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知道我為什麼揍你嗎?」他好像坐到了床邊,我還是沒看他,只聽見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睡在棺材裡的樣子讓我有多憤怒?十年前,我最愛的心慈一聲都不吭就睡進了棺材,我守了她一天一夜,千萬遍地呼喚她,還是沒能喚醒她,這麼多年,只要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浮現她躺在棺材裡睡覺的樣子,那麼的安詳,真的就像是睡著了,那個樣子一直折磨著我,讓我又心痛又憤恨,既然相愛,為什麼要一個人先走?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原諒她,哪怕被思念折磨得徹夜無眠,我也恨她……」

這麼說著,感覺他的聲音變得哽咽,「幽蘭,為什麼要睡棺材呢?只要你肯留在我身邊,平常你怎麼瞎搗蛋我都不怪你,心甘情願地慣你,寵你,但是……」他話鋒一轉,突然又兇狠起來,「我絕不允許你睡棺材,無論是活著躺進去,還是死了躺進去,都不允許!你是我的人,生生死死都是我的人,十年前我錯過了心慈,現在絕不會錯過你,只要我沒有躺進去,你就絕對不能先行躺進去,這副棺材是我的藝術品,是我給自己留的,不是給你!我在上面畫滿薔薇是種象徵,象徵我死後仍然有你的陪伴,對我來說,你就是薔薇的化身……」

說著他突然將我擁入懷中,語無倫次,「幽蘭,你這個壞蛋,知道我有多憤怒嗎,恨不得抽死你,竟然在我活著的時候睡棺材!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怕你真的有一天躺進去,再也醒不來,我又要一個人面對‘失去’的痛苦,我已經失去了心慈,再也不能失去你,幽蘭……」

「先生……」

「叫我威廉。」

「威廉先生!」我壓抑心中的怒火,兩天沒吃飯,很費勁才推開他,「我出身貧寒,身份低賤,但我也有自己的尊嚴。我一無所有,只有尊嚴,我寧願被你拿鞭子抽,也不想被侵犯,否則……」

「怎麼樣?」他故意挑釁。

我仰著臉看著他,緩慢而低沉地說:「我會殺了你!」

「哈哈……」他竟然笑了起來,「你好可愛……」

「我是說真的!」我逼視著他。

「好啊,那你說說看,你預備怎麼殺了我?」他竟以為我在跟他開玩笑,「是用刀子捅、投毒,還是放火燒死我?你說說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你想怎麼死呢?」我豁出去了,反問。

「有一種辦法肯定行……」

「什麼辦法?」

「失去你……」他定定地看著我,臉色忽然變得陰沉,「失去你,我的生命也就會終止,不用你動手,我自己會結束,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

花言巧語!地道的花花公子!

我在心裡冷笑,想用這種辦法逼我就範,也太低能了!

「我是說真的。」他看出我不信他的鬼話。

「我肚子餓了,要吃東西了。」我從床上溜下來,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幽蘭,我很想告訴你一些事……」他也站起來。

「什麼事?」

「等我從國外回來後再告訴你吧,」他看住我,依依不捨的樣子,「真想把你帶走,不忍心把你丟在這裡,可是沒辦法,我是去處理生意上的事,下次如果度假,我肯定會帶上你……」

我扭頭就走。

「幽蘭……」

他猛地拽住我,一把拉我入懷,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吻了下來。我又踢又打,感覺他像鉗子一樣箍緊著,含住我的舌頭,極其的貪婪,彷彿要把我吸乾。我使出全身的勁推開他,哭叫起來,咆哮道:

「別以為你有錢有勢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再低賤也不是你想玩就可以玩的。你那麼有錢,多的是女人,為什麼連一個可憐的傭人也不放過……別靠近我,你再靠近,我就殺了你,聽清楚了,我會殺了你!」

四天後他啟程去國外處理公務。臨走前他突發奇想,又把那副棺材進行了再加工,在蓋板上打了個洞,在棺材裡栽了棵樹,乍一看那樹像是長在棺材上,渾然一體,枝繁葉茂的樹跟象徵死亡的棺材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對自己的創意非常滿意,還把那幾位朋友叫來欣賞,結果每來一個都嚇得快趴下,他耐心地跟他們解釋,說這是藝術,喻示死去的人可以獲得重生……

他也把我叫過去跟我解釋,我愛理不理的,自從那天捱了揍又被他非禮後,我的態度降到了冰點,每天只是機械地做事,一句多餘的話也不願跟他講。

「幽蘭,你看這是不是件偉大的藝術品?」他操著手欣賞自己的傑作,滿臉的自我陶醉。我懷疑他是不是有點自戀。

「先生,您還有別的吩咐嗎?沒有的話我就要去幹活了。」說完我轉身就走。

「幽蘭!」他在背後叫住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這幾天都不理我……」

「先生,我只是個傭人,怎麼有資格生您的氣?」

「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回頭,徑直朝前走。

他還在後面喊:「幽蘭,遇見你,我才得以重生……」

我停住了腳步,冷冷地回了句:「先生,現在說這話太早了!」

整晚,他都在我的門外徘徊。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把那件偉大的「藝術品」也一併帶走,據說是運到巴黎去參加展覽,運著棺材去旅行,這世上也就只有他做得出!他還是試圖跟我說幾句話,敲我的門,我沒開。我聽見他在外面交代管家:「好好照顧她,不要讓她做事,多給她增加點營養。」

