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是說幼幼?」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只知道,我的父親在她家破人亡的時候還騙走她的母親,她跑到莊園裡來找她母親,結果……」

「結果怎麼樣?」朱洪生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結果被我們家的狼狗咬傷,毀了容……十年來,她隱匿在我們家附近,我在明處,她在暗處,我看不到她,她看得到我,所以她才可以輕而易舉地要我的命……」

「你是說這次要謀害你的人就是她?」

朱道楓捂住臉頹然地坐回沙發,痛苦地點點頭。

「造孽啊!」朱洪生說了這句話就癱在沙發上再也沒有力氣多說什麼,十年來,那個叫幼幼的孩子一直在他心裡揮之不去,樣子基本已經記不起來了,可是他記得那孩子有一雙絕無僅有的黑亮的眼睛……

「造孽?僅僅是造孽嗎?你也不想想,我們家一年比一年冷清,大哥和少宇先後離去,這都是報應啊,你造的孽太深,老天爺已經懲罰我們了,而且還在懲罰,我們家的報應還在後面……」

「威廉,別說了!」朱洪生示意兒子別再說下去,「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一直在彌補,可是老天還是不肯放過我,你現在是我唯一的骨肉,連你也在恨我……」

「彌補?你真是仁慈啊,把幽蘭唯一的親人騙到國外,居然還說是在彌補……」

「幽蘭?誰是幽蘭?」

「你管她是誰,你只用告訴我她母親現在在哪?」

「你是說幼儀嗎,一直跟我在美國生活啊,當時的情況你不清楚,她母親已經精神失常了,如果再不接受治療肯定這輩子都別想康復,原本是想先治好她母親的病再來接她的,誰知道等我派人來找時,那孩子已經不知去向……」

「把一個十來歲的毫無生存能力的孩子扔在一邊,你居然還說得出口!」

「我承認,是我的忽略,當時我全部精力都用在她母親身上,她母親病得很厲害,神經錯亂……」

「別說了!」朱道楓打斷父親,「現在還說這些有什麼意思,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你等著吧,咱們家的報應還在後頭,早晚你還是會失去我這個兒子的!」

「先生……」

門外傳來管家的敲門聲。

「什麼事?」

「有一位秦先生來找您,說是來看望您的。」

「知道了,叫他等會,我馬上就來。」朱道楓站起身,樣子比開始更疲憊了,他看也不看父親,一個人走出了書房。下了樓,秦川已經在沙發上等候他了。「秦川,你怎麼來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臉色緩和。

「來看看你,我剛從北京開會回來,才聽說了你的事,」秦川一身米色休閒西裝,看上去神清氣爽,「怎麼樣,身體還好嗎?你的樣子有點憔悴啊……」

「沒事,主要是沒睡好。」朱道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真沒事啊?」秦川很不放心的樣子,「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談,別堵在心裡……」

朱道楓笑著搖搖頭,「真沒什麼事,謝謝你們都這麼關心我。」

這時管家過來,說可以開飯了。他要秦川留下來一起吃。秦川連忙推辭。「跟我還客氣啊,一頓便飯而已。」朱道楓拽住他不放手。

「怎麼有朋友來了嗎?」

說話間朱洪生已經走下樓了,完全是另一種表情,笑眯眯地跟兒子說,「怎麼也不跟我介紹一下。」

秦川詫異地望向朱父,臉上顯出意外的表情。他沒想到會在這見到朱道楓的父親,眼中忽閃著鬼火似的光芒,轉瞬即逝。

朱道楓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父親這個時候出來,很不情願地介紹道,「這是我的好朋友秦川,」又給秦川介紹,「我的父親……」

秦川反應好像慢了點,有些驚慌,朱父已經朝他伸出了手,他才禮貌地鞠了個躬,笑著打招呼:「您好,伯父……」

「小夥子很精神嘛,」朱洪生握著他的手連連點頭,「謝謝你來看威廉……」

「應該的,應該的。」秦川笑得很侷促。朱洪生也笑,將他上下一打量,忽然很意外地說:「小夥子挺有眼緣的啊,好像在哪見過你……」

晚上,朱道楓把客廳那副長了樹的棺材叫人抬到了四樓的儲藏室。「遺像」也要人摘了下來。他倒不在意父親生氣,而是實在沒有力氣跟父親吵架,幽蘭的離去已經讓他六神無主了,整個人都跟掏空了似的,就剩一個軀殼。

