懷中,貪婪地聞她身上的味道,這才是薔薇的花香,純正爛漫,帶著陽光和雨露,是真正屬於人間的味道,而不是剛才夢裡聞到的那種黑暗世界的氣息。

「你不必在意秦川的話,時間會慢慢淡化一切的。」幽蘭像哄孩子似的輕拍他的背。

「幽蘭,你會離開我嗎?」朱道楓真的像一個孩子似的無助,抱著她像抱了個稀世珍寶,不敢撒手,怕一撒手就再也見不到她,就像當年他失去心慈一樣,「我好害怕,怕你離開,幽蘭,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你想象不到的,連我自己都無法想象,失去你我會怎樣,不敢想,一想心就好痛,撕裂一樣的痛,幽蘭啊,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能離開我,你自己也說過,我們是一個整體,你因為我而存在,就像我因你而生一樣,你不准我獨自遠行,你也要做到的,不能拋下我一個人遠行,否則我必死無疑……」

幽蘭從他懷裡掙脫,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吻,笑著說:「傻瓜,我能上哪去啊,這個世界還有哪裡容得下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喜歡這裡,真的像是人間仙境,我當慣了凡人,想做回神仙不可以嗎?」

「當然,我們就是神仙,只是怕你神仙當慣了又要做凡人。」朱道楓聽她這麼說,踏實了許多。

「那就偶爾下下凡啊。」

「怎麼下呢?」朱道楓抱住她,咬她的耳根,「我們現在就下凡吧,做凡人的事……」說著把她放倒在床上,解她睡裙的帶子。

幽蘭「咯咯」地笑,「討厭,難道凡人只做這件事的嗎?」

朱道楓含糊地說:「凡人就是靠這繁衍後代的啊,神仙是不能做的,要不怎麼說‘只羨鴛鴦不羨仙’呢?」說完整個地扯下她的睡裙,頓時她潔白無瑕的身體一覽無餘地暴露在燈光下,新鮮得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朱道楓有些頭昏,因為他突然又聞到了剛才夢裡夢到的味道,那種來自黑暗的世界詭異的氣息!他貼近她的身體,那氣息又沒了,又是純粹的薔薇花香,兩個人開始糾纏在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他狠狠地愛著她,當最後他把她頂到床頭到達巔峰的時候,突然薔薇花香又變成了那種黑暗氣息,而且前所未有的濃烈,明明開著燈,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他頹然翻下身,仰躺在床上拼命地換氣,渾身乏力到極點。

「縱慾過度吧?一天到晚做這事,早晚要累死在床上。」幽蘭起身,****著身體進浴室。朱道楓喘息著說,「薔薇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風流,你就知道風流!」幽蘭在浴室裡嚷嚷。也難怪她嚷嚷,自從搬到巨石島上來,朱道楓就一天到晚纏她,一天兩三次是常有的事,好像永不知疲倦似的,她一抱怨,朱道楓就很委屈地說:「沒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可能是這裡的薔薇花有催情的作用吧。」

「你別說是薔薇花催情,」幽蘭防止他再說下去,就搶先說了,「怎麼就光催了你沒催我啊,我還天天修剪薔薇呢。」

「那是因為這裡沒有蜜蜂,我是這島上唯一的雄性……」朱道楓哈哈大笑。

幽蘭很快就洗好出來了,裹著浴袍披散著頭髮更像個仙女了,她抓了個枕頭就朝他砸過去,「明天我就去招蜜蜂來,看你還發不發情……」

第二天一大早,幽蘭的母親從美國打電話過來,母女倆在電話裡說個沒完,幽蘭陪著母親說笑了兩個小時,可是一掛掉電話又哭得要崩潰,朱道楓心疼得不得了,「哭什麼啊,你媽馬上就要回來了,老這樣哭,你真等不到她回來你就得哭死。」

「我媽說……」幽蘭泣不成聲,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媽說什麼,是不是問我這個女婿怎麼樣?」

