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你想去哪?」

我看著他不說話。

「想去哪?我帶你去。」

「真的嗎?」我忽然笑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當然能去。」

「哪裡?」

「地獄。」

在我回到梓園一個禮拜後,從巴黎傳來訊息,那件被主人譽為偉大藝術品的棺材獲得了金獎,隨後棺材被運回了梓園,我的主人圍著棺材打轉,興奮得手舞足蹈,守到很晚才睡,好像那真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生怕別人會偷了去似的。

我遠遠地看著這個人,這個我要殺的人,心情很複雜,多年前師傅的話猶如在耳邊,「別傷他,傷了他,最終會傷到你自己……」是這樣的嗎?這個男人如此溫情,他會傷到我嗎?師傅說愛是我的武器,會不會也是他的武器呢?他會用愛來傷我?如果是這樣,那就趁他還沒拿起這「武器」前,我先滅了他!

我的殺機又蠢蠢欲動起來……

而我不知道他跟梓園裡的人說了什麼,所有的人對我都畢恭畢敬。包括管家。他本來是要辭掉管家的,但他的太太阻止了這件事。那天我正在房間午休,忽然就聽到門外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猶如遊蕩夜間的怨鬼,不帶一點人味。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怕我吃了她嗎?」

「我怕你進去後,我會先吃了你!」

「是嗎,當著我的面這麼護著她,你也太過分了吧?」

「是你們太過分了,想置她於死地!」

「是又怎麼樣?這樣的狐狸精你也招進來,我沒讓她被狗撕碎就已經很客氣了!」

「原來狗是你放進來的。」

「是我,先生。」管家的聲音。

「你不是不承認嗎?怎麼現在就認了,好忠心的奴僕啊!」

「先生,守護莊園守護太太是我的本分,我只是盡我的本分而已。」

「那我現在就叫你滾!」

「你敢!」太太的聲音又在門外尖銳地響起,「朱道楓,如果王管家離開梓園半步,我也會離開,我會放把火燒了再離開,燒死裡面的小妖精!」

「你燒吧,反正我早就不想住這了,這裡早就是座活死人墓。」

「是的,這裡是活死人墓,是你把這變成死人墓的,別忘了是你!」

「是我嗎?是你自己吧,一天到晚要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你,別人欠不欠你我不知道,我朱道楓不欠你!」

「你不欠我?你不欠我?」那女人歇斯底里起來,「我是怎麼變成今天這副樣子的?你娶了我又是怎麼對待我的?你從來就沒把我當做人,更沒當成女人,你以為我感激你娶了我嗎?不,朱道楓,我最恨的就是你不愛我卻還要娶我,活生生地就把我埋在這莊園,心慈也埋在莊園,可她至少得到你留戀的目光,你每天晚上不都是望著後山睡的嗎,我呢,我得到你什麼了?在你眼裡,我連個死人都不如!」

「你是連個死人都不如,死去的人至少比你安靜,不會一天到晚尋死覓活,更不會想著去害人,沒有人性的人,有什麼資格稱作人?」他說的話也很毒。我從沒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我沒資格稱作人,你就有資格嗎?你們朱家的人就有資格嗎?」那女人咆哮起來,「啪」的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砸碎了,「你們朱家造的孽還少嗎,要不怎麼死了兩個兒子,連我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保住,都是你們的怨孽太深遭的報應,你們家遭報應的日子還在後頭,等著吧,朱道楓,早晚你生不如死……」

「我早就生不如死了,從心慈離開,從你進這個家門,我就生不如死了……」

「先生,太太,你們別吵了,都是我不好,你們有氣就發在我身上吧,別吵了,讓下人聽到不好……」管家在哀求。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分!」

