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謝謝你的理解,你安靜地去吧,到了另一個世界,請記得一定要向我的家人懺悔,請求他們的寬恕,讓你來世再為人……」

又是兩行淚在他眼角淌了下來。他吃力地抬起手撫摸我的臉,嘴唇顫抖,呼吸很困難,卻依然清晰地說:「謝謝你,幽蘭,讓我……知道這一切……」話還沒說完,他的手耷拉下來,可是他還在用盡最後的力氣,語不成句,「我……我從不後悔把你留在身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能帶著愛離去,我……很滿足……」

「別怪我,先生,這麼多年我就是為了這一天,心中的仇恨早就把我變成了鬼,我活得像個鬼,沒有愛,不能愛,雖然明知你愛我,卻無法接受,不能接受,如果有來世,我一定做你的愛人,這輩子欠你的我下輩子還,但前提是你欠我家人的必須這輩子還……請放心,我會遵守承諾把你寫進書中,你應該知足的……對不起,先生……」

可是他已經聽不到了。

眼睛已經合上,前塵往事已隨風而去。去吧,我目送你去,請記得一定要向我的家人懺悔,來世清清白白地再為人……

我將他的身體放平,抹去他的淚痕,整理好他的儀容,就像當年在停屍房做的一樣。然後我將那封遺書放在了他床頭。關掉燈,輕輕帶上門。我走得很從容,離開梓園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部沒完成但即將完成的小說稿。

小說的名字已經取好了,就叫《愛殺》!

三朱道楓

當朱道楓昏睡了兩天一夜後,他知道自己差點被謀殺。這種事只在小說電影裡才有,可是卻真實地發生在他身上。他真是應該感到榮幸,可以成為別人書中的人物,儘管在書中他是被謀殺的物件。也不知道那位奇思妙想的偉大女作家會怎麼寫他的結局,一定是女主人公帶著詭異的笑容來到男主人公的墳前,獻上一束花,鞠上一個躬,聲淚俱下地說對不起,我沒想要殺你,只是你欠我的只能用生命來還……這位偉大的女作家當然想象不到,她謀殺的人居然還能活過來,也不知道是殺人的經驗不夠呢,還是手下留情,如果是手下留情,可能是為她的下部小說留伏筆,男主人公沒死掉,又會有很多故事發生,夠她再寫一部驚世駭俗的小說了。

這些都是朱道楓胡思亂想的,他人是醒過來了,可感覺還停留在被謀殺的那天晚上,以至於善平笑著跟他說「歡迎你回到人間」的時候,他還老大不高興呢,當時正是清晨,陽光溫暖地照進病房,窗外是一片生機勃勃的世界。善平和牧文都在身邊。

「別發愣,你還活著呢。」牧文沒好氣地說。

「謝謝你告訴我我還活著。」他也沒好氣地答。在醫院又躺了一天後,他很不耐煩,吵著鬧著要回梓園。沒辦法,善平只得依了他。一回來管家就告訴他,老爺要回來了。

「他來幹什麼?」朱道楓很詫異,父親已經十年沒回過梓園了。

「是我打電話叫他來的,您當時昏迷不醒,我們以為……」管家始終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所以就通知了老爺……」

朱道楓冷冷地說:「來了也好,有些事情我要問清楚。」

說完他直奔幽蘭的房間,她走了,什麼都沒帶。他坐在她的房間裡很久都沒有出來,拼命捕捉著她的氣息,回憶著她的味道,想象著她離去時的身影……怎麼得了,她已經掏空了他的心,輕輕地來,決然地去。想要他的命,卻似乎又手下留情,因為在廚房,管家找到了剩下的半包安眠藥粉。她為什麼不一次放完呢,還要留半包?她真是讓他很心痛!自從心慈離去後,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心痛過了。十年來,他一直感覺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從那個孩子闖進莊園起這目光就無處不在,所以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雙深邃似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他並不去深究她是為何而來,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邊,這個願望是如此強烈,強烈到讓他徹夜難眠。在她身上,出人意料地顯現出光芒,彷彿這光芒來自茫茫宇宙中的某個星球,帶著神秘溫暖的資訊撫慰著他荒涼已久的心,一度以為是心慈送她來的,明知道是無稽之談也深信不疑,因為除了心慈,不會再有人帶給他如此強烈的愛的感受。想想真是異想天開,逝去的人怎麼可能回得來呢?她的到來跟心慈無關,她就是來殺你的,你居然到現在才明白!

