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川暗笑,鬼才給你託運。

「應該沒問題,大不了包機。」他財大氣粗地說。

「參加完展覽了還拿回來嗎?」

「當然要拿回來,這可是我的心血,光上面的圖畫我就畫了好多天,牧文他們都來看了……」

「怎麼樣?」

「還怎麼樣呢,差點橫著出去,」朱道楓呵呵直笑,「還就你跟我合拍,見了一點也不覺得出奇,我們欣賞的東西原來這麼接近,難怪他們都說我們很像……」

秦川連忙岔開話題,「這次出去要多久?」

「哦,可能要一陣,先去巴黎參展,然後去義大利,回來的時候還要在香港逗留幾天,看看家母,已經一年多沒去看她了。」

秦川問:「令堂身體不好嗎?」

「不太好,一直就不好。」

「我母親也是。」

「哦?你母親身體也不好?」

「是啊,年輕的時候吃過太多的苦,歲數一大,就是一身的病了。」

「有時間一定去拜訪令堂。」朱道楓真誠地說。秦川連忙推辭:「多謝,不過家母很怕見生人,所以……」

「威廉,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麼?」秦川突然問。

「最害怕的事情?」朱道楓不解,「你怎麼問這個問題?」

「想問問,因為我總是有很多害怕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沒有。」

朱道楓說:「我當然有,是人就會有喜樂和恐懼。」

「那是什麼呢?」

「這個,當然有很多,籠統地講,我很害怕失去。」

「失去?失去什麼呢?」

「很多啊,比如親人、朋友、愛情……」朱道楓忽然很傷感起來,靠著棺材若有所思,「其實我已經失去了很多,牧文可能跟你講過,我有兩個兄弟,都沒了,父親長年在國外,母親在香港的寺廟吃齋念佛也難得見面,親情是整個的沒了。愛情呢,你是知道的,失去得更早,所以現在很害怕再失去,雖然我已經沒什麼可以再失去了……」

「財富呢?」

「這個,無所謂,財富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根本就沒把這放在心裡,」朱道楓如是說,「錢對我來說只是枯燥的數字而已,剛才跟你講了,我年輕的時候喜歡藝術,一心想成個畫家,周遊世界,賞遍人間美景,最後為著家族的責任忍痛放棄夢想,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如果有一天失去這些財富,我倒覺得輕鬆了,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身不由己,只是那樣會覺得對不住父親,他對我的期望很高,年紀也大了,如果弄得家境敗落,怕他承受不起,我已經失去了兩個親人,再失去,承受不起的就是我了……秦川,你看我是不是活得很累,活得言不由衷……」

「沒有人會活得真正輕鬆。」

「也是,不過你最害怕什麼,我倒想知道。」

「我嗎,最怕死。」

「怕死?」朱道楓大為詫異,讓他看著棺材,豈不更怕死了?

「是啊,如果死了,很多事情就無法完成。」

「有意思,你想完成什麼?」

「想活得輕鬆,確切地說,是想開啟心裡的枷鎖,這枷鎖從我一出生就有了,我來到這世上,好像就是為了開啟這副枷鎖,而活著才有可能,開啟了,也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朱道楓看著他:「你很不快樂,秦川。」

「你好像也不快樂。」

「是,我們都不快樂,不知道什麼原因。」

「與生俱來的吧。」

正聊著,秦川的手機響了。繁羽打來的,在電話裡帶著哭腔說,「秦川,給我找份工作吧,我不要錢,我就是想要個活下去的理由,你現在不理我了,我就只能寄希望於工作,沒有工作,我會悶死的。」

「你什麼都不會,我上哪去給你找工作?」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情。」繁羽現學現用。

掛掉電話,秦川的心情壞到極點,臉色自然也不好看。

「怎麼了?什麼事情這麼不開心?」朱道楓關切地問。

「別提了,一個女人給煩的,分手給了她一筆錢,可是她還找我要工作……」

「是女朋友?」

「不是。」

「這不難嘛,你叫她來我公司好了,」朱道楓想都沒想,說,「我辦公室的劉小姐剛好結婚去了,人事部正在給我物色新秘書呢,我就叫他們不要找了,讓你女朋友來吧。」

秦川看著他沒回答。幾乎是一瞬間的事,腦中電石火花般被照得通亮。讓繁羽去他的公司?他的公司!

