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個世界上最殘酷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就是愛,它可以讓人獲得重生,也可以讓人遭到毀滅。

――題記

一幽蘭(1)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也是個愛情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愛情故事。

我又回來了!一個皮箱,一身新裝,一張全新的臉龐。當我重又回到這座城市,我就知道,我離那個人,那個我要殺的人已經越來越近了,為了這一天,我已經耗費了十年光陰。在外面漂泊的這三年裡,我常常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上帝派我來到人間究竟是為了什麼,只給了我十三年的快樂,就將我扔到苦難的深淵,奪走我的親人,除了仇恨,什麼也不給我留。好在我還活著,對了,我活著,只要活著,一切就有可能。

是的,為了讓自己活下來,我剝掉了自己的皮,卸掉了自己的骨,花了三年時間塑造了一個全新的谷幼蘭。三年前我離開這座城市後到了北京,我並不愁生計,因為臨走前出版社給了我一大筆版稅,加上之前賬戶上留存的,只要不太奢侈,我可以衣食無憂地在北京生活兩三年都沒有問題。我在西單附近租了套公寓,在還沒想好該做什麼之前,生活得很輕鬆,也沒有想未來,我需要沉澱自己,積蓄能量。北京的冬天總是黃沙漫天,沙塵暴並不因為這裡是首都而放棄侵襲,這樣倒方便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蒙著面紗四處走,沒有人會注意,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不蒙著臉就戴口罩和墨鏡,或者將臉縮在大衣領子裡。所以平常我都不怎麼出門,一到沙塵暴天氣我就出去,跟人們正好相反。

一個昏暗的傍晚,我在經過一家商場門前時,被一個匆匆前行的男子撞倒在地,對方連聲道歉,伸出一雙大手扶我。我看著那雙大手,再抬頭看他的臉,這才發現是個外國人,金髮碧眼,有點發福,五十多歲的樣子。他一身休閒裝,戴著眼鏡,個子很高很魁梧,站在我面前感覺像個巨人。

他把我拉起來後用著不太流利的中文說「對不起」,還問傷到哪裡沒有,我連連搖頭,就要走。他又攔住我,說撞倒我很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送我一程。我正猶豫著,他手一揮,從街邊駛過來一輛黑色轎車,他走過去親自為我開啟了車門。沒辦法,我只好坐了上去。一路上,他都在微笑著注視我,眼睛亮亮的,感覺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喜不自禁。我很窘迫,不敢看他。到了小區的門外,我下來,他也下來,問我的名字和電話,很真誠友好,我當時看著他,感覺他像童話裡的聖誕老人非常親切(雖然他並沒有那麼老),笑容可掬,還帶著點孩子似的頑皮。我突然對這個人有了種奇妙的好感,就告訴了他名字,但沒說電話,我的公寓也沒電話。沒有朋友,要電話幹什麼。幾天後,我差不多把這事給忘了,可是有一天我去小區對面的超市買東西時竟然又遇到了他,確切地說,是他連守了幾天後「遇見」了我。

他見到我高興得手舞足蹈,非常熱情地邀請我共進晚餐。吃飯的時候,他跟我說他叫rich,瑞典人,在北京生活前後有十餘年了。他還記得我的名字,親切地叫我「蘭蘭」,外國人是很直接的,他非常坦白地說想跟我交朋友,當時我還蒙著面紗,不方便吃東西,很尷尬,他連說了幾個「why」,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也很坦白地告訴他我的臉因為受過傷很恐怖。他先是非常吃驚,然後就充滿同情,善良的眼神中竟然還有淚光閃動。