早上,他還沒起床,牧文就給他打電話,問他還要不要那塊地。之前他曾委託牧文幫忙找地,他要搬出梓園另建一棟房子。那塊地在南郊,四面環水,是個島,面積不大,卻清靜得宛如世外桃源。牧文帶他去過一次,他就看中了,當時是想建好房子後把幽蘭接出來同住的,現在人走了,還要不要那塊地,他心裡也沒了底。

「我們再去一次吧。」他對牧文說。

因為身體太虛弱,是牧文開車來接他。

「你臉色還是很不好。」牧文一見面就說。

「沒事,昨晚沒睡好。」

「別想太多。」

「沒想。」

牧文不出聲了。他的樣子像是沒想?彷彿是一夜之間,他整個人都脫了相,憔悴不堪,眼神更是渙散無光。跟他相處這麼多年,除了心慈去世,他何時這麼失常落寞過?一路開著車,牧文都在用餘光打量著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感覺,他的樣子不知怎麼讓人想到了飛蛾撲火。

到了目的地,兩人先後下車,一路步行上島,因為通往島的小徑太窄,兩邊長滿水草,泥土鬆軟,車子肯定過不去。

「如果買下了,今後可以將這條路加寬加固。」牧文說。

「是,還得加高,鋪上鵝卵石,兩邊再修個木柵欄。」朱道楓說。

牧文笑了起來,直搖頭:「你這人,什麼時候都少不了風花雪月的本性。」

「我說的是真的,晚上站在這小道上看月亮一定很不錯,有水有山又有倒影……」

「還有蛙鳴。」

「對。」

「還有徐徐夜風、清涼露珠……」

「對。」

「對你個頭,」牧文簡直拿他沒辦法,「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骨子裡都灌了墨,看什麼都是畫兒……」

「對。」他笑著答。

這是他們第二次上島,頭一次是賣島的人帶他們來的。這次他們沒通知賣主,想自己來看看。這個島並不是私人的,是這個村的,村裡要搞招商引資,所以就對外出讓土地使用權,上次帶他們來看島的就是村長和書記。說是村,其實也不能算村,因為這裡離市區並不遠,住的都是花農,家家戶戶都有苗圃,據說他們的生意還不錯,種植的花木遠銷到沿海城市。一路來的時候,隨處可見繁花似錦,草木蔥蘢。而他們要賣的這個島從遠處看呈橢圓形,浮在水面上碧綠如翡翠,上島的唯一通道就是剛才牧文和朱道楓走的那條小徑,走上去是一片深深密林,到處是野草閒花,空氣中盡是樹的味道,臨近湖邊的時候,又聞得到湖水味道。出得密林站在岸邊,舉目望去,一望無際的湖面宛如天鏡,湖面映著藍天白雲,水的那邊是連綿青山,青山腳下是零星的平房和小樓,清脆入耳的是風聲鳥語,置身這麼一處人間仙境,誰也捨不得移開腳步,甚至願意化身一棵樹,永遠守候在岸邊,聽風、看水、賞月……

「好地,真是塊好地……」朱道楓連聲讚歎。牧文也說:「是啊,上次來還沒覺得這麼心曠神怡,這次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這就叫緣分吧,我感覺跟這島有緣……」

「那你的意思是要了?」

「當然要,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

牧文看著他,感覺他消瘦的臉龐不知為何突然呈現出異樣的光華,雙目也炯炯有神,儘管眼底還是透著深深的憂鬱,他忍不住問:「你買這島是要建房子嗎?」

「是的。」

「跟誰住?一個人嗎?」

他不說話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湖面。表情如突如其來的陰雲,壓抑的哀傷毫無遮掩地流淌出來,可是他眉頭緊鎖,似乎還在壓抑,隔著幾米的距離,都彷彿可以聽到他心底在無聲地嗚咽。他這個樣子,讓牧文忽然很擔心他:「威廉,你不能這樣不給自己留後路的,她不是已經走了嗎?」

