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個路口,身著制服的保安出來詢問。秦川報上名,保安行了個禮,馬上放行。顯然已經有人通報了他們。一條幽深的林蔭道延伸在眼前,宛如一段歷史徐徐展開,秦川緩緩行駛在林蔭道上,表情凝重,心情激動異常,母親無數次提到過的梓園終於近在咫尺了……
駛出林蔭道,眼前豁然開朗,一排白色的歐式建築傲然矗立在藍天白雲下,隔著花崗岩和鏤花鐵藝築就的圍牆,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裡面地毯般的花園鋪滿每個角落,小橋流水、噴泉、泳池、球場、遮陽亭等設施也都一應俱全,神秘的梓園原來就是這個樣子,比人們談論到的還要尊貴和不可一世,整個就是一座歐洲城堡的翻版。
倩兮是見過大世面的,這會兒也都驚訝得說不出話,生活在這座城市多年,早就聽說了梓園的神秘和傲慢,被所有的人談論和嚮往,卻不輕易接受常人的光顧。「你是怎麼認識朱道楓的?」她忍不住問秦川。她知道梓園的主人就是新時代的老闆朱道楓。
秦川沒有回答,自顧將車開進梓園大門。有專人為他開車門,引著他穿過蜿蜒的花園小徑,為他推開客廳的門。眼前一陣眩暈,富麗堂皇已經不足以形容裡間的豪華。
「秦川,你來了,等你老半天了!」牧文首先起身走過來。
其他五君子均在座,客廳的茶几上擺著水果,看樣子他們相談正歡。他們一眼就看到了秦川身後跟著個漂亮女子,善平立即笑了起來:「喲,難怪來這麼遲,原來是有佳人作陪啊。」
吳昊當然認識自己的同行,一臉壞笑:「倩兮啊,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
「介紹一下吧。」哲明說。
「哦,這是我的前妻倩兮,硬要跟著我來……」秦川把手搭在倩兮的肩膀上,摘下墨鏡,「女人一耍賴,男人只有投降的分。」
「秦川!」倩兮直跺腳。
「歡迎,歡迎,」朱道楓款款走過來招呼,一一握手,握到倩兮的時候特意說,「美女光臨寒舍,在下不勝榮幸。」
「你這還寒舍呢,簡直就是皇宮嘛。」倩兮環顧四周說。
「皇宮?或許是,不過自古皇宮可是最冷清的。」朱道楓自嘲地笑。
「威廉,你或許還不知道,」吳昊還在壞笑,「倩兮小姐可是淑美堂老闆松本的現任女友……」
眾人皆驚。
「是嗎?」朱道楓馬上把目光投向秦川,很是詫異,「秦川老弟啊,這麼好的老婆,怎麼捨得讓給日本人呢?」
「別提了,這正是我的心頭之痛呢,我做人失敗,做男人更失敗,一不小心讓個小日本佔了老婆……」
秦川坐到沙發上,故作痛苦狀。
「秦川!」倩兮又在叫。她也知道朱道楓跟松本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很不好意思地說:「朱先生,我仰慕你很久了,今天一見果然氣度不凡,沒辦法,我曾經開過玩笑,不嫁給淑美堂的老闆,就嫁給新時代的老闆,因為我最喜歡逛百貨公司了,沒有緣分先遇到您,當然只好屈就……」
朱道楓哈哈大笑。
牧文說:「倩兮小姐,你真是很坦白,女人喜歡逛百貨公司是理所當然,不過我還沒聽說過要嫁給開百貨公司的。」
倩兮回答:「這沒什麼啊,小時候我很喜歡吃冰棒,當時就立下志向,將來一定要嫁個賣冰棒的呢,後來長大了,喜歡穿漂亮衣服,就一心想嫁給開裁縫鋪的……」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很好嘛,每人都有自己的願望和理想,倩兮敢於追求自己所想本身就是一種勇氣……」朱道楓連連點頭,「不過我不理解,秦川既不是賣冰棒的,也不是開百貨公司的,更不是裁縫,你當初怎麼就嫁給他了呢?」
「是啊,為什麼呢?」東波也問。
「這沒有為什麼,」秦川點根菸,笑著說:「女人是最善變的,今天想的明天就變了,我是賣報紙的,她當初正好又是個記者,所以就將賣冰棒的理想升到了賣報紙的層面……」
「哈哈……」
整個客廳被笑聲淹沒。
晚宴時,陸續又有客人來。都是不請自到。熱鬧的生日party持續了一整晚。凌晨大家才相繼在梓園的客房入睡。可是還沒睡兩個鐘頭,大家就被樓下客廳的吵鬧聲驚醒,紛紛起床下樓,還在樓梯口,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只見客廳的四周都擺上了白色菊花紮成的花圈,粗略估計,至少不下二十個,門口則是擺著兩個掛有輓聯的大花籃,樓梯扶手也都纏著黑色或白色的綬帶,最觸目驚心的是大堂中央擺著的一副大棺材,陰森森的,整個就是一靈堂的佈置,眾人下樓再看,客廳的牆上還寫著幾個血紅的大字: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壁爐的上方甚至還掛著一張遺像,照片裡的人竟是……是朱道楓!