「哦,上帝,」他連連在胸口畫「十」字,「可憐的蘭蘭,被上帝拋棄的孩子……」他看著我,「可以讓我看看你的連(臉)嗎?」

「不,不,會嚇著你的。」我連連擺手。

「沒有關係的,蘭蘭……」

他是那麼真誠,不容我拒絕,就伸過手輕輕揭開了我的面紗,僅是一瞬間的失神,他的臉就呈現出令人心碎的哀絕,看著我的樣子,幾乎哭出聲。

「上帝,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走出餐廳的時候,我還是蒙上了絲巾,他牽著我的手,生怕把我弄丟,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有了從未有過的歸屬感。我們沒有回家,他把我帶到了一家酒吧,這是我第一次到這種地方,有些緊張,他要我別怕,安排我坐到角落裡一個很隱蔽的位置,教我喝酒,跟我說話,我喝了多少酒,說了什麼話,有沒有戴著面紗,我完全沒有印象。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超豪華的大臥室內,窗簾已經拉開了,溫暖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微風徐徐,花香陣陣,彷彿生命煥然一新的感覺。我下床走在米色的柔軟地毯上,開啟房間的門,rich正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

「醒了嗎,我的天使。」他抬頭看著我,滿臉笑容。

天使?我這個樣子也配叫做天使?我疑惑地看著他。

rich站起身,向我走來,牽我下樓。

「昨晚你喝醉了,我也醉了,跟你在一起很陶醉,」他牽我到沙發邊坐下,撫著我的頭髮,「蘭蘭,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你讓我覺得很親切,一定是上帝把你送我到身邊來的,在我最痛苦失意的時候……」

「你也有痛苦嗎?」

「我為什麼沒有?」他的眼中忽然一陣絞痛,「實際上,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痛苦得快要死掉,我那麼愛她,她竟然背叛我,捲走我的財產,跟別的男人跑了……」

rich慢慢地開始講他的故事,他是十年前來北京的,在北京認識了一個叫做雪的上海女孩,對她一見鍾情,他們很快在一起。他真是很愛她,滿足她物質上的一切要求,帶著她環遊世界,六年前他們結婚了,因為他在美國還有生意,所以總是兩頭跑,大概是一年前,雪留下一封信和離婚協議書後突然失蹤,同時失蹤的還有rich在國內公司的總經理,兩個人捲走公司的幾乎全部存款,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找了她快一年了,找遍了很多國家,這一年來我什麼事情都沒做,就是去找她,我不求她回頭,但至少她應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對她那麼好,她為什麼背叛我?為什麼?」rich將頭埋在膝蓋上痛苦得難以自拔。

「在中國有一句古話,」我試圖安慰他,「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也許你們的緣分已經失去,就算她就在你的不遠處,你可能還是找不到她,放棄吧,也許這樣很難,可是你們不是相信上帝嗎,你看不到她,上帝是可以看到她的,她的一舉一動上帝全都看在眼裡,總有一天,她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rich抬起頭來,目光閃爍,豁然開朗的感覺,很驚喜地抓住我的手:「哦,蘭蘭,你這麼說我真是好欣慰,你說得對,上帝會看著她的,無論她躲到哪裡,她逃不掉上帝的目光……我聽你的,聽你的……」

我笑了起來,沒想到我也能救贖別人。儘管我才真的需要別人救贖。

「你真是上帝派來的天使,」rich伸手撫摸我的臉,「請相信我,蘭蘭,我一定好好珍惜你,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把你失去的全部找回來……」

「失去的?」我看著他,心裡一陣刺痛。

「是的,」他很肯定地說,「我知道你肯定失去很多,比如你的臉,別的我不敢保證,你的臉,我會幫你找回來……」

人生真是充滿奇遇。誰說不是呢?我當時看著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雖然並不相信他的話,但我隱約覺得我的命運可能會有所改變,這個男人,讓我莫名的有種依賴感,說不清來由,就覺得他像一棵大樹,我疲憊至極,忍不住想靠著休息,他說我是上帝派來的,其實他才是上帝派來的。誰說不是呢?

