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著他又去浴室洗漱,剛到門邊也是驚得倒退幾步,倒不是什麼嚇人的東西,也沒有在鏡子上寫字,可是洗臉檯上卻整整齊齊地擺了很多護膚品,一看就是女人用的,有洗面奶、爽膚水、乳霜、面膜等,浴缸那邊還有沐浴露呢,他靠著門框哭笑不得,這什麼人哪,把這當自己家了,又不肯露面,有這麼捉迷藏的嗎?

洗漱完他進更衣室換衣服,這次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開啟掛襯衣的衣櫃,他的衣服全部被撥一邊去了,另一邊掛著「她」的衣服,顏色很素淨,多是黑白和紫色,還有兩件是淺綠色,有襯衫、短裙、連衣裙,還有兩條牛仔褲。從衣服的式樣看,應該不超過二十五歲,因為他在衣服上看到了年輕女孩才穿的泡泡袖、****等,款式都很簡潔,可牌子卻讓他很吃驚,都是世界級的品牌,每一件都價格不菲,國內幾乎沒有,他本身對服裝就很內行,也經常給女友送衣服,當下判斷這個女孩應該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而且很有可能是從國外回來的。再開啟另一個衣櫃,他竟然還看到了睡裙和****,也都超級華貴,太讓人驚訝了,什麼人啊,為什麼躲在暗處不出來?他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了,原先他以為這個人就是多年前從書房的陽臺上跳下去的那個女子,現在看來不大可能,因為當時在鞦韆架上撿到的那件破舊的棉大衣表明那個女孩子生活很窘迫,雖然時間也過去了幾年,卻也不可能穿得起這麼昂貴的衣服,還有浴室洗臉檯上的那些護膚品,也都是世界名牌,普通的女孩子是絕對消費不起的。

難道她是林蔭道上遇見的那個女子?她跟從陽臺上跳下去的那個女子不是一個人?那當年被狗咬傷的那個孩子呢?她是她們中的哪一位呢?

他不想便罷,一想腦子裡就成了糨糊,越想越糊塗,但他決定還是不打攪這個女孩子,交代傭人,不得隨便碰浴室裡的東西,還有衣櫃裡的衣物。

那就繼續兜吧,他有的是耐心!

此後很多天,他都沒有睡自己的臥室,把房間「讓」給那個女孩睡,也沒碰她的東西,甚至還買了很多新衣服掛在衣櫃裡,牌子當然也是名貴的,看她敢不敢穿。結果他買什麼,她就穿什麼,穿過的衣服她都放在浴室裡等著他收拾,每次他抱著她換下的衣服下樓交給傭人時,都讓傭人一陣驚懼,因為大家都知道主人的房間被人睡過,還放了很多女人的用品,可是誰也沒看到過那個人,越看不到越神秘,整個梓園都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中,接連幾個傭人都被嚇跑了,因為他們晚上竟然聽到了花園裡有人唱歌。

朱道楓當然也聽到了,唱的什麼聽不太清楚,是個年輕女人的歌聲,忽遠忽近,他躺在床上也懶得去瞧,因為他知道她是故意唱給他聽的,藉以擾亂他的心智,逼瘋他,最好是把整個梓園的人都逼瘋。這個朱道楓一點也不怕,跟太太碧君九年的婚姻都沒瘋,就這麼個黃毛丫頭他會瘋嗎?

他故意不去理會。

但這並不表示他沒有好奇心,不是沒有,而是太好奇了,明明知道她近在咫尺,卻無法觸控到她,像個影子似的,無處不在。那死丫頭竟然連書房也明目張膽地出入,好幾次他都看到書櫃裡的書被動過,有一次還在書桌上發現了她寫的便條,也是故意寫給他的,他看後差點崩潰,上面寫著:「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幫我準備一條紫色的晚禮服,阿曼尼的。」

上帝,這還是人嗎?不露面竟然吩咐他做事!