十幾個傭人和管家聚在客廳裡個個面如土色,嚇得發抖。
「誰幹的這是!誰幹的!」哲明首先發怒,衝到門口就踢翻了那兩個掛著輓聯的花籃,吳昊也是個火暴脾氣,當然不會閒著,挽起袖子就去砸花圈,用腳踩,東波則拖了把椅子砸棺材,椅子摔爛了,棺材卻紋絲不動,牧文和善平畢竟穩重些,沒有動手,卻也是悲憤得說不出話。
秦川目瞪口呆……
這時候朱道楓剛好下樓,看到客廳中的場景似乎並不意外,冷冷地站在樓梯口,操著手,面無表情。「威廉,怎麼回事這是……」牧文問他。
「沒什麼,有人嫌我活得多餘,想要我死。」說這話的時候,吳昊已經爬上客廳的壁爐,正準備摘遺像,朱道楓突然制止他,「別摘,掛那吧。」
「威廉……」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讓你們受驚了……」他連連擺手,還真看不出來有什麼事,吩咐管家,「都站在這幹嗎,還不快去準備早餐,難道讓我的朋友們捱餓嗎?」
「是,先生。」管家點點頭,連忙招呼那些嚇傻了的傭人,「都進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動作麻利點,還有你,幽蘭!」
一個年輕的女孩此時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站在一群矮胖的傭人中顯得鶴立雞群,皮膚白皙一臉漠然。當她仰著臉轉身離開的時候,眾人這才看清了她夢幻一般的面容,五官很精緻,眉毛倔強地向上揚著,一雙漆黑的眸子閃亮如星辰,盈盈的,滿滿的,彷彿隨時都會溢位汪汪秋水……
這麼絕色的女子,是傭人?
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和秦川撞到了一起,秦川整個人被定住了,就是那雙比海還深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跟數年前見過的另一雙眼睛莫名地重疊在一起,一樣的冷漠憂鬱,一樣的深邃空茫,他還想看得再仔細些,她卻掉頭走了,不慌不忙,身姿婀娜。
那眼睛,那光芒……
「我們分手吧。」
早上回到家,秦川沒讓繁羽來得及質問他一夜不歸之事,就先提出了分手。
「為什麼?」繁羽本來是一臉怒容,想好好問清楚他昨夜為何不歸,不想他竟然開口就提分手,嚇得她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地,本能地問「為什麼」。
「你問得很多餘。」秦川的回答很冷酷。
「秦川,我跟了你有三年了,什麼都依著你,我究竟哪裡做得不對,你可以說啊,為什麼要分手,我可以改的……」
「你說這些也是多餘。」
「秦川,你可以不愛我,但我愛你呀……」
「你說這話更多餘!」
「別這樣,秦川,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想!」
「你真這麼絕情嗎,離開你我一無所有,連工作都沒有。」
「我會給你一筆錢。」
「我不需要錢。」
「你不是很喜歡錢嗎,當年還以水猶寒的名義去騙錢。」
一句話堵住了繁羽的嘴。原來他還記著這件事!
「我,我當時也是一時糊塗……」
「你應該知道我是因為什麼跟你生活了三年,因為水猶寒!」
「她……她不是不見了嗎?」
「她不見了並不意味著她就消失了!」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跟你無關!」
說著秦川掏出一張銀行卡。「拿去吧,上面有三十萬,只要不奢侈,夠你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他已經將話說死了。
繁羽呆呆的。看都沒看那張銀行卡。
秦川起身上樓,也沒看她,扔下最後一句話:「三天之內搬出去。」
繁羽搬出公寓後,秦川第二天就通過家政公司找了個保姆,四十多歲,是個下崗女工。生活一樣被料理得井井有條。這讓他很是懊喪,原來找個保姆就可以讓生活井井有條,自己居然跟一個不愛的女人生活了三年,為的正是讓生活井井有條。天大的諷刺!