「是,先生。」管家答。

「幽蘭,我走了,回來再好好跟你談。」他又敲了敲門跟我說。

我沒回答,站在窗邊看著他載著棺材駛出莊園。他一走,管家馬上把我叫出來聲色俱厲地訓斥道:「你以為你是誰,竟敢這麼傲慢,主人叫你,你竟然躲在裡面不出來,為什麼不到門口送,你來梓園這麼久,連這個規矩也不懂嗎?」

我低著頭沒說話,感覺末日即將來臨。

果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沒有半刻歇停,像只狗似的被管家任意支配,洗衣、拖地、擦盤子,甚至花園鋤草都派在了我頭上,吃飯時也不能上桌,只能端著碗躲在廚房裡吃點殘羹剩飯,晚上所有的傭人都睡了,我還不能休息,得在廚房準備第二天的早餐,對此我沒有半句怨言,是我的,就該我承受。

但人越是疲勞到頂點,精神反而異常亢奮,一亢奮就睡不著,睜眼到天亮。我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就到書房看書,繼而又有了拿筆的衝動,非常強烈的衝動,我曾經是個作家啊,我怎麼把這個身份給忘了呢?

晚上關上房門,我開始埋頭寫作,準備寫一部長篇巨著,故事和人物都構思好了,其實也不需要構思,寫我自己就可以了。寫的就是一個復仇的故事。一個女孩為了給親人報仇,孤身潛入一所莊園尋找仇人,開頭是這麼寫的: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這又不僅僅是個謀殺的故事。這也是個愛情故事。這又不僅僅是個愛情故事。我就是這起事件的謀殺者,是我策劃了這起謀殺事件……」

很好的開頭,我很滿意,我決定將我殺人的全過程通過小說記錄下來,如果有一天如願殺了他而我的身份又被發現,人們看到這部小說,就會清楚事情的真相,從而不必同情那個被殺的人,我不需要人們同情,我需要的是人們充分理解殺他是事出有因的,沒有哪個人是天生的殺手,我要讓那個人即使死了也不被人們原諒!

太激動了!沒有比這個辦法更好的了,我真是個天才,就算不是天才殺手,也是個天才作家,我相信等這部作品面世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被我殺死的,而殺他的全過程全都記錄在書中……

但是我必須小心,不能讓人發現這部小說,在事情沒有完成之前絕對不能讓人知道,否則十年的努力將會付諸東流。我都是在莊園的人都睡了之後才開始寫的,一寫就停不了筆,常常寫到東方發白才湊合閉閉眼。

白天我繼續幹活,雖然很累很累,但一邊幹活一邊構思晚上的小說,時間倒也過得很快,而原先看我不順眼的那些傭人可能見我整天干活有點同情我了,有時候也幫我做點事,漸漸的,我開始跟她們走得近些了,有空的時候也會在一起說笑聊天。

一天早上,我拖完地看見她們幾人圍在花園裡又笑又鬧,不知道在幹什麼。我跑過去一看,她們竟然在逗一隻絲毛狗,那狗見到我就狂叫,我驚叫著,差點嚇暈過去。後來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怕狗,沒事就逗我樂。我是很怕狗,什麼樣的狗都怕,一聽到狗叫就神經過敏,沒人知道是為什麼。只有我自己知道。

這天下午,我剛從廚房忙完出來,連口水都沒喝,管家就把我叫到一邊吩咐道:「去,把花園裡的草鋤了。」

我二話沒說拿起鋤頭就出門,結果發現外面在下雨,我問管家可不可以等雨停了再鋤,管家立即板起臉說:「你以為你是嬌小姐嗎,還怕淋雨?」

我沒有吭聲,默默走進雨中,心裡在說,好吧,有什麼招儘管使出來,總有一天我會加倍地還給你們!雨越下越大,我全身都溼透了,飢餓與寒冷讓我頭暈眼花,在風雨中瑟瑟地發抖。突然,從身後竄出一隻毛茸茸的動物,我還沒看清是什麼,它就衝我汪汪地叫起來。狗!我扔下鋤頭就跑,那畜生跟著我跑,我哭叫著喊救命,可是沒有一個人出來救我,下了雨的地面很滑,我沒跑幾步就跌倒在地,那畜生騰地撲到我身上,張開血盆大口,露著尖牙,十年前的一幕彷彿又重現,我兩眼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渾身滾燙,嗓子都在冒煙,想喊又喊不出來,想動又動不了。我想我快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意識越來越模糊,心裡卻在嘆息,沒有殺了他,沒有給姐姐和爸爸報仇就這麼死掉,我真是不值,但是很快就平靜了,死了也好,不用再受這份煎熬,讓我儘快可以見到天堂裡的親人,這樣也好。