「是的。」

「你都差點死在她手裡,難道還對她抱有希望?」

「是的。」

「這麼下去,你真的會死在她手裡!」

「是的。」

「威廉!」牧文叫了起來,搖著頭,氣得直跺腳,「你怎麼這麼沒有主張?不就是一個女人嗎?你身邊哪個女人比她差,讓你這麼念念不忘……」

「不許你這麼說她!」

他也叫了起來,別過臉瞪著牧文,臉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心裡憋了顆炸彈被瞬間引爆一樣:「我怎麼對她是我的事情,跟你們無關,就算我死在她手裡,那也是我自願的,你根本就不懂得對一個人的愛不會因為誰死誰活而改變,事實上,是我欠她的,我們家欠她的,她來到我身邊只是為了想討回她失去的一切……」

「威廉,我是擔心你……」

「我知道,牧文,我都知道……」

他胡亂地點著頭,身子靠著一棵樹,情緒已經到崩潰的邊緣,「可是你完全不明白,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僅僅是一份愛,一份希望,她根本是前世就在我命運中安排好了的,這輩子遇見她,愛上她,是我逃脫不了的宿命……知道嗎,自從心慈去世,十年來我埋藏著積蓄著自己的愛,除了我自己,誰也不知道這份愛的能量有多大,這愛凝聚了我全部的思念和堅守,直到她出現在我身旁,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愛就毫無保留地被她掠奪而去,她是個幽靈,是個鬼,十年前就住在我心裡了,趕不走,抓不住……」

「威廉,別這個樣子,你冷靜點……」

牧文去扶他,因為他的身子整個地往下滑,如果不是靠著樹,只怕已經跌倒在地上了,可是他拒絕別人的扶持,就如拒絕一切拯救自己的方式一樣,擺擺手,抱著樹幹慢慢挺直了身體,哽咽著說:

「我完蛋了,牧文,我活不了了,她已經毀滅了我全部的希望,從第一眼認出她開始,我就盡力在彌補,在表達,我不知道自己彌補什麼,就覺得我好像欠了她,必須不斷地給予和付出……其實我一直就有感覺,她留在我身邊的目的不單純,我寬容了她的‘目的’,忽略了她的‘別有用心’,心想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她,可是我怎麼知道,她要的是我的命啊……」

「她為什麼要你的命?」

「因為,因為她就是十幾年前那個闖進梓園被狗咬傷的孩子,或者更遠一點,牧文,她就是那個撞死心慈的肇事司機的女兒,她是來尋仇的,十年前就埋伏在我身邊,我看不到她,她卻可以看到我,我觸控不到她,她卻可以出現在我身旁,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下手……」

「可是她手下留了情,」旁觀者清,牧文很直白地說,「如果她成心想殺你,你死了十次都不止……」

「我寧願被她殺死,也不願像現在這樣生不如死!」

「威廉,你就是這樣,你這個樣子我們誰也幫不了你。」

「誰也幫不了我,我的命運十年前就掌握在她手裡了。」

他這麼說,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既定的人生,他一個人掙扎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無法後退,只能前行,明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個死島,也要不顧一切地去尋覓,去抵達。現在他不就站在一個島上嗎?人生真是一盤玄妙的棋,原來他註定了要在這樣一個島上孤獨老去,就如當年那個孩子註定會在鮮血淋漓時看見他,從而隱匿十年來謀殺他一樣,這是他的命運,是他的他就必須承受。

回到梓園,一進門就感覺氣氛跟平常不一樣,傭人們進進出出,好像在搬什麼行李,管家也在指手畫腳。「先生,老爺回來了。」管家見朱道楓進門連忙走過來告訴他。

「是嗎?」朱道楓波瀾不驚,臉上看不出喜悅。儘管他和父親已有好幾年沒見面了。從小到大,父親對他而言只是個概念,特別是父母離異後,母親皈依佛門,他最親密的人就是奶媽,父親是一年到頭也難得見到幾回的,長大後他雲遊四方,父子之間就更少見面了,就是見面交流也僅限於生意上的事。這也許就是他們這種豪門所共有的通病吧,親情永遠比不上家族利益重要,尋常百姓家的親切溫馨對他們這種家庭而言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就像鉅額財富是普通老百姓遙不可及的夢想一樣。原來上帝還是很公平的。