「這個,不好吧,她什麼都不會。」秦川故意推辭,「再說長得也不漂亮。」

「沒關係,不會可以學嘛,又不是什麼高科技,至於漂亮,看多了也會審美疲勞的……」朱道楓呵呵地笑,感覺很真誠。

兩人越談越歡,又在一起吃了晚飯,這才各自道別。

秦川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繁羽打電話。

「你想工作嗎?想留在我身邊嗎?」

「想啊,當然想。」

「那就聽我的安排,去朱氏集團上班。」

「真的啊?」

「是的,去做總裁秘書。」

「可以,但是你真的會留我在身邊嗎?」

「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很快,秦川的三十歲生日也到了,牧文和善平幾個都來給他慶祝,朱道楓則在法國給他打電話慶賀,他的「作品」已經順利托運到巴黎了,不用說花了不少銀子,看來還是隻有有錢人才玩得起這種遊戲。吃完飯,一行數人又浩浩蕩蕩開到哲明的王府茶樓喝茶聊天,話題毫無疑問就落在了朱道楓的「作品」上。

善平哈哈大笑,「這才是朱威廉乾的事嘛,生意上的事本來就應付得勉強,閒著沒事就胡思亂想,也就他能想出這樣的招,還好他家老爺子沒在這邊,要是在,看到了非氣死。」

「嗯,很有可能。」吳昊也笑。

牧文說:「不過威廉一直就是跟他老爺子對著幹的,才不會理會老爺子怎麼想。」

「他們經常對著幹嗎?」秦川問。

「豈止是對著幹,簡直是水火不容,經常鬥個你死我活,別看威廉人很隨和,可性格很拗的,老爺子要他往東,他偏要往西……」

「威廉是怪老爺子讓他選擇了跟碧君的婚姻,又逼著他經商……」

「唉,所以有時候我蠻同情他的,縱然有花不完的錢,可卻活得言不由衷。」

「是啊,威廉是很可憐……」

秦川一路都在想著眾人對朱道楓的評價,心裡很不平靜。他覺得他是很可憐,卻更孤獨,只有孤獨的人才會想著死後重生,那副長著樹的棺材其實就是他內心孤獨最深刻的體現,他希望自己能重生,能重新享受自由的生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身不由己,人活著,心已死亡。秦川忽然理解了他的那件奇異的「作品」,那副長著樹的棺材在他腦海裡異常清晰起來,他竟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他何嘗又不是如此,一樣活得言不由衷,想放棄,又要堅持,想重生,卻找不到出路,無可奈何地被桎梏。

他們是很「像」啊!

晚上倩兮約他喝咖啡,還給秦川送了份生日厚禮,可又像心事重重的樣子。秦川看她心事很重的樣子,就問她什麼事,她支吾了半天才把跟松本要結婚的事情跟他說了,不想秦川表現很平靜,並沒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樣大發雷霆。

「你真是會算啊,剛給我送了生日禮物,就要從我這討回去。」秦川看著她笑。

「秦川……」

「什麼也別說,結婚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沒有資格干涉你,再說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如果別人能給你想要的幸福,我當然只能祝福了,雖然我嘴上老是跟小日本過不去,可心裡還是明白的,他很愛你,這就夠了,你需要的不就是一份真摯的愛嗎?」

一席話把倩兮說得眼淚汪汪,哽咽著說:「秦川,謝謝你的理解,我以為你會不高興的,松本也很擔心,怕你找他麻煩……」

「那你還真要告訴他,我是會找他麻煩,婚禮上多準備點酒,不是他趴下,就是我趴下……」秦川一本正經地說。

結果是,婚禮那天兩個人都喝趴下了。第二天上班,秦川頭還是昏的,秘書突然給他送了封信進來,是快件,沒有寄信人地址,信上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二點梓園後山的墓地見!

是誰要見我呢?