可是朱道楓卻毫不猶豫地給她準備了一條amanni的紫色晚禮服,為了這條裙子,他可是專門派人在香港調的貨,有點露,吊帶的,這座城裡沒有,第二天在書桌上就有這麼一張便條:「你是個色鬼,竟然給我準備這麼露的衣服!」儼然是在責怪他。

朱道楓也不客氣,回了張便條:「我是很色,不過你比我更色,居然睡男人的床,有本事跟我睡啊。」

晚上回來,在書房裡看到了她的回話:「有本事你跟我睡墳墓裡去!」

朱道楓刷刷寫下一行字:「我很樂意,不過你得先讓我看到你的臉。」

「做夢!」這是她回話。

兩個人就用這種奇特的方式「交流」起來,誰也沒看到誰,卻「打得火熱」,至少朱道楓是這麼認為,因為他對她有求必應,要什麼準備什麼,每次回她話他都要在便條上寫幾句****的話,明目張膽地****她。

如果是平常的女子,早上鉤了,可這個死丫頭橫豎是刀槍不入,還以激烈的言辭反擊他,當他在便條上問她到底想要什麼時,她在便條上回答道:「要你的命!」

「還是先要我的人吧,要了我的人命就是你的!」這是朱道楓的回話。

一來二去,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個多月,梓園裡的傭人跑得差不多了,又招了幾個,沒幹兩天也跑了。不跑才怪,人不見人,鬼不見鬼,經常在房子裡看到她的「傑作」,或廚房裡突然冒出死耗子,或沙發上抹上雞血,或花園裡的玫瑰一夜間全拔光,花樣百出,沒有一天是重複的,這麼折騰著弄得管家都神經衰弱了,又不敢關上花園大門,她懇求朱道楓,「要不裝上攝像裝置吧,一看就知道是誰幹的。」

朱道楓斷然拒絕,還責怪管家大驚小怪:「她要鬧就讓她鬧好了,又沒損失什麼,把她嚇跑了誰陪我?」

「可這樣下去會把其他人嚇跑的。」管家就差沒下跪了。

「那就讓他們跑好了,跑了再招唄,多出點工錢就是。」

「先生……」

「如果你也想走,請便!」

一句話堵住了管家的嘴。她是跟太太從香港過來的,太太沒走,她能走到哪去?

可是到了晚上,朱道楓在書桌上看到了便條:「把那個死老太婆趕走,居然想攝像我,告訴她,如果她敢這麼做,有她好看!」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管家就尖叫著從房間裡跑出來,原來她的床上一夜之間爬滿了蚯蚓,枕頭上被子裡全有,她是被蚯蚓爬到身上才嚇醒的。

「別鬧了,把他們嚇走了,誰給你洗衣服呢?」朱道楓在便條上留下話。

她沒有正面回答,只寫了句:「他們活該,你們都活該,在花園裡通通種上薔薇,否則還有你們好看!」

朱道楓乖乖地派人把拔掉玫瑰的花園種上了薔薇。玫瑰以前是心慈的最愛,看來現在也得讓位了,真不知道她還會想出什麼招來。朱道楓一點也不生氣,心甘情願地聽她使喚,惡作劇也好,裝神弄鬼也好,有她的存在,每一天都過得很有意思,在他看來,那些惡作劇只不過是她耍的小性子,他反而越來越迷這個女孩,雖然從未見過面。

但終於還是有碰到的一天,為這一天朱道楓付出了「血的代價」。

那天晚上他不知怎麼失眠了,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半天就是無法入睡,突然他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經過他的門到了書房那邊。他知道是她,下定決心要看看,雖然以前幾次都聽到她進了書房,但都不敢輕舉妄動,怕把她嚇跑。

他光著腳出來一步步走向書房。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幾乎沒有腳步聲,遠遠的,書房的門縫裡透出燈光,可是當他走到門口時,裡面可能察覺到了,燈突然熄滅。

「小姐,我可以進來嗎?」他很有禮貌地敲了敲門。

沒人回答,但人肯定在裡面。

「我們還是談談吧,老這麼躲著多沒勁。」

沒有聲音。

「談談啦,認識這麼久,見個面總可以吧,我不會傷害你的,我很高興你來到這裡,你來後我一點也不寂寞了,大家都這麼熟了,握個手總可以吧。」朱道楓很有耐心地跟裡面的人說話。可是等了好一會,還是沒人應他,他顧不上那麼多了,果斷地推門而入,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他摸到牆邊準備開燈,「小姐,別玩了,我開燈好不好?」

話音剛落,就聽得「嘣」的一聲悶響,他的頭部遭到了重擊,應聲倒在了地毯上。他沒來得及叫出聲,就感覺有個人從他身邊跨過去,他伸手一帶,抓住了對方的一隻腳,「撲通」一聲,對方也摔在了地上。他當機立斷撲過去,迅速壓住了那個人,對方是撲在地上的,他壓著她的背,感覺軟綿綿的,毫無疑問是個女人。她拼命掙扎,他牢牢地控制住她,畢竟是女人,力氣很有限。