幽蘭拼命搖頭,撲到沙發上哭得更厲害了,「她……她說她買了好多禮物帶回來……」

「這也值得你哭?」朱道楓覺得好笑。

「她說……她還給我爸和姐姐準備了禮物,問我怎麼不讓姐姐接電話……」幽蘭抱著沙發上的靠墊痛不欲生,「她哪裡治好了病啊,還以為我爸和我姐還活著呢,還說給我買了新書包和漂亮的連衣裙,她還以為我只有十幾歲,媽媽,你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了嗎?幼幼早就不是當年的幼幼了,爸爸和姐姐也早已不在了啊……」

朱道楓明白過來了,幽蘭母親的思維還停留在十幾年前,怎麼會這樣呢?他抱起傷心欲絕的幽蘭,除了擁抱,真的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忽然間,他也傷心起來,如果時間真的能停留不變,那麼他現在一定也還和心慈在一起,忙碌地準備婚禮,幸福得忘了世界的存在,誰能想到他們準備的是一場葬禮呢?十一年了,這不幸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淡化,不幸的仍然不幸,誰說時間是萬能的,時間是最沒用的東西!好在父親隨後就打來電話,說治療已經結束了,一週後回國。朱道楓問到幽蘭母親的病情,朱洪生說:「沒辦法,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醫生也無能為力,她現在還算好的,嚴重的時候神志不清,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現在除了意識上是混亂的,其他跟正常人沒有區別……」

「這個樣子也叫正常?連女兒多大了都搞不清……」

「只能這樣了,我得儘快把她帶回國,怕有什麼意外那死丫頭會跟我拼命,跟我拼命事小,怕就怕跟你拼命……」

「最好是安然無恙地回來,否則就不是她找我拼命了,她會要我的命!」

二秦川

秦川忽然很理解水猶寒的作品,謀殺的故事!是的,從一開始他就是帶著仇恨來到這世上,因為仇恨,他很少體會平常人的生活,把自己囚在心牢裡三十年,就像母親頂著一張面目全非的臉呼吸了三十年一樣,他從未覺得母親是活著的,她只是在呼吸,為了兒子呼吸。母親的名字叫傾城,可是這個名字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和她的思想以及靈魂一起葬身火海,活下來的只是一具軀殼。三十年來,母親很少表現出明顯的喜怒哀樂,除了對兒子毫無保留的愛,對什麼都是麻木的,哪怕是當年為了供兒子上學一路行乞,她也覺得很坦然,好像她理所當然應該承受這些,上天要她來到這人世就是要讓她經歷苦難的。也許這才是雙目失明面容被毀的母親能奇蹟般地生存下來的原因吧。

可是現在秦川發現自己錯了,母親並非如他想象中的那樣對什麼都不在乎,她的心也並非什麼都沒有了,有的,她心裡除了他這個兒子還裝著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三十年杳無音信,三十年不曾來探望他們母子,那個男人就是他的父親朱洪生。

母親肯定是在意那個男人的!當得知他要來看她時,她慌了,從來沒有那麼慌過,據阿憶說,奶奶滿屋子亂撞,無處藏身一樣。後來阿憶被打發出門,奶奶要她到市場去買水果招待客人,阿憶就去了,多大的事啊,平常買菜買水果都是她去市場買的,不遠,步行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來去花了一個小時吧,一回來就出事了,院子裡火光沖天,阿憶哭喊著想衝進去救奶奶,可是大門從裡面反鎖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越燒越大,鄰居來了,消防車來了,而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屋外,人根本進不去。