我和rich成了朋友,沒想到成年後我交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異性朋友竟是一個外國人。他真是很有趣,雖然年近五十,感覺卻像個孩子,胸懷寬廣,童心未泯,他放棄找他的前妻,在北京沒有別的事,幾乎全部的時間都用來陪我。北京的冬天很冷,雪下得一場比一場大,可是我們偏偏喜歡下雪的時候出門,他開著車載著我到處兜風,故宮、長城、北海,到處留下我們快樂的足跡,兩個人經常玩得忘了回家。也因為是冬天,我戴著帽子,裹著厚厚的圍巾,在外面並沒有覺得不方便,相反我感覺很自由,從來沒有過的自由,盡情享受著突如其來的美好生活。這個樣子真好啊,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一直就這麼過下去,或許我可以忘掉很多,比如仇恨。大多數時候,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個滿懷仇恨的人,rich孩童似的頑皮和單純讓我也變得單純起來,他帶給我的溫暖也讓我沒有時間去想自己的仇恨。我們的關係一直是介於朋友和戀人之間,更多的時候像親人,他身材魁梧,經常把我高高舉起,抱著我跳圈圈,有時候也親吻我,但絕對沒有逾越鴻溝,越珍惜就越不忍傷害,這是他對我說的。

聖誕節的那天,又是一場大雪。晚上rich帶我去一家很有情調的餐廳吃了一頓聖誕大餐。除了侍者,整個餐廳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把餐廳全包下來了。我猜想他是故意這麼做的,想讓我徹底放鬆,我的確很放鬆,感覺整個世界就剩下我和他,加上喝了點酒,我漸漸敞開了心扉,靠在他懷裡,斷斷續續給他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姐姐自殺,父親身亡,母親失蹤,無端被毀容……種種的不幸我都傾訴給他聽,但我沒有透露內心的仇恨,這是我自己的苦痛,沒有必要強加給他,我可以對他沒有保留,唯獨這點我不能與他分擔,我怕嚇跑他。

「一直以為我很不幸,沒想到你比我更不幸,蘭蘭,從今天開始,我會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不讓你再受一點點的傷害……」rich捧著我面目全非的臉,疼惜地說,「相信我,蘭蘭,雖然被雪捲走了一部分財富,但對我的損失不大,我仍然可以讓你生活得很好,跟我去美國吧,我要給你整容,給你全新的生活……」

「去美國?」

「是的,去美國。」

「為什麼?為什麼要帶我去美國?」

「因為我要讓你找回失去的信心,」rich說到這裡忽然很傷感,「知道嗎,我一直在偷偷觀察你,我發現你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比任何人都強烈,可是你很自卑,原因就是你的臉……那天我跟你逛街,在經過一個商場櫥窗時,你留戀地盯著裡面的模特看,那模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羊絨裙,在燈光的對映下很美,你看得都失神了,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難過,因為只有我知道,你是多麼想象一個正常人一樣……」

「別說了!」我打斷他,淚水奪眶而出,「求你別說了,rich,你不懂的,很多事情你都不懂的……」

「我知道,你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沒有關係,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對我而言,我只要你快樂,你快樂了我才快樂。」

我驚訝地看著他。原來他知道我對他有所保留。

「我不知道什麼是快樂,雖然跟你在一起很快樂,可這不是我想要的快樂,或者對我這種人來說,不會有真正的快樂……」

「no,蘭蘭,你不能這麼悲觀,快樂或者幸福是需要自己去把握的,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話說事在人為嗎,要相信自己,只要你想去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能做成。」rich緊握我的手,似要給我無窮的力量。

我看著他,心裡在想,如果我要做的事是去殺人,也一定能做成嗎?恐怕連上帝也不允許吧,上帝的目光無處不在,他會允許我這麼做嗎?

rich當然不會想到我要去殺人,天使怎麼會去殺人呢?但我還是跟他去了美國,經過三年近百次的手術,我終於擁有了現在的這張面孔,別問我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我什麼也不想說,說了就等於又死了一回。也別問我是怎麼潛入梓園的,我什麼也不能說,說了這場好戲還有什麼看頭?我只告訴rich我要回國辦一件很重要的事,辦完了我這輩子的心事就了了,他沒有過多追問我回國辦什麼重要的事,但他絕對地相信我,他的天使只是去完成一個心願,僅此而已。老外的腦筋其實很簡單的,以為這世上的心願都是美麗的,美麗的心願總會有美麗的結局,至少rich這麼認為。

