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淒厲地慘叫著,完全失去了理智,抓住陽臺的鏤花鐵欄杆就是不撒手,主人拖我不動,就掰我的手,「幽蘭,有什麼話好好說,別這樣,是我不對,我該死……」
「姐,帶我走,帶我走!」我哭得聲嘶力竭,出了一身的汗,最終還是被主人從陽臺上拽了下來,我還在哭,直到最後,意識模糊。
我醒來的時候,月光已經變成了陽光,落地紗簾被從陽臺吹過來的晨風撩得老高,陽臺?我的臥室沒陽臺啊?可是房間卻很熟悉……
主人的房間!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下意識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還好是穿著的,四處張望,正好看見主人從更衣室走出來,剛剛換上一件藍色襯衣,臉上颳得乾乾淨淨,顯得很精神,「幽蘭,你醒了?」他很驚喜,微笑著走過來要抱我,我抓起一個枕頭就朝他砸了過去,「滾,給我滾!」
「幽蘭,你別激動,冷靜一點,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你解釋!」
「我沒有對你怎麼樣,昨晚你喝醉了,胡言亂語,還要跳樓……」
我疑惑地看著他,跳樓?我昨晚要跳樓嗎?我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你咬的……」主人說著伸出手腕給我看,果然有兩排鮮紅的牙印,我還是很疑惑,這是我咬的嗎?
「怎麼,你不會懷疑是我自己咬的吧?」主人坐到床邊,看著我很心疼,伸手撫摸我的臉,「你放心,我沒有碰你的,你當時那個樣子誰敢碰你啊,一直哭,把我嚇壞了,不知道你是酒喝多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幽蘭,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那樣?我聽見你一直在叫‘姐姐’,你還有姐姐的嗎?」
他不說這兩個字還好,一說就如萬箭穿心,我立即豎起了全身的刺,「走開!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間!」說著我就掀開被子跳下床,頭也不回地開啟門,將一臉愕然的主人關在了房間內。
我心神俱碎地回了自己臥室,倒在床上動也不想動。我想我真是沒用,千辛萬苦來到他身邊,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殺他,就是殺不了他,難怪姐姐用那麼幽怨的眼神看著我,要跳樓。想必她對我已經很失望了!我對自己也是失望透頂,我太小看了這個男人,他身上有種魔力,讓靠近他的人不論抱著怎樣的殺機,都會不知不覺失去抗爭的勇氣。現在我是強撐著的,還能撐多久,我完全沒有把握,真不知道最後是他死在我手裡,還是我死在他手裡,或者是同歸於盡……
電話響了。
我忐忑不安地拿起電話,剛「喂」了一聲,對方就說:「今晚後山墓地見。」
起風了。
還不到傍晚天色就暗了下來,烏雲滾滾,突如其來的大風將花園裡的薔薇吹得東倒西歪,殘花遍地。主人出去應酬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臥室的窗戶邊看著被狂風摧殘的薔薇黯然神傷。看樣子那些花撐不了多久,明早必是片花不留,主人說我是薔薇的化身,這是不是暗示我跟那些花兒會是同樣的命運?
晚飯主人沒有回來吃。
梓園的燈還是一樣的輝煌燦爛,卻掩飾不住內在的淒涼和荒蕪,除了外面的風聲,整個莊園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十一點多,傭人們大多已經睡了。我穿了件羊絨大衣裹著圍巾出了門,穿過後花園的灌木叢,徑直上了後山。山上的風更大,沒有月亮,暗藏在路邊花草叢中的燈雖然亮著,卻對抗不了地獄一般的黑暗,發出的光很朦朧,綠瑩瑩的,像無數幽靈的眼睛。