秦川感覺自己在陷入……

從下午收到那封信開始他就感覺一雙無形的手在暗處拉他,本來他還有些徘徊的,有人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絲毫不給他遲疑的機會。雖然還不知道寫這封信的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但強烈的直覺告訴他,他已經被人盯上了!

晚飯他幾乎沒怎麼吃,不停地看錶。

十一點剛過,他驅車趕往梓園。林蔭道的門衛認得他,問都沒問一聲就放了行。不知道怎麼回事,梓園的大門一直是敞開的,幾次來都是這樣,好像在等著誰。不會是等他吧?應該不是,據牧文說,朱道楓敞開大門已經很久了,一直在等「鬼」上門。

秦川是不相信這世上有鬼的,小時候在鄉下,家的後山坡就是個亂墳崗,什麼樣的東西都見過,還真沒見過鬼。他把車停在遠離圍牆的一個暗影處,步行進了梓園,沒有驚動朱道楓,出於直覺,他感覺那個要見他的人也不希望驚動這個園子裡的人。

梓園不愧是梓園,一如既往的氣派威嚴,大房子裡好像每個房間都亮著燈,似乎也是等「鬼」,一共就那麼幾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是誰都可以在裡面鬧鬼,藏在任何一個角落裡要找到都絕非易事,這就是他們這種豪門的通病,表面奢華,內在腐朽。秦川對這種奢華是不屑一顧的,相反他倒有點同情這裡面的人,比如朱道楓,守著這麼一座冷冰冰的豪宅,榮華富貴又怎樣,沒有親情,什麼都沒有,還不是跟守座墳墓似的,難怪那天他看到自己的棺材和遺像一點也不意外,想必現實生活的麻痺早就讓他心如死灰了,無念無求,只希望早一天躺進真正的棺材。是不是這樣呢?

梓園真是夠大的,穿過整個花園就花了二十幾分鍾,繞到後花園,再走進一處灌木叢,就看到了一張通往後山的門。門是敞著的,秦川大搖大擺地上了後山,一條石階路蜿蜒向上,儘管路邊的花草叢中暗藏了燈光,可還是感覺很暗,兩邊的桃樹深不見底,各種蟲鳴聲此起彼伏,這倒沒什麼,就是偶爾響起的不知道什麼鳥的怪叫聲讓人一陣陣發寒,一輪彎月在雲叢中穿行,忽明忽暗,透著詭異。

遠遠的就看到墓地了,孤零零的一座墳,即便是修得氣派豪華,兩邊也有長明燈照著,卻難掩寂寞和淒涼。秦川踏著漢白玉石階來到幕前,藉著長明燈的光線看到墓碑上刻著「愛妻任心慈之墓」,碑上方還有長眠者的照片,很美麗的一個女子。顯然這就是朱道楓至今念念不忘的那個未婚妻。得不到的才是難忘的吧,男人都這樣,如果這個女子沒有死,跟朱道楓結了婚,以他的****成性未必還會對這個女子這麼鍾情。

夜已經很深了。

時間早過了十二點。

已是深秋,又在山頂,寒氣很重。

秦川感覺到很冷,裹緊風衣,掏出煙準備點上,想了想,朝墓碑上的女子打了聲招呼:「抱歉,我要抽根菸,你不會介意吧?」

煙很快抽完,還是沒見那個人來。

又抽第二根,還是沒來。

他面對著墓碑站著,吐著菸圈,心裡開始變得煩亂,是誰約的他呢?為什麼約他?約了他又不露面是什麼意思?

突然,背後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像是穿著高跟鞋,踏在石階上聲音清脆。是個女人!他很想回頭,可不知為什麼,他反而失去了回頭的勇氣,心跳驟然加速,拿著煙的手也開始發抖。墓碑上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是頭頂的月光投下的,拉得很長,那個人就在背後。

是誰?她是誰?

已經站到了他身後了,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墓碑上重疊。

一隻手突然搭在了他肩上,很柔軟。

他終於回頭,緩緩回頭,揹著光,看不太清她的臉,卻一眼就認出了她,他詫異地望著她,巨大的震驚浮現在臉上。

「是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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