秦川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到了尾聲,房子都燒塌了,他哭天搶地想隨母親一起去,旁邊的人拉住他,拉他的人裡就有朱道楓。他這才意識到母親是因為什麼****的,她肯定是害怕面對朱氏父子才走此絕路,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這麼多年,沒有人認出母親,年紀大的人倒是記得三十年前有一個絕色的舞蹈女演員在這城裡紅透過半邊天,可是現在,思念了三十年的男人突然就要來到自己面前,母親絕望了,自己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怎麼能見他啊!那就不要見吧,讓他一輩子只記得過去的傾城!秦川太瞭解母親的個性,雖然在苦難中掙扎了這麼多年,卻從未低過頭,哪怕是面目全非,落淚到行乞為生,也是一身傲骨。所以她才選擇了葬身火海,意思很明白,你們要來看,我偏不讓你們看,三十年你們杳無音信,現在想來看那就看我怎麼死的吧,就像當年我是怎麼被同樣的大火燒燬一切的!

秦川此後的很多天都在化為灰燼的院子前徘徊,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的瞭解母親的決然和殘酷,她這一生只下一步棋,她將棋子死死握在手心,不下則已,一下就是死棋,滅了自己,也給對方致命的一擊。可是縱然母親贏了這步棋,秦川卻因此失去了母親,罪魁禍首就是朱氏父子,如果他們不是貿然前來探望,母親就絕不會使出這著死棋,不到萬不得已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拋下相依為命三十年的兒子,一想到這秦川的心就著了火,眼前的火已經滅了,瀰漫著刺鼻的焦味,可是他心裡的火焰還在燃燒,原本已經放下這仇恨,現在仇恨的火焰又熾烈地燃燒起來……

在母親的葬禮上他見到了朱道楓,本來他想趕他出去,就像把那個叫朱洪生的男人趕出去一樣,但是當他看到朱道楓身旁的幽蘭時,腦子裡頓時火花四濺,劈劈啪啪炸成一片,靈感啊,這絕對是靈感的光芒――幽蘭,不是他的摯愛嗎?

於是他不但沒趕朱道楓出去,還朝他深深地一鞠躬,表示「謝意」,謝謝他帶來幽蘭,從而明確了這場爭鬥的目標。是的,他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對什麼都不在乎,除了幽蘭,沒錯,就是幽蘭,這才是他致命的死穴!

現在他們已經不住梓園了,搬到一個叫巨石島的地方,四面環湖,美不勝收,朱道楓果然是財大氣粗,不僅買下那個島還在上面建了一個薔薇園,他們的房子就矗立在那片薔薇花園中,是棟三層樓的木屋,極盡奢華與浪漫,這樣的浪漫大概也只有朱道楓才有能力去實現吧。他真是一個浪漫到骨子裡的人,為了討好自己的女人,什麼招都使得出來,他真該去當個藝術家,而不是一個商人。

中秋節的晚上,秦川光顧了巨石島,是幽蘭打電話叫他過去的,當時他剛從國外回來,接到幽蘭的電話很是驚喜,兩人在電話裡相互問候,秦川一聽幽蘭的意思就明白,她是想趁著中秋這個團圓的節日修復他和朱道楓的關係。他答應了,但絕不是去修復的,他是去挑戰,明確目標,讓對手惶惶不可終日,還沒開戰就攻破他的心理防線。

這招果然奏效,中秋節的第二天,朱道楓就主動給他打電話,約他出去喝茶,他也欣然應允,來吧,通通把你的招使出來吧,我可不是幽蘭,隨便幾下就被你收服,要我放棄仇恨除非你放棄幽蘭!

但是放棄幽蘭他就能得到嗎?這個秦川一點把握也沒有,畢竟感情這種東西一旦在心裡生了根,是很難拔除的,更別說選擇另外的人。從內心來說,他是真愛著幽蘭的,自從數年前第一次見到蒙著面紗的幽蘭,也就是水猶寒,他就徹底沒救了,猝不及防地淹沒在那雙曠世美麗的眼睛中。此後的三年裡,他沒有她的任何訊息,彷彿是一個夢,夢一醒就消失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直到後來在梓園意外與她重逢,他才相信她是真的存在於這世上的,她走出他的夢境活生生地來到他面前,依然是那雙美麗的眼睛,讓他無力抵抗……如果沒有朱道楓,他早就勇往直前地去追了,他自知不是朱道楓的對手,也清楚朱道楓在幽蘭心中的位置,一個讓她放下仇恨的男人,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已經佔據了她全部的心!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就是現在他也還是觀望的態度,因為他沒有找到突破口,百密肯定有一疏,不會沒有機會的。