墓地更冷清了,石階上盡是落葉,兩邊的長明燈是亮著的,哭泣的天使雕像在長明燈的對映下彷彿被賦予了靈魂,栩栩如生中透著詭異,凝神靜聽,似乎能聽到天使還在「哭泣」。我看著墓碑上那個女人的照片突然覺得她很可憐,都入土這麼久了,還有什麼好哭泣的,就算你從墳墓裡爬出來又怎樣,依然阻止不了那個男人尋歡作樂,雖然那個男人口口聲聲說還愛著你,念著你,夜夜都站在臥室的窗前望你,那只是他對現有的麻木生活感到無助而已,他「尋歡」尋到麻木了,一定是為你嗎?他是個與生俱來就疲憊和孤獨的人,生在這樣的家庭,他無力改變什麼,才把一次偶然的愛情當做了生命去經營,或許你和他這樣的結局最好不過,如果你還活著,如願以償嫁給了他,最後可能還是擁有不了他,因為他改變不了自己風花雪月的本性,這是他們這種家族的人的通病,最後你不被氣死也要在漫長的等待和哀怨中孤獨到死。
我在心裡說的這些話你能聽到嗎?我是在跟你說,還是在跟我自己說?其實我的境遇比你好不到哪裡去,明明活著,卻已經死去,有時候我真希望跟你一樣躺進去……
可能你會怨我,憎惡我,怪我不該處心積慮地來殺他,可是如果你知道我揹負著怎樣的仇恨,你或許會改變看法,人若不是被逼到絕境,誰願意去殺人呢?因為這個仇恨,我才剝了自己的皮,換上現在這張臉!三年前躺在手術檯上時雖然神經被麻醉,但滿眼都是血的情景至今還在腦海中浮現,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滿眼血光中,這是我和他的宿命,血的開始,必定就是血的結束,沒有辦法的事情。
「對不起,我來晚了。」
約我見面的人來到身後。
我沒有回頭。「沒關係,我也才來。」
「今天的風有點大,你不冷嗎?」他站到了我旁邊,也穿著大衣。
「還好。」我回答,還是沒看他。
「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他側著臉看著我問,「還要不要緊?」
「不礙事了。」
「真是讓我很擔心……」
「你不用擔心,這次謝謝你了。」
「謝什麼,又不是我救的你,我只是給他報了信而已。」
「如果不是你報信,他又怎麼會從巴黎趕回來呢?」
「我勸你還是離開梓園吧,你會死掉的。」
「為什麼勸我?你不是也一樣恨他們嗎?」
「恨歸恨,可死有時候是一種解脫,我都沒解脫,怎麼可能讓他解脫?」
「那你……」
「我只是想讓他失去,失去他擁有的一切!」
「可我要的就是他的命!」
「你要不了的。」
「憑什麼這麼說,如果我下定了決心,隨時都可以。」
「你不瞭解他,他不是你想的那麼好對付,他看上去好像漫不經心的樣子,其實心裡比誰都看得清,他是高智商你知不知道?說不定他已經發現你的身份了。」
我的心一陣狂跳……
「我沒說錯吧,可能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只是沒有挑明而已。」
「也……也不一定的。」我心亂如麻。
「什麼不一定,而是肯定!他絕對沒你看上去的那麼簡單,從他的經商之道我就發現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你看他一天到晚玩,逍遙快活,生意上的事管得很少,可是他的事業卻一樣越做越大,他在心裡運籌帷幄呢,做什麼都是算準了的,而且總是算在別人前面,要想奪他的先機,很難!我現在都懷疑,我有沒有把握贏得了他……」
我連連搖頭:「可我還是不能這麼放棄。」
「我不是要你放棄復仇,而是要你放棄以這種方式復仇,這樣會把你自己的命都搭進去,況且梓園是個黑洞一樣的地方,暗藏了很多罪惡,又不是住著朱道楓一個人,他並不能時時刻刻保護你,誰曉得下次你有沒有逃脫的機會。」
「就算我殺不了他,也不要他好過……」
「像上次你給他送棺材一樣,讓他害怕?你看他怕了嗎?他還把你送的棺材做成了藝術品,明擺著就是做給你看的……」
「抱歉,這個我不想多說。」
「那我不說了,你還在寫小說對嗎?」
「是的。」
「不要把自己當成書中人,你可以操縱書中人物的命運,但現實中人的命運自己是很難掌控的,很多時候人算不如天算……」
「我該回去了,晚了怕他追問……」
「好的,那你小心一點,有什麼事及時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
於是我們就此話別,他直接下山從圍牆外離開,我則從原路返回了梓園。還沒上樓,就發現我的主人等候在客廳的壁爐邊,開了盞小燈,幽暗的燈光下那副棺材顯得陰森詭異,牆上還掛著他的「遺像」,猛一看以為是棺材裡爬出來的鬼坐在那兒。
「幽蘭,上哪去了?」我知道他會問。
「出去走走。」
「這麼晚了,外面風又大,可不是散步的好時候。」
我沒理他,徑直上樓。他馬上跟了過來,在我進房間前拽住了我,「幽蘭,我想跟你談談……」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早就想找你談……」
我的心又開始狂跳。他要跟我談什麼?