可是感覺中我好像沒去天堂。我還有一點點殘存的意識,腦子裡在想著某件事,至少應該打個電話。於是我拼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著爬起來,一下床就跌倒在地,又向前爬,目標是書桌那邊的電話機,傭人的房間一般是沒有電話的,是主人要管家給安的。我爬到書桌旁,伸手扯下電話機,趴在地上憑著最後的記憶按了一串號碼,電話通了,「喂,哪位?」是個渾厚的男聲。

「我……不行了,殺……殺不了他了。」

說完這一句我就閉上了眼睛,什麼都不知道了。

二幽蘭(2)

「你為什麼不救她?」

「先生,太太這些日子以來狀況很不好。」

「我現在在說她,幽蘭!」

「我想太太應該比她重要吧?」

「太太的命就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嗎?」

「太太可是這園子的女主人。」

「什麼意思?她是女主人,她說的話就是聖旨,我說的話就是放屁嗎?」

「先生,您是一位紳士,不可以這麼說話。」

「我怎麼說話是我的事,不用你來教!」

「她現在不是挺好的嗎,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了。」

「挺好的?如果我遲迴來一天呢,她就沒命了!」

「這不是我可以挽救的事情,我又不是醫生。」

「那她是怎麼病的,你敢說嗎?狗是誰放進來的?」

「這跟我無關。」

「無關?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如果不是你放進來的,哪來的狗?」

「先生,說話要有憑據的,您怎麼就認定狗是我放進來的呢?」

「還不承認,下雨天你讓她到外面幹活我就不說你,可你是管家,難道你不知道我歷來不準莊園裡有狗的嗎?」

「先生,園子這麼大,外面的野狗哪裡都可以鑽進來。」

「夠了!跟你說不清楚,等她病好了我再來收拾你,這事不會就這麼結束!」

「您要怎麼處置是您的權利,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

激烈的爭吵好像就在耳邊,我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是睜不開,直覺意識到他回來了,跟他爭吵的正是管家。我居然還有意識,真是奇蹟。我是死了嗎,還是在做夢?那麼我還活著是不是?老天,我還活著,我竟然還活著!

一雙大手在溫柔地撫摸我的額頭。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很熟悉的氣息。「幽蘭,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

我聽見他在跟我說話,輕輕的,聲音很感傷:「當年我只離開心慈一會兒,她就出事,這次我也只離開幾天,你就被他們整成這樣,你叫我怎麼放心把你留在這個莊園裡……如果心慈知道了,一定會責怪我的,怪我沒好好珍惜你,因為你就是她送來的,她沒有辦法繼續她的愛,就將你送來給予我更深沉的愛……我很愛你,幽蘭,這些年我一直就愛著你,從前愛的是林蔭道上的一個背影,現在愛的是具體的你,我多麼感激老天將你送到我身邊,為此我常常興奮得徹夜不眠,不知道怎麼去愛你、守護你,你完全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就像棺材上的那棵樹,是你讓我獲得重生,幽蘭!」

他說得如此動情,說得我內心也漸漸變得柔軟,彷彿有一溪溫泉從心底滲出,緩緩通向四肢和大腦。於是冰凍了千年的身體也變得柔軟起來。可是我還是動不了,想睜開眼睛也做不到。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我又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時,不知又過了多久,滿室都是陽光和鮮花的芬芳,感覺是在醫院,潔白的房間很陌生,空氣中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一個年輕的護士小姐在旁邊忙碌,轉過身時,看到了睜著大大眼睛的我。驚喜的笑容花兒一樣在她臉上瞬間綻放。

「先生,先生,她醒了,醒了……」她叫了起來,奔跑出病房。

我是被他一路抱進梓園的。一直抱上二樓我的房間。所有的傭人立在門口迎接,包括管家。經過她身邊時,感覺她瞟了一眼主人懷中的我。面無表情。

我也瞟了一眼她。面無表情。

上了樓。早有人守候在門口為我推開房間的門。主人輕輕將我放在床上,替我墊高枕頭蓋好被子。然後雙手捧著我的臉,像看個珍寶似的愛不釋手。「幽蘭,歡迎你回來,」他笑著在我額頭輕輕一吻,「天使重回人間。」

「先生,」我拿開他的手,別過臉,「別這樣,我受不起。」

「什麼受不起,只有你才受得起。」

「我只是個傭人。」

「幽蘭,難道現在你認為你仍然只是傭人嗎?從你進梓園開始,我什麼時候把你當過傭人?幽蘭,別拒絕我的關懷和愛,你可以漠視,但請別拒絕……」

「先生,我怕你會後悔。」

「我是後悔,後悔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莊園,明知道這裡暗影重重還僥倖以為他們不敢傷害你,我真是愚鈍至極!」他雙眉緊鎖,目光突然變得很冷酷,「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會盡快安排別處讓你居住,除了我,誰也不允許靠近你一步……」

「他們是誰?」我看著他問。

「他們……你不懂的,也不需要懂,」他閃爍其詞,拍拍我的臉蛋,「你只管養好身體,快快樂樂的就可以了,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就帶你出去旅遊度假……」

「我哪兒也不去。」

「巴黎呢?或者夏威夷、威尼斯、泰國、倫敦……」

我冷漠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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