「爸,你回來了。」

當父親朱洪生從樓梯上走下來時,他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

「是啊,我回來參加你葬禮的!」朱洪生臉色鐵青,一下來就衝他發難,「你連棺材都準備好了,遺像也掛著了,是要準備舉行葬禮嗎?」

顯然客廳的那副長了樹的棺材刺激了老爺子。

朱道楓不置可否,懶懶地回了句:「那是藝術……」

「混賬!有拿棺材搞藝術的嗎?你簡直想氣死我,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見少了棺材,想讓我開開眼?當年你哥哥和弟弟走的時候我還沒開夠眼嗎?」朱洪生大聲怒喝,渾身發抖,一邊的管家和傭人也都停止了幹活,大氣不敢出。朱道楓倒無所謂,無動於衷地坐到了沙發上,臉也是繃著的。

朱洪生本來身子骨很硬朗,這會兒急火攻心支撐不住了,管家連忙將他扶到了沙發上,坐下好一會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看樣子確實被氣得不行。朱道楓隔著茶几冷冷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六十出頭的人了,看上去只有五十多,身材略有發福卻更顯偉岸,雖然滿臉怒氣,可看上去還是很有力量的樣子,舉手投足間仍是氣度不凡,只見他喝了口茶,緩過來了,繼續數落兒子,「平常我都不怎麼管你,由著你折騰,沒想到你連棺材都折騰出來了……」

「你本來就沒管我,你什麼時候管過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我和保姆、奶媽在一起的多!」朱道楓冷著臉,很不客氣地反擊。

「你是在責怪我?」

「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連棺材都敢擺出來給我看!」

「那是我的棺材。」

「我倒希望是我的棺材,你讓我直接躺進去算了,免得再次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朱洪生用力拍打著沙發扶手,表情很痛苦,「威廉,你縱然對我不滿,可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跟我對抗嗎?一定要這樣嗎?」

「爸,我們去書房談吧。」朱道楓冷冷地說。

「書房?」

「是的。」

「也好,免得我看到這棺材吐血!」

朱道楓沒有理會,表情冷酷地起身徑直上樓。朱洪生詫異地看著兒子決然的背影,忽然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他隱約覺得他跟這孩子只怕越走越遠。果然,一進書房,端坐在沙發上的兒子就板著臉發問:「父親……」

老天,他居然叫他「父親」,而不是爸爸!

「父親,我想請你如實地告訴我幾個問題。」兒子的臉刀劈斧削,堅硬得像尊雕像。

「我還沒問你,你就先質問我?」朱洪生難以置信。

「你還是先回答我的問題吧,棺材的事我待會再跟你講。」

「什麼問題?」朱洪生也拉下了臉。本來就生著氣,這會兒樣子更難看了。

「我問你,父親,十年前,少宇是不是侮辱過一個女孩……」

朱洪生一驚,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駭恐地瞪大眼睛。但父親就是父親,很快就鎮定下來,臉色頓時緩和了許多,點點頭:「是的。」

「那你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朱道楓的眼睛噴出火,「十年了,你守口如瓶,你以為真的可以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嗎?」

「放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巴不得我進墳墓嗎?」朱洪生也火了。

「我怎麼跟你說話是我的事!」

「我是你的父親!」

「謝謝,謝謝你提醒你是我的父親!」朱道楓「騰」的一下站起來,根本就沒想剋制自己的情緒,「可你當我是兒子了嗎?從我出生到現在,你過問過我什麼?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尋歡作樂,所以母親才被你氣走,幾個孩子你也從來不聞不問,你有資格稱自己是父親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我本來不打算提,可是少宇的事你瞞了我十年,你又怎麼解釋?你以為這個世界上真有不透風的牆嗎?你說少宇的事跟我沒關係,那我問你,心慈是怎麼死的?你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朱洪生的目光黯淡下來,怔怔地望著兒子……

「你說話啊!怎麼不說話了?心虛了嗎?」朱道楓的聲音像炸雷。

「既然你都知道了,還需要我說什麼?」朱洪生的聲音卻變得緩慢而低沉,剛才的怒氣蕩然無存,「可是威廉,作為父親,我又能怎樣,當時的很多情況你都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可你知道因為你的縱容和麻木,給了我多大的傷痛嗎?心慈就不用說了,還有碧君呢,這場有名無實的婚姻折磨了我這麼多年,你清楚嗎?還有……你絕對想不到的,撞死心慈的那個司機有兩個女兒,一個因為被少宇侮辱投河自盡,另一個呢,你知道那個孩子怎麼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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