「願你早日完成心願回到我身邊。」rich送我上飛機時說。

「當然,我一定能達成所願。」我笑著說。

「上帝保佑你!」

「也保佑你!」

我們在機場吻別,經過十幾個小時飛行,我終於回到了這座毀滅我幸福、讓我家破人亡的城市,「爸爸媽媽,姐姐,我回來了!」走下飛機我淚流滿面。

故鄉的風輕拂著我的臉。往事一幕幕地展開。復仇的火焰沒人可以撲滅!相信除了我自己,沒人會認出我,因為除了眼睛,我的整張臉都換掉了,說面目全新也可以,說面目全非也可以。有時候我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忍不住要發笑,是的,我想笑,沒有人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這出精彩的戲就此拉開序幕,連莎士比亞也寫不出的好戲已經開場了!現在我的身份是梓園的一個僕人,大家都叫我幽蘭,我的主人給我起的名字。

先說我每天的工作吧,很輕鬆,照顧主人的起居飲食,不要多說話,因為我的主人不喜歡多言的人,也不要四處走動,不能隨便動房間的東西,因為每一樣東西都可能價值不菲,這是管家交代的規矩。我對那些東西沒興趣,我的眼裡心裡全是住我樓上的人,我的主人,我要殺的人。他住三樓,我住二樓,本來按規矩我只能住一樓,是他要我住樓下的,說是有事叫著方便。四樓是收藏室和畫室,據說藏了很多古董和寶貝,是所有傭人的禁地,沒有得到允許,就連管家也不能上去,主人偶爾會在畫室作畫,也是不準隨便進去的。在這棟房子的後面還有兩棟,其中有一棟更是不能輕易涉足,因為太太住在那裡,她不喜歡吵,也不喜歡見到生人。我在梓園住了幾個月,一次也沒見過她。我不能理解,夫妻怎麼會一前一後地住在不同的地方,也不見面,也不在一起用餐,聽其他保姆說,主人十天半個月也難得去後面看一眼他太太,比陌生人都不如。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經常可以聽到後面傳來喊叫聲和砸東西的聲音,很憤怒,很絕望,感覺是個精神病患者在發狂。除此之外,房子裡很安靜,到處都鋪著地毯,走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要走完所有的房間,是很要些時候的,而且走廊又多,一不小心就走錯房間,即使沒人住,也要每天打掃。不明白這家人為什麼弄這麼多房間,除了先生和太太,都是像做工的人,裡裡外外的傭人加起來倒是有二十多個,管端茶倒水的,管打掃衛生的,管洗衣做飯的,管修剪花園的,每個人都有嚴格的分工。除了主人,王管家就是最高權威,她很嚴厲,也很挑剔,不苟言笑,傭人們都很怕她,碰見她繞道走,連看都不敢看她,她跟誰說話,誰就低著頭,說什麼都只能點頭,絕對不能頂撞。她對每個人基本都是同一張臉,同一個表情,連說話的聲調都是一樣的,除了對我!

她對我另外的表情是在我見到主人後的第一個早晨表露出來的。因為是第一天工作,我起得很早,端著廚房送來的鮮奶上樓敲主人的門。「進來。」他在裡面應。我推門進去,他剛起來,還睡著睡衣,好像已經洗漱過了,頭髮一絲不亂,臉上容光煥發。

「哦,是幽蘭,怎麼這麼早?」他朝我走來,微笑著說。

我把牛奶放到床邊的小几上,裝模作樣地躬著身子說:「先生,這是您的牛奶,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喝完牛奶下去用餐。」

他還在笑,看著我,坐在床邊端起了杯子,幾口就喝完了。當時我就想,如果牛奶是一杯毒藥就好了。但我不能表露出來,要沉住氣,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前功盡棄。我沒看他,在他看我的時候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拉開窗簾,整理被褥,收好床頭櫃上的書,我不動聲色,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儘量做得很熟練。

「幽蘭多大了?」他站起來,跟在我身後問。

「二十三。」

「很好的年紀,」他點點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怎麼做保姆呢?」

「賺錢。」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沒有。」

「為什麼?」

「死了,都死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抬頭看他,心想你怎麼還問得出這樣的問題?你有什麼資格問!他可能是被我的目光刺到,有些尷尬地說:「抱歉,我不該問。」