「怎麼沒有她說話的分,她是我孃家的人……」

「是你孃家的人,都滾,滾回你孃家去!」

「朱道楓……」

「太太,別說了,我們走吧,」管家好像在招呼旁邊的人,「送太太回房間,快,快……」

「我不走,我不走!」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

那女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房間頓時空曠起來。靜得像座墳。

我起床走出門外,看見他歪在樓梯口的沙發上,滿臉疲憊。

「幽蘭,你醒了?」他支起身子。

「怎麼了?」

「沒事,你別管,」他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我坐過去,「對不起,把你吵醒了,還想不想睡,想睡的話再去睡會兒。」

我站著沒動。

他看著我,很無助,很憂傷:「也許你說得對,我該下地獄。」

晚餐。管家照舊出來伺候。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還是面無表情。

「你聽著,王管家,」他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不要讓我看到你,你待在莊園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先生……」

「不要再說,我之所以還把你留在這裡,是看在這些年你還算盡了職管理梓園,我絕不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留下你,如果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早就該消失了!」說著他把目光轉向跟他同在用餐的我,又逼視管家,「還有,從現在開始,不許你接近幽蘭半步,如果被我發現你又在玩什麼陰謀詭計,傷害幽蘭,我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你的下場就不是滾回太太孃家那麼簡單了,聽清楚沒有?」

管家吃驚地瞪視著他。又匪夷所思地盯著我。

「聽清楚沒有,還要我重複嗎?」

「是,先生。」

她終於低下了頭,一身怨氣離開了餐廳。

我也吃驚地瞪著他。這個男人好冷酷,英俊的臉刀劈斧削,眉宇間透著不可一世的霸氣。我趕緊低下頭,心底一陣發寒。

「幽蘭,」他叫我,聲音比剛才緩和了許多,語氣卻仍不失強硬,「你也聽著哦,從現在開始,你待在哪裡都可以,就是不要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嗎?」

「我要進了墳墓呢?」我冷冷地答。

「在我進墳墓前,你是進不了墳墓的。」

「為什麼?」

「為什麼?」他反問。放下手中的刀叉,目光又變成一盞燈,似要把我的心底照得通明,「你不應該問這個問題的,你應該很清楚,我活著時,會盡一切能力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受一丁點的傷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肯定……」

「肯定什麼?」

「肯定不會是你想死而死,是我要你死你才死……」

我倒抽一口涼氣。手中的牛奶杯差點滑落在地。

但我很快鎮定,不動聲色地說:「如果是我要你死呢?」

「你為什麼要我死?」

「你又為什麼要我死?」

「你先說。」他將一塊三明治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著,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因為……」我本來想說「你該死」,但我嚥了回去,現在還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連忙變換語氣道,「因為我看你活得很孤獨,如果有天我死了,我希望帶你走,在另一個世界給你做伴……」

他停止咀嚼,表情僵住了般盯著我。有那麼一會,他眼底流露出一絲疑惑,但隨即就變得很坦然的樣子,好像還很欣喜。「這是不是我們的心靈感應,我也是這麼想的啊,」他忽然笑了起來,「我經常想的是,如果哪天離開這個世界,我肯定會帶你走,因為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會很孤獨,我需要你的陪伴……」說到這裡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幽蘭,怪不得我一直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原來這緣分是與生俱來的……」

我看這個男人,心裡一陣惶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晚上我有些頭疼,很早就睡了。可是頭疼得厲害,睡不著,就下了樓。好像成了習慣,我又摸到了餐廳的吧檯,順手就拿了瓶酒來到客廳,又一眼看到那副長著樹的棺材,上次就是在那裡見到的姐姐,這次呢?

我又坐到靠著窗戶的椅子上喝酒,不,灌酒,視線漸漸模糊起來,那棵奇怪的樹不停地在我眼中搖晃,搖啊搖,恍然間變成了一個白衣女子坐在棺材上,定睛一看,是姐姐!還是上次見到的樣子,長髮垂腰,一身白袍,像個月光幽靈。

「姐!」我想我已經醉得不行,想起身都沒有力氣了。

「幼幼,你又在喝酒……」

「我想你,睡不著。」

「姐姐在下面也睡不著,輾轉難眠……到現在都沒有見到他,姐姐死不瞑目。」姐姐說著低頭拭淚。我掙扎著朝她走去,抱住她冰冷的身子,也哭了起來,「對不起,姐姐,是我沒用,老是殺不了他,殺不了他……」