秦川把跟朱道楓見面的地點設在了他跟幽蘭第一次見面的茶樓。四年過去了,茶樓的生意還是這麼好,裝潢也一點沒變,目的就是想營造一種懷舊的氣氛。朱道楓一點也沒在意這個地點有什麼不妥,反正是秦川選的,肯定有他的理由,也許他經常來這吧。

「覺得這裡怎麼樣?」秦川點了茶水,掏出煙點上。朱道楓什麼豪華的地方沒見過,哲明的王府茶樓可比這氣派多了,所以他並沒有覺得這裡怎麼樣,但又不能照實說,就笑了笑,點頭道:「還可以的,可以的……」

「這是我跟幽蘭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朱道楓怔住了,一臉愕然。

「不過我很少來。」秦川聳聳肩。

「哦,是嗎?」朱道楓極力讓自己保持常態。秦川這個時候遞給他一根菸,他看著煙,有些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我已經戒了……」

「戒了?」

「嗯,幽蘭要我戒的,」朱道楓抱歉地說,「其實我心裡想抽,又不敢,一回去她就聞得到味的。」

「沒關係,有人管是好事,」秦川收回煙,自顧吞雲吐霧,「不像我,沒一個人管我,以前還有個老孃管,現在……」他沒有說下去,卻比說完整句話還讓朱道楓難受。「對不起,小川,我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朱道楓的表情充滿自責。

「不怪你,這怎麼能怪你呢?生死有命,不是人為可以控制的。」

「你真這麼想?」朱道楓表示懷疑。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想?」秦川逼視他,似笑非笑,「人都死了,活著的人卻還是要活著的,以前我媽老跟我提起你,說你心底好,人善良,她一直記著你的好……」

朱道楓的眼中開始閃動著淚光,這真是個多情種,比他父親有人性多了。他被秦川的話說得感動不已,又很為秦母的去世難過,「我也一直記得她,那個時候我還很小,你媽懷著你,經常問我喜歡弟弟還是妹妹,我說喜歡弟弟,她就說希望我們是好兄弟,相互扶持,一起成長……小川,你的出現對於我對於我們朱家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悅,雖然中間發生這麼多的事,可血總是濃於水的,你怎麼記恨都可以,就是別不認我們,這個家也有你的份,我擁有的一切都有你的份,我是說真的,我們欠你們母子三十年的感情債,你要什麼我都拱手相讓……」

「我要的你捨得嗎?」秦川顯得很平靜,這一點繼承了他的父親朱洪生,喜怒不溢於言表。

「除了幽蘭我什麼都捨得。」朱道楓顯然也是有備而來。

秦川就笑了,充滿同情地看著這個跟他有著相同血脈的兄長,臉上帶著笑,說的話卻是刀子,直捅向朱道楓,「可我除了幽蘭什麼也不想要,怎麼辦呢?」

「為什麼?」朱道楓猛灌了口茶,結果被燙到,吐也不是吞也不是,表情很痛苦。可是接下來秦川的話卻更讓他痛苦,秦川說:「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嗎?如果我們是親人,你會把你最珍貴的東西送給我,這話你還記得嗎?我一直記得!」

「可幽蘭不是……」他話說了一半就打住,可能意識到後面兩個字說出來不妥,就換種方式說,「幽蘭是一個女人,有獨立的思想和情感,就算我拱手相讓,她也未必接受你,這個道理我不說你也明白的,對嗎?」

「我當然明白,不過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是她的仇人呢,她都可以接受你,而我跟她一直相處很好,為什麼不能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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