「沒什麼,請您換完衣服下去用餐吧。」我冷冷地答。

下了樓,管家問我先生怎麼沒下來,我說他在換衣服。管家的臉立即很難看,大聲責怪道:「先生換衣服,你怎麼不在旁邊伺候自己跑下來?」

我紅著臉看著她,不知道還有這個規矩。

「幹嗎這麼大聲音?」這時他剛好下樓,居高臨下地瞪著管家,「你就不怕嚇著她嗎?她剛來,很多事情還不知道,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說?」

管家大氣都不敢出,低下頭。她看了我一眼,很不滿。可能不能理解主人怎麼對一個初來乍到的傭人偏袒。

「我以後知道了。」我對管家說,裝作像做錯了事一樣。

「沒關係,在我面前不用這麼多講究。」他笑吟吟地看著我,將我拉到餐廳。

按照管家交代過的規矩,主人在用餐的時候,傭人包括管家是要站在身後的,以便隨時聽候吩咐。所以他坐下後,我就站在他身後,管家站我身邊,默默注視著他用餐,對於他們這種有錢人來說,享受的大概不是食物,而是有人低他們一等仰視他們至高無上的地位罷了。

「你吃了嗎?」他突然回頭看著我問。

「我……」我看看他,又看看管家不知所措。

「坐下來跟我一起吃吧,」他過來拉我,又對管家說,「這裡沒你什麼事,你可以走了。」

管家詫異地看著她的主人,又看看我,難以置信的樣子。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笑著點頭說「是」,又吩咐我道,「先生叫你陪他一起吃,你就陪他吃吧。」說完很有教養地離開餐廳,還吩咐外面的人,「多拿一份早餐來。」

我看著她優雅的身姿,很佩服她臨陣不亂,想必此時她的心裡一定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吧。

「來,坐下。」我的主人硬拉我坐他身邊。我很緊張,根本不敢看他。

「幽蘭,你不必拘束,把這裡就當做是自己的家一樣,」他溫和地看著我說,「我一見你就很有眼緣,感覺非常親切,能跟你一起生活,我很高興。」

早餐拿過來了,放了在我面前。很豐盛,一杯牛奶,一份煎蛋,一份三明治。「來,吃。」他把牛奶放到我跟前。此刻我是飢餓的,但我還是不敢,不明白他怎麼對一個新來的傭人這麼熱情。據我所觀察到的,他寡言少語,跟其他人,包括跟管家都很少說話的。

「沒關係,吃吧,我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他乾脆把牛奶放到我手裡,「你這麼瘦,應該多吃點,牛奶對身體很有好處的。」

我這才小心翼翼地淺嘗了一口。

「大口地喝,多喝點,以後早餐,不,一日三餐你就陪我一起吃吧。」他看著我說。又對著餐廳外面喊,「管家――」

「什麼事,先生。」管家急急地從外面進來。顯然她一直站在外邊。

「以後用餐多準備一份,我要和幽蘭一起吃。」他吩咐道。

「是,先生。」

整個梓園都炸開了鍋,當他去公司後,傭人們將我團團圍住,好奇地詢問打探,問我是從哪來的,怎麼跟主人一起用餐。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別圍在一起,都去幹活!」管家突然出現。

人群很快散開。

管家上下打量我,臉色不慍不怒,吊著嗓門說:「幽蘭,你能得到先生的賞識應該感到很榮幸,但是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還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服侍好先生,他叫你做什麼,你只能無條件地服從,聽明白了嗎?」

我看她,滿臉皺紋,目光犀利,心底不知怎麼一陣陣地發寒。

「幽蘭,我的話你聽清了嗎?要不要我再重複一遍?」她緊盯著我。

「聽清了。」我看著她說。

「不要這麼望著我,不要仗著自己的眼睛漂亮就隨便地望著別人,」她冷冷地教訓道,「這樣就會顯得你很沒有教養,即使在先生面前,你也不能這麼直直地看著他。」

「是。」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揚著頭非常有教養地從我身邊走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還是心底發寒,這個老女人,無端地讓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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