儲藏室很大,分好幾間,佔了半層樓,最裡面的兩間收藏的最貴重的物品,檀木架子上放滿了古董瓷器,都是父親半生的收藏。中間兩間是朱道楓專用的,收藏的大多是畫,他喜歡收集畫,油畫、國畫,古代的、近代的、現代的名師名作收藏了很多,此外還有一些雕塑作品,也都是出自名師之手。最外面的一間相當於是個會客室,擺了檀木的沙發茶几,角落裡還有一架古琴,上面蓋著綢緞,棺材就被他放在落地大窗邊,開著窗戶,可以讓棺材上的樹沐浴外面的雨露。不能放在裡面,因為那些名畫是不能受潮的,對溫度和溼度有著極高的要求,為此朱道楓在裡面安放了專門的除溼裝置。

他一個人坐在外間的沙發上抽菸到深夜,盯著那副棺材心裡很是茫然。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副棺材是幽蘭送的,算是件特別的「生日禮物」,但他始終沒有點破,只派人暗中對她進行了一些調查,不查不知道,一查讓他的心墜入谷底,原來她出現在梓園是經過周密計劃和安排的,而且還有一定的海外背景,本來還要繼續查下去,他放棄了,害怕真相揭曉會徹底失去她。他對她的瞭解僅限於十年前她闖入梓園被狗咬傷後神秘失蹤,可能因為面容被毀,一直潛伏在梓園附近,暗中窺視他的一舉一動。三年前在林蔭道上與他不期而遇後她突然去了美國,回來後再次潛入梓園,在梓園裡裝神弄鬼,最後乾脆以傭人的身份直接「來到」他身邊。至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在國外是怎麼恢復容貌的,她跟梓園到底有什麼淵源朱道楓完全不清楚,直到那天晚上他像著了魔似的喝下那碗下了藥的粥時,聽她的敘述,他才恍然大悟,她是為了給家人復仇!

這是誰的錯呢?

他自己也知道,像他們這種大家族,肯定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的,對此他歷來是睜隻眼閉隻眼,單純地以為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跟他本人沒什麼關係,也影響不了他的生活,卻不曾想到他的生活乃至愛情都成為這些恩怨情仇的犧牲品,這個家族越來越凋零,越來越冷清,就是欠下的孽債太多,讓後人註定得不到幸福。難怪他一直覺得這棟富麗堂皇的大房子空曠得像座墳,原來是這裡的怨氣太重,身處其中不由自主地感到壓抑和窒息,真不知道這個家到底還欠了誰的,還有誰會來找他們朱家「討債」。

他突然像意識到什麼,已經半夜了,迫不及待地打了個電話給牧文:「馬上給我把那個島搞定,我買下,多少錢都買……」

牧文可能是被他從夢中叫醒的,感覺還在做夢,「買……買什麼啊?」

「買那個島!巨石島!」

「買來做什麼?」

「你說做什麼?」朱道楓沒好氣地吼了起來,「我要在上面蓋房子,我要馬上搬出梓園,這裡陰魂不散,我不想死在這裡!」

「好,好,我去買,我去買,交友不慎!」

牧文還在電話那邊嘀咕,朱道楓自顧把電話掛了,他越想越覺得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得趕緊搬走,他不是個迷信之人,可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這棟大房子裡面一定還隱藏了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都是見不得光的,冥冥中他覺得有股強大的黑暗力量朝他追來,像無數雙黑色的手,要拖他入地獄……換個地方吧,換個地方或許能換一種心情,這棟房子實在太壓抑,死在這裡不要緊,他不想跟碧君一樣瘋在這裡!

下了樓,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臥室,他又來到幽蘭的房間,他早就吩咐過管家,這裡任何東西都必須保持原樣,可以打掃,就是不準動幽蘭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以動的,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上面放了個鏡子,還有把梳子,擺著幾本書,顯然這既是她的書桌又是她的梳妝檯。他每天都要到這坐好一會,閉上眼睛,想象著她清晨對著鏡子梳頭的樣子,一定很美,只要閉上眼,她絕世獨立的樣子就浮現腦海,躺到床上呢,就幻想著她也躺在身邊,無疑那次短暫的激情帶給了他毀滅性的刺激,弄得他現在每天都有強烈的身體反應,可是一見到女人,馬上又無聲無息,提不起興趣,他真懷疑她非人類,是個妖精。這麼說很不公平,她純情似水的樣子看上去完全像個天使,可是天使的心裡藏著個魔鬼,費盡心機來到他身邊,想弄死他,又手下留情……