「不怪你,誰叫你這麼善良呢。」

「我是沒有勇氣……」

「你需要勇氣是嗎?」

「是啊,姐姐,每次面對他,我就被他的目光融化……」

「那就趁他睡著了的時候啊。」

「睡著了?」

「是的,睡著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是在什麼情形下上樓的,依稀是姐姐把茶几上的水果刀遞給了我,「去,拿著這個去……」

姐姐把刀給了我,牽著我上樓,她的手好冷啊,冷得刺骨,感覺握的是一塊冰,「姐,你很冷嗎?」我問她。

姐姐沒有看我,臉色慘白,白得駭人,眼睛直視著前方,牽著我來到了主人的房間指著床上已經熟睡的主人說,「殺了他,現在就動手,以後我怕你沒有機會了……」

「嗯。」我點點頭。落地窗簾此時是拉開著的,月光灑滿了半個房間,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慢慢向床靠近,當時我心裡很納悶,姐姐就站在我的身後,為什麼沒有看到她的影子呢?

「快去,這時候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不會沒有勇氣。」姐姐在我身後催。

我的手在發抖,搖晃著來到了床邊,我的影子將主人整個地罩住了,我只聽到均勻的呼吸聲,卻看不到他的臉,我記得他有一張很英俊的臉,十年前在血光中第一次見到他時就預示了會有今天,我跟他註定只能在血光中道別。我在心裡說,對不起,先生,不是我存心這麼做,而是你犯下的罪只能用你的生命來贖,因為你的罪,活著的人,躺在地下的人都在受罪,雖然我知道你對我很好,面對你我常常失去直視你的勇氣,可是沒有辦法,為了我們大家都得到解脫,請你接受我這一刀吧,對不起……

「殺了他!不要猶豫!」身後傳來姐姐的聲音,冰冷似鐵。

我手中的刀慢慢向下移動……

突然,主人哼了聲,好像在說夢話,將平躺的身子側了過來,我嚇得倒退幾步,刀掉在了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主人立即被驚醒,眼睛倏地睜開了,月光將他的臉照得清清白白,他揉揉眼睛,以為是做夢,「幽蘭,是你嗎?」

我回頭向姐姐求救,可是身後空空如也,哪裡有姐姐的人。而我的主人這個時候已經完全醒過來了,從被窩裡爬了起來,滿臉驚詫地打量我,「怎麼了,幽蘭,你怎麼會在這?」

說著就伸手拉我,稍稍一帶,我就被他拉到了床邊。「酒?你又偷喝我的酒了?」他的鼻子很靈敏,聞到了我身上的酒味,曖昧地笑了起來,「想喝酒就跟我說嘛,我陪你喝啊,傻瓜!」

我拔腿就往門外跑。主人反應很快,跳下床就將我攔腰抱住甩到了床上,牢牢控制住我的身體,「放手,放手啊!」我拼命掙扎,踢打他。

「好美,幽蘭你好美,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才不管我的掙扎,瘋狂地親吻下來,我將頭偏過去,他就吻我的脖子,手很快伸進了我的睡裙,而就在我偏過頭時,我又恍然看到了落地窗簾外邊的陽臺上站了個人,一身白袍,正是姐姐!我好像在叫她,可是她像沒聽到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背對著月光,臉還是慘白,一雙眼睛鬼火一樣地瞪視著房間的一切,發出幽怨的寒光,兩行清淚順著她冰冷的臉頰無聲地淌了下來,接著她緩緩轉身,爬上陽臺,縱身一躍……

「姐姐!」我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推開主人,滾下床爬起來就往陽臺上撲,可是陽臺下面是花草,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我瘋了似的爬上陽臺,半邊身子都翻上去了,主人已經撲過來,一把抱住我,「幽蘭,幽蘭,你幹什麼……」

「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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