「這下被我捉到了吧,看你往哪跑?」朱道楓興奮異常,尤其聞到她身上濃郁的薔薇清香,身體迅速有了反應,他撥開她的長髮,沒有燈還是看不到臉,卻可以清晰地觸控她的臉頰,柔嫩無比,「你一定很美麗,好光滑的臉蛋兒……」

說著就吻了下去。

對方更加激烈地反抗起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在地毯上滾來滾去,朱道楓怎麼說也是個男人,很快那女孩子就體力不支了,他揪住一個機會正面壓住了她,看不清臉,卻可以看到一雙黑暗中幽幽發亮的眼眸,鼻尖對著鼻尖,她的呼吸溫柔地撲在他臉上,他就真的不客氣了,瘋狂地吻住了她的唇,她的臉頰,耳根,脖子……

對方還在拼命地推他,一雙手在空中亂抓,突然她好像抓住了什麼東西,朱道楓還沒反應過來,她就狠狠砸了下來,正砸中他的額頭,一股溫熱的液體瞬間滲出流進了他的眼中,他捂著頭從她身上滾落下來,她迅速爬起來衝出了門,腳步聲一下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死丫頭,真要我的命啊!」他掙扎著爬起來,摸到牆邊開了燈,一隻眼睛被鮮血糊得已經看不清了,另一隻眼睛看到地毯上血跡斑斑,罪魁禍首就是茶几上那個稜角尖銳的玻璃菸灰缸。

當晚他就被送到醫院包紮,留院觀察,顯然傷得不輕。

第二天善平在醫院看到他被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被人打得頭破血流,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一個電話,牧文、哲明、吳昊還有秦川都在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問他怎麼傷成這樣,誰幹的,他就是死活不開口。

當天下午他就急著出院了,回梓園休息。管家再次問他關不關花園大門,他又一口否決了,飛奔上樓進了自己的臥室,發現浴室的護膚品不翼而飛,他大驚失色,跑到更衣室一看,一件衣服都不留,全被她取走了。他失落得跌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回過神。

一連數天,她沒有再出現。

梓園裡恢復了往日的寧靜。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尤其管家,很是高興,忙著張羅招新保姆來梓園工作,跑了那麼多人,園子裡早就人手不夠。

朱道楓連著失眠了很多天。他已經睡回了自己的房間,感覺空氣中似乎還有她的味道,無限留戀。他有點後悔自己太冒失,嚇跑了她。怎麼就不能多忍忍呢?明知道抓到她並非難事,之所以一直沒抓就是因為怕嚇跑她,現在倒好,徹底消失,人間蒸發,她肯定不會再來了!怎麼這麼快就失去了生活僅有的這點「樂趣」?

他始終認為跟她捉迷藏是種「樂趣」,他太孤獨了,住在這墳墓一樣的大房子裡,孤獨是從小伴隨他長大的影子,無論怎樣逍遙快活,也無論怎樣麻痺自己,根深蒂固的孤獨一直就在折磨著他。自從那個神秘的女子闖入梓園,他的生活每天都充滿新奇和刺激,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門外走廊上的腳步聲,他總是暗中竊喜,不知道明早起來她又會變出什麼花樣嚇唬那些傭人(嚇他是嚇不住的),或者她又會在便條上留下什麼樣的話,他喜歡這種「憧憬」的感覺,他擁有的東西太多,從來就不需要憧憬什麼,可是他對這個從未看到過臉的古怪女子無限憧憬。同時也有種強烈的預感,他未來的人生會因這個女子而改變,無論她還露不露面,還來不來梓園,他都會因她而改變!

現在就已經「改變」了,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他不再是站在臥室窗前遙望後山,而是站在陽臺上望著花園大門出神,期待她的突然出現,哪怕是個背影,或者是蒙著面紗的臉,他都會心滿意足。她的存在對他而言已經是種習慣,如今消失了卻是種難言的痛楚,這讓他很吃驚,原以為這世上除了心慈再沒有人會讓他痛楚的,為什麼這個女子也能?她究竟會給他的人生帶來什麼,僅僅是痛楚嗎?還是有另外的災難?