他又拿起了一本書,是泰戈爾的《草葉集》,隨便翻了一下,突然發現書頁中夾了一封信,他拿出來一看,信封上寫的竟是英文,收信人是susan,寄信人來自瑞典,叫rich……這一驚非同小可,susan,不會就是幽蘭吧,怎麼會有外國人給她寫信?這就是她的海外背景?他趕緊從信封中取出信,也是英文,這對他不是難題,他自小在美國長大,英文是他的第二母語,他急不可耐地讀了起來,信的內容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親愛的蘇珊,我的寶貝,你現在還好嗎?為什麼這麼久沒有收到你的信了,是不是已經忘了我?哦,上帝,別這樣,你不知道我沒有一天不想你的,可是你又不准我到中國去看你,你說你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呢,親愛的,連我都不能說……完成這件事後你會過來看我嗎?或者我過去看你也可以,實在太想你了,我的寶貝,我的天使,只要想起你的笑,你的憂鬱,你的古怪小脾氣,我就徹夜難眠……」

毫無疑問,這是一封熱烈的情書,老天,信裡的susan是幽蘭嗎?如果是,那她豈不是還有個老外情人?不,不,這不可能,幽蘭這麼單純,怎麼可能還有情人?可是這封信「鐵證如山」,足以說明一切,朱道楓想要自己不信都做不到。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焚燒,腦子裡也在轟鳴,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這封信撕成碎片,焚為灰燼!可是不行,他沒有這個權利,未經收信人許可,擅自拆信看本來就是一種冒犯,還要毀信,以他所受過的教育來說他不能這麼做。

他頭重腳輕地離開了房間,跌跌撞撞地下了樓,跑到餐廳旁邊的吧檯裡拿了瓶酒,穿過後花園來到了後山心慈的墓地。他一屁股坐在墳頭,背靠著墓碑,仰著臉望著漫天繁星,一口接一口地喝,他好像看見心慈在向他招手,她一定是知道他受傷了,可是半瓶都喝完了,還是沒看到心慈「下凡」――

「心慈啊,你現在看不到嗎,我心都碎了,碎成了滿天的星星,可你還是不聞不問,你怎麼這麼狠心,你說兩個人無論相隔多遠,另一個人的光芒會穿越茫茫宇宙照耀著另一個人,可是我現在感覺不到你的光芒啊……你們女人都這麼狠心,你是這樣,幽蘭也是這樣,原以為她是你送過來繼續我們的愛的,沒想到她是來尋仇的,她要我死,又不讓我死得徹底,我現在好難受,恨她,又想她,怎麼辦啊心慈,我活不下去了,一天也活不了了,她要殺死我不說,還揹著我交老外情人,想要情人我就可以啊,為什麼要找老外,這比殺死我還要痛苦……」

第二天早上,梓園的傭人在後山上發現了醉得昏迷不醒的朱道楓,是管家猜到他可能在後山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朱洪生看著兒子被抬上樓,眼眶溼潤了,這麼多年來,他對兒子不聞不問,撇下他,讓他一個人承擔維護家族利益的重擔,他活得那麼不開心,至今還掙扎在痛苦的深淵,全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一手造成的。他想象不出,他究竟給了兒子什麼,完整的家庭?仁慈的父愛?沒有一樣,除了億萬家財。可是這些家財卻並沒給兒子帶來幸福,他一天比一天憔悴,那副棺材就是明證!

他撫摸著兒子消瘦的臉,終於下定決心給兒子做點什麼,無論還來不來得及彌補父子之間由來已久的裂痕,但多少能讓他心裡好過些吧。他決定暫時不回美國了,就留在兒子身邊,為他處理生意上的事,照顧他的生活。

他下樓把管家叫了過來,訊問事情的詳細經過,訓斥管家:「你是怎麼辦事的,怎麼把個想殺他的丫頭安排在他身邊,你想要他的命嗎?」

「不是的,老爺,當時我找了四個丫頭,讓先生自己選,是他選的幽蘭……」管家很緊張,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出來。

「威廉喜歡那丫頭?」

「豈止是喜歡,簡直就當個寶貝似的,」管家這下找到了宣洩的理由,喋喋不休地講起來,「先生的飲食起居別人都插不了手,連我都不能,只能由那丫頭伺候,可是先生又不讓她做事,頂多讓她端點茶水什麼的,吃飯、散步的時候也要她陪著,書房誰都不準進去,只有那丫頭能進,還要我們去伺候她,上次那丫頭病了,先生可是把梓園上上下下都罵了個遍,連太太都在內……」