生活一切照舊。他還是這麼忙碌,每天早出晚歸,週末去看望母親。跟那幾個君子偶爾也會見面,但朱道楓卻很久不見了,自從那次生日party後,他好像將自己封閉起來,看樣子受的刺激不小。對於這件事他們私下也都議論過,秦川這才得知,梓園一直在「鬧鬼」,園子裡經常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恐怖東西,矛頭好像就是對準朱道楓的,已經半年了,沒有安靜過一天。
秦川當然不信這世上有鬼,所謂的鬼無非就是人裝出來的,是誰在梓園裝神弄鬼呢?不管是誰,肯定是有仇,還不是一般的仇,否則不會要他的命,這個人就是要他的命!秦川雖然也不希望他好過,但還沒想過要他的命,他感覺跟這個人接觸越久,相交越深越悲傷,他想如果沒有那個秘密,他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好,這多少讓他有些遲疑,可這世上是不存在那麼多「如果」的,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因為一個「如果」而一筆勾銷,恩怨情仇只會在歲月的沉澱中愈發的刻骨銘心,蹊蹺的是,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跟他一樣不希望朱家好過。
似乎,朱道楓對他還蠻有好感的,之前經常給他打電話,兩個人在電話裡天南地北地聊,居然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我一直感覺你很親切,不知道為什麼。」朱道楓有一次這麼對他說。
秦川當時心裡一個咯噔,因為他對朱道楓也是同樣的感覺!跟他見面,即使不說話,感覺連空氣都是親切的。
但他跟朱道楓在一起不僅僅是因為親切,而是為了更深入地瞭解這個人。直覺上,他覺得這個人很單純,而且是過於單純,這一點從他對已故的未婚妻上就可以感覺得出來,他一如既往地愛著亡故的女友,一談到她就滿臉幸福,好像伊人還活著一樣,純情得不帶一點雜質。但這並不表示朱道楓就是個簡單的人,他看上去很隨和,從容淡定,不慌不忙,似乎天塌下來也是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骨子裡卻透著威嚴和傲慢,而且也相當固執,尊重對方,卻從不改變自身立場,這一點跟秦川很相似,認定的事死不回頭。
「我們兩個怎麼有點像,」朱道楓有一次在喝酒的時候無意中說道,「他們說我們長得很像,我沒覺得,不過性格很像倒是真的,呵呵……」
說者無心,聽者驚心。
的確有人說他們長得有點像。首先說這話的是牧文。那是在朱道楓的三十六歲生日前夕的一次聚會上,話一說出來,馬上得到其他幾個君子的認同。善平就開玩笑說:「威廉,你回去得好好問問令尊,是不是給你生了個弟弟,失散在人間……」
「是啊,有這可能,你們倆實在太像了!」
「沒錯,回去是要好好問問。」朱道楓連連點頭。
「如果有,可能就是我!」秦川漫不經心地開玩笑。
「是嗎?那我們去鑑定鑑定,沒準是有這可能。」
「威廉,如果是,你打算怎麼對待這個老弟啊?」牧文呵呵直笑。
朱道楓想都沒想,就答:「一切共享,除了女人。」
一陣鬨笑。
秦川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很「認真」地說:「當然,假若我們真是親人,我想我也會給你最珍貴的。」
朱道楓有一瞬間的失神,好像很感動的樣子。「謝謝,我也一定會給你最珍貴的,如果我們是親人的話……」
半個月後,朱道楓大概已經走出了那件事的陰影,主動打電話叫秦川去看一樣東西,秦川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問看什麼,他回答說你來了就知道,絕對的超現實。結果秦川下班後趕到梓園,一進門就差點趴到地上,原來朱道楓要他看的竟是生日那天神秘出現的棺材,離譜的是,棺材上面已經被畫滿圖案,蓋板上突兀地「長」出了一棵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跟象徵死亡的棺材形成強烈對比……
棺材擺在壁爐邊,牆上竟然還掛著朱道楓的「遺像」,笑容可掬,目光正好落在下面的棺材上,「怎麼樣?有創意吧?」朱道楓拽著傻了的秦川坐到壁爐邊的椅子上,秦川面對著棺材,朱道楓背對著棺材。
「你……你這是……」秦川受驚不小,連話都不會說了。
「我也是突發的靈感,」朱道楓似乎很滿意自己的「作品」,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樣子,指著棺材說,「明白是什麼意思嗎?很簡單的,棺材意味著死亡對不對,上面的樹就代表重生,生生死死本是人生平常事,想象一下,當躺進去的人在生命終結後以樹的形式獲得重生,同樣獲得陽光雨露的滋潤,多幸福,看到的人就不會再懼怕死亡,反而倍加珍惜現有的生命……」
「那樹……是怎麼長上去的?」秦川還是心驚肉跳。
「哦,在蓋板上打個洞,樹是長在棺材裡面的,其實這樹只是個象徵,寓意著生命,很好理解的,你要不要開啟蓋板看看?」
「不,不,不需要……」秦川連連擺手。
朱道楓笑了起來,點根菸,還是抑制不住興奮。他穿了件amanni的條紋西裝,裡面是件暗花紋的休閒毛衣,下面配了條同色的休閒褲,靠在棺材上侃侃而談,慵懶中倍顯優雅,隨性中透著瀟灑,秦川奇怪地看著他,不能理解這是一個正常人的行為,都說藝術家是瘋子,他不是藝術家,卻比藝術家「瘋」得還徹底,可是,可是為什麼,他特立獨行的樣子竟是如此令人著迷,秦川是男人,都為他「著迷」了!
「我從小就很喜歡藝術,上大學的時候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學畫,學攝影,學雕塑,什麼都學,一到假期就四處旅行,到過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傑出的藝術家……」朱道楓給秦川「上課」,看他一頭霧水的樣子,又繼續說,「我準備把這件藝術品拿到國外去參展,下個月巴黎正好有一次行為藝術的展覽,盛況空前呢。」
「展覽?」秦川差點昏厥。
「是啊,過幾天我正好要去義大利處理公務,順便就先把這件藝術品送到巴黎,不過……」他又面露難色,很傷腦筋地說,「就是不知道飛機給不給託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