這天又是凌晨才睡,沒睡床上,睡在陽臺邊的沙發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紗簾溫暖地照耀著他,撩開紗簾,陽臺下花園裡的薔薇開得格外的鮮豔,肯定結滿露珠,反射著太陽的光輝,晨風吹來,薔薇的清香沁人心脾,就如她的味道。

他下了樓,聽著音樂,喝了杯鮮奶這才有了點精神。週末不用去公司,他決定約牧文和善平下午去打高爾夫球,活動活動筋骨。這時候管家過來了,微笑著問:「先生,早餐已經好了,您是現在用呢,還是待會?」

「待會吧,聽完這首曲子。」

「好的。」管家見他沉浸在音樂中,欲言又止。站著沒動。

「還有事嗎?」他抬頭問。

「哦,是這樣的,新僱的幾個保姆已經來了,就在後面,您要不要看看?」

「僱了幾個?」

「四個,一個專門服侍您,兩個照顧太太,一個在廚房,本來還想多僱兩個,怕外面說閒話就……」

「做得對,一下僱這麼多人是會有人說閒話。」

「您是現在看看呢,還是早餐後再看?」

「叫他們過來吧。」

「好的。」管家轉過身朝客廳那邊喊道,「你們都過來吧。」

話音剛落,從餐廳入口處慢吞吞地走來幾個女孩子,一個不少,正好四個。顯然她們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縮頭縮腦,東張西望,很怕的樣子。「快點,先生要用早餐了。」管家催促道。

那些女孩子這才加快腳步來到管家的身後,她們都在二十歲上下,怯生生地低著頭,從衣著看,都像是來自農村。「過來,站這,」管家指了指低頭看報紙的朱道楓說,「這是先生,是這個莊園的主人,你們問個好吧。」

「主人好。」幾個女孩高低不齊地朝他躬身點頭。

「不要叫主人,叫先生就可以了。」管家糾正道,然後又對朱道楓說,「先生,您挑個自己滿意的,其他我再安排。」

朱道楓這才抬起頭,隨意地掃了一眼這群女孩子,一眼,就是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最右邊的一個女孩身上,沒有低頭,沒有畏懼,直直地看著他,眼睛閃亮如星辰……足有兩分鐘,他沒有移開目光,一直盯著那個女孩,盯著她的眼睛。

「先生。」管家在提醒他。

「就她吧。」他用手指了指那個女孩。

「哦,小蘭你過來,」管家拉過女孩,「從今天開始,你來照顧先生的起居,跟先生打個招呼。」

女孩還是愣愣地看著他,沒反應。

「說話呀。」管家推了她一下。

「算了,初來乍到肯定認生,別嚇著她。」朱道楓笑了起來,耀眼的笑容綻放在他的臉上,比窗外明媚的陽光還溫暖,他朝那女孩招招手,「過來,別怕。」

「快去。」管家推女孩過去。

女孩慢慢走到他跟前。他打量著她,感覺她格外的清新悅目,上穿藍色碎花短衫,下穿及膝白裙,襯得她的皮膚好白,晶瑩剔透,頭髮披散在腦後,臉龐很清秀,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他看著她,一直看著她……

「叫什麼名字?」

「谷幼蘭。」

「什麼‘幼’?」

「幼稚的‘幼’。」

「這樣啊,不太好,還是叫幽蘭吧,幽深的‘幽’,跟你的人很相稱。」

五秦川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也是個愛情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愛情故事。

的確,秦川跟這起謀殺事件本身並無多大關係,他是個局外人,不應該攪進來的,可是就像冥冥中安排好了的一樣,他居然成了這起謀殺事件的幫兇。他幫一個女人殺人!那個將要被他們殺的人就是朱道楓。但是最初認識這個富有的紳士時,他並沒有想過要殺他,只想謀奪他的家產,奪走他擁有的一切。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個秘密,深藏在心底很多年了,除了他母親,沒人知道這秘密。

秦川的秘密跟他的出身有關,很不平常,生在農村,母親在生下他不久就被一場大火燒燬了面容,雙目失明。母親是一路要飯把他養大的。一直養到十四歲,秦川考進了縣城中學可以自己打工賺點學費,閒時還可以幫著下地做點農活,母親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不再去要飯了,但目標卻很明確,她要送秦川上大學!很多人不理解,一個山裡娃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一樣的耕田種地,但母親卻有自己的想法,她對秦川說:「你必須上大學,你不屬於鄉下,你的根在城裡,你必須回去,而回去唯一的途徑就是上大學,出人頭地,你要證明給那些人看看,我傾城養的兒子一樣有出息,哪怕我是個瞎眼婆子……」