「夠了!」朱洪生打斷管家,心裡全明白了,沒有不吃腥的貓,何況這小子一直就喜歡漂亮女人,這一點算是原原本本繼承了他這個做父親的秉性,沒有哪個男人可以拒絕一個主動接近自己的絕色女人,雖然他沒有見過幽蘭,可是他知道那丫頭從小就漂亮,跟她媽一樣,長大了肯定了不得。他朝管家揮揮手,「這裡沒你的事了,忙你的去吧。」

管家點頭,剛轉身要走,門口突然進來一個年輕人,很眼熟,高大的個子,一身淺灰色風衣,很是瀟灑。管家立即就認出來了,俯身道:「秦先生,您來了。」

「是的,我是來看威廉的。」秦川笑著說。

「哦,昨天你來過吧,」朱洪生也認出來了,連忙向他招招手,「過來,過來,年輕人,真是謝謝你了,老抽空來看威廉,昨天來了連飯都不吃就走……」

秦川忙走過來,非常禮貌地朝朱父鞠了個躬:「伯父,您好。」

這一次,他很鎮定,沒有慌。

「來,坐,坐。」朱洪生不知怎麼很喜歡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見到他就很有好感。

「威廉在嗎?」秦川笑著在他對面坐下。

「唉,別提了,」朱洪生一提到兒子就眼神黯淡,嘆著氣直搖頭,「他昨晚又喝醉了,這會兒還昏迷不醒呢。」

秦川的臉上馬上露出關切的表情:「是嗎,怎麼又醉了,他經常喝醉。」

「你也知道他經常喝醉?」

「是的,我們經常在一起喝酒。」

「少喝點,酒不是個好東西。」朱洪生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莫名的親切,用跟兒子說話的語氣跟他說,「年輕的時候喝個半死都不覺得,等上了年紀,身體就垮了,對於男人來說,最耗身體的一是酒,二就是女人了……」

秦川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別笑,我說的是真的,我可是過來人,你們年紀輕,什麼都拿命去拼,等到了一定時候後就會力不從心,適可而止就可以了。」朱洪生也笑,非常慈祥。

「謝謝伯父教導,我們會注意的。」秦川的態度很謙遜。

「小夥子,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成家了嗎?」

秦川老實回答:「只有一個老母親,成家嘛……是成過的,不過離了。」

「嘖嘖……」朱洪生聽著直搖頭,「怎麼這麼不珍惜呢,你這個年紀應該正是成家立業的時候啊,不過也沒辦法,男人嘛,就是不喜歡受約束……」

秦川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朱洪生突然有一瞬間的失神,目不轉睛地盯著秦川,感覺有個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羞澀地笑著的樣子很熟悉……「你說只有一個母親,她身體還好嗎?」他若有所思地問了句。

秦川怔了怔,也有一瞬間的失神,但反應很快,連忙接話道:「家母身體不太好,平常我工作忙,照顧她的時候也不多……」

「這不是理由嘛,父母的養育大於天,再忙也要抽空跟老人多交流。」

「伯父說的是。」秦川笑著點點頭。

又是這笑容!這臉!

朱洪生越看越心慌起來,他想抽支菸,可是老點不上火。秦川馬上掏出打火機過來給他點上,打火機並不熱烈的火焰讓他感覺溫暖如春,他笑著衝這年輕人點點頭,表示感謝,拉他坐在了身邊。

「唉,人老了,幹什麼都不利索了。」他老練地吐出一口,又吸進一口,直搖頭。

「伯父看上去很年輕,哪裡有老?」秦川說。

「跟你們比起來,我當然是老了。」

「我們也有老的時候嘛……」

「那倒是,所以你們要趁著年輕多做些事,免得到老了力不從心。」

「伯父有什麼力不從心的事嗎?」

「當然有,我是人,不是神,很多事都無能為力。」

「沒有人是神,神只存在人們的想象裡。」

「是啊,如果我是神,很多事情我都會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

「是的,如果重新來過,那麼一切就都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您最喜歡什麼事情重新來過呢?」

「很多,比如……」朱洪生思索著,好像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找不到答案,或者是想重新來過的事情太多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轉而問秦川,「小夥子,如果時光倒流,你最希望什麼事情能重新來過呢?」

「……」

「怎麼,沒有嗎?」

「有,當然有。」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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