「走,到書房去,那裡說話比較方便。」說著就摟著我上樓,進了書房,他拉我坐在沙發上,點根菸,吐了幾個菸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我想跟你講個故事。」
「講故事?什麼故事?」我強裝鎮定。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微笑著看著我,說,「真的想聽?好,我給你講,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有一次我從國外回來,晚上舉行party,來了很多客人,其中有一個客人叫lisa,是我在義大利認識的女朋友,我們上過幾次床,說紅顏知己也可以……」
我趕緊別過臉,拉開他的手,起身坐到他對面。
「幹嗎,都是成年人了,說這個沒關係吧?」他看著我笑。
「我想去睡了。」說著我就站起身。
「好,好,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怕了你了,」他連忙拉我坐下,接著講,「當時我跟她坐在樓梯口的沙發上聊天,還有一個叫牧文的朋友也在場,正聊得高興的時候,突然lisa一聲尖叫,差點暈過去,我們問她怎麼了,她就指著書房的方向連聲說‘怪物,怪物……’,我們連忙跑進書房,剛開門,就看見一個人影從陽臺上跳了下去……」
我背上一陣發冷……
他卻接著說:「我們趕到樓下花園的時候,沒有見著人,卻在後花園的鞦韆架上發現了一件破舊的大衣……當時拿著那件大衣,我忽然想起幾年前發生在梓園的一件慘事,有個孩子闖進莊園被狗咬傷,面容被毀,我本來是要盡全力救那孩子,不巧家母突然病重,我只得趕回香港去看望母親,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不見了,醫院的護士說孩子拆紗布的第二天就不見了,我動用一切力量去找,始終沒線索,誰也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孩子……但我一直很惦記那孩子,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她還會再出現,所以當莊園裡突然被人發現有怪物時,我就懷疑她就是那孩子……」
說到這裡,他抬眼定定地看著我,目光穿過煙霧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好像我身上藏了天大的秘密,他急於想知道。
「後來呢?」我鎮定自若地問他。
「後來?」他眉毛一揚,不知不覺已經抽完了一根菸,「後來還需要我講嗎?」
「為什麼不需要?」我兵來將擋。
「不講了吧,幽蘭,」他看著我,目光閃爍不定,「我給你講了故事,你是不是也應該講講你的故事呢?我從沒見你談過自己,我對你的瞭解很少……」
「沒什麼好談的!我不是你故事裡的那個孩子!」
「幽蘭……」
「我去給您衝杯咖啡,咖啡可以醒腦。」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一帶上門,我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他懷疑了!他真的懷疑了!是什麼時候暴露身份的,他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孩子?難道他真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不,不,他還只是懷疑,他並沒有肯定不是嗎?我強迫自己鎮定,進了廚房還在發抖,一杯咖啡衝了幾次才衝好。
「味道不錯。」他優雅地端著杯子,優雅地衝我笑。
我懶得理他,走過去幫他整理書桌。書桌上並不太亂,就放了兩本書,還有一個筆記本。一張泛黃的信紙映入我眼簾,上面寫了筆跡不同的兩段話,只瞟了個開頭我就知道是誰寫的。六年前的東西他居然保留到現在!
「這段話寫得蠻有意思,你看看。」
他突然來到我身後。伸出雙臂從後面抱住我,將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您別這樣,先生。」我試圖拉開他的手。可是他箍得很緊。
「你要我怎樣呢?」他湊到我耳根說話,一股濃烈的咖啡味溫暖而沉醉。「我很想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你想要我怎樣你才肯敞開心扉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先生。」
「別叫我先生,已經更正過你n次了,你怎麼就沒記性?」他越抱越緊,嘴唇就要貼著我的耳朵了,越剋制,呼吸越重,「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薔薇花一樣的,告訴我,怎麼這麼好聞?」
我使勁拉他的手,明明給他衝的是咖啡,怎麼感覺他像喝醉了酒似的,暈暈乎乎顛三倒四,曖昧的氣息似股暗潮洶湧而來,我快招架不住了。因為他的味道真的好聞,彷彿是吹過田野的風,清新悠遠,有著森林的味道,每次從他身邊走過,我都要剋制自己別被這味道吸引。現在我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圍著,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後背,我很明顯地感覺他身體某處在微妙地亢奮。我越想逃離,他箍得越緊,像把鉗子似的,似要把我嵌入他的生命。
突然他的手鬆開了一下,我藉機掙脫他的懷抱,剛轉過身他就將我仰面撲倒在書桌上,按住我的雙手瞅著我呵呵地笑,原來他是有蓄謀的。他的吻雨點般落下來,我躲不掉,推不開,又踢又打,他招架不住,雙手捧著我的臉狠狠地說:「你不可以拒絕我的,幽蘭,昨晚我就想要你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沒辦法的,得不到你我會瘋掉……」
「我會殺了你!」我也狠狠地叫。
「是嗎,你要殺了我,」他的眼圈發紅,表情痛苦地抽搐,「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你拒絕我的愛,就是在殺我,每拒絕一次就是一刀,我會被你一刀刀地割碎……」
這個瘋子!他還以為我在跟他說情話呢!
我用力推開他,喘著氣冷酷地瞪著他說:「先生,您別逼我,在我還沒想好怎麼殺了您的時候,最好別逼我,否則您會死得很難看!」
他笑了起來。「幽蘭,你真是可愛,你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可愛,我喜歡看你生氣,你很少給我笑臉,你生氣了,至少讓我感覺到你是生動的,比冷冰冰的要好……」他走近幾步張開臂膀,試圖再次擁住我,我跳開,拔腿就跑,一口氣跑下樓關上房門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對面是梳妝檯,鏡子裡的那張臉精緻到極致,皮膚通透如白玉,眉眼盈盈,誰能想到這曾是一張爬滿傷疤的恐怖的臉啊,如今這張臉整個地被恐懼籠罩,還有憤怒和迷茫。那是我的臉嗎?我怎麼看著這麼陌生!顯然,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我再不下手,恐怕很難再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