母親的名字就叫傾城,據說年輕的時候是個絕色美人,正如她的名字,貌可傾城,而且母親並不是一開始就在農村,她其實是個城裡人,因為經歷了一次人生變故才隱居在農村的。在秦川的眼裡,母親是天,也是地,是他活在這世上的全部意義,在那些苦難的歲月裡,母親的堅強和錚錚傲骨極大地影響到了他,小時候每次被欺負,只要秦川一哭,母親就會大聲斥責他:「哭什麼!大火沒燒死我們,老天沒餓死我們,不就是幾句閒話麼,還能給氣死?」

有一次,秦川又被鄰居的小孩打哭了,母親不但沒安慰他,還舉著柺杖要敲他的頭,「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你就是哭死也不會有人同情你!」說著母親的柺杖就落在了他身上,「給我站起來!是個男子漢就給我站起來!我寧願你站著死,也不願看你躺在地上哭死……」

對於這些,秦川最開始並不理解,甚至是心懷怨恨,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逐漸體會到母親堅強的含義,如果沒有母親的堅強,他們母子沒餓死只怕也被別人欺負死了。記得剛進縣城讀中學的那年,村裡重新按戶劃地,結果全村都劃到了,就他們母子沒有,理由是他們是外來人,不能佔村裡的地。母親也沒說什麼,一個人上山開荒,儘管眼睛看不到行動不便,可母親在幾個好心鄰里的幫助下,硬是憑著非凡的毅力開出了兩畝空地,種下麥子,一邊啃野菜饃饃,一邊起早貪黑地操勞,夏夜的時候甚至是睡在田邊,秦川只要不上課就回來幫母親,正是在母親揮汗如雨的勞作中他才真正被母親的堅強折服。

終於盼來了豐收的季節,正當母子倆準備割麥享受豐收的喜悅時,村長帶著一幫人上來了,說地是村裡的,種了麥子就必須歸村裡,說著就要招呼人下地搶割麥子,千鈞一髮之際,母親咆哮著衝到了地中央,拄著柺杖指著蒼天喊:

「你們有種就過來,如果是共產黨不讓咱母子活,如果是政府要餓死我們,你們說句話,我立馬就讓你們這些狗孃養的割麥子,說!是共產黨不讓我們活嗎?是政府要餓死我們的嗎?你們說啊?怎麼屁都不放一個了?有種就站出來說啊!」

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最後村長帶著那幫人悻悻地離開了。

「媽……」秦川撲過去跪在母親的腳下號啕大哭。這一次母親沒有打他。「孩子,記住這一切,好好用功讀書,這裡不屬於我們,你要光明正大地離開這大山……」這是母親當時含淚告訴他的話。

蒼天有眼,秦川在苦讀數年後終於實現了母親的願望,十六歲時以全省文科狀元的身份考進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當時整個村整個縣都轟動了,幾十年來,那裡沒有出過一個大學生,秦川是第一個!據說啟程去北京時,縣長都來了,沿路的鄉親也都自發地給他送行,還敲鑼打鼓放鞭炮,熱鬧而感人的場面被拍下來登上了省裡的日報,一個瞎眼母親靠要飯培養了一個文科狀元,這感天動地的故事轟動一時,很多素不相識的人都伸出援助之手給秦川寄去學費。

「我感謝那些人,感謝的方式就是以最大的能力回報社會……」秦川后來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道,「而且就是那次,我真正感受到了新聞力量的不可估量,一呼百應,可以成就一切,也可以詆譭一切,這大概也是我畢業後首選新聞工作的原因吧。」

而值得一提的是,秦川上大學的那天,全村老小都出來了,只有村長和過去那些欺負過他們母子的人沒有露面,母親就有這麼要強,竟然要人拿掛鞭炮丟到村長家的院子裡炸,完了還指著窗戶喊:「村長大人呃,謝謝你們十幾年來對我們母子的悉心照顧,你的大仁大德我們母子謹記在心,我兒如今上北京了,傾城特來拜謝啊,沒有你們,哪有我兒的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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