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呢,快出去,別打攪先生休息!」
朱道楓的耳邊漸漸清靜,感覺臥室的門被帶上了。他漸漸進入夢鄉,好像來到了一個黑暗的空間,什麼都看不到,他伸出手去摸,突然摸到一個柔軟的物體,冰冷入骨,他還沒叫出聲,發現自己的手放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正是墓地那個黑衣女子,臉色慘白,眼神殘忍,朝他露出詭異的笑容,一雙鋼管一樣冰冷的手伸向他,「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感覺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動彈不得,想喊又喊不出,拼命掙扎,窒息得就要停止呼吸,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沒有人會來救他,「心慈,心慈……」生命的緊要關頭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叫了出來,叫的就是心慈的名字。
「先生,先生……」有人搖他。
他一陣抽搐,眼睛睜開了,映入眼簾的是管家的臉。「先生,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管家俯身關切地問他。
原來是一場夢!
他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虛汗,疲憊地起床去浴室沖涼,沖涼出來滿室陽光,管家已經把窗簾拉開了,正在給他整理被褥。「小玫呢?」他記得以前伺候他起居的是小玫。
「已經回鄉下去了,我跟您說過的。」管家說。
「哦,忘了。」
「已經派老張去家政公司挑人去了,估計就這兩天會來。」
「其實我蠻喜歡小玫的,」他一邊繫著領帶一邊說,「話不多,做事也利落。」
「您放心,我一定幫您挑個滿意的。」管家笑著說。
「又不是挑老婆,不用太講究,」打好領帶,管家拿外衣給他套上,「只要話不多,愛乾淨,不是很胖就可以了,我不喜歡胖的。」
「知道了。」
「太太那邊怎麼樣?」
「也一起僱了。」
「好,多僱幾個,備用。」
管家笑了起來,「瞧先生您說的。」
「反正她總不滿意,不多僱幾個怎麼辦,免得到時候又缺人手。」
下了樓,用過早餐,牧文給他打電話要他趕去王府茶樓,都在等著他了,過期不候。他起身就出門,管家問他是自己開車還是司機開,他說自己開。「您可得少喝點酒了,昨晚才醉過。」臨出門管家又交代。
「我今天不是喝酒,是去喝茶。」他笑著說,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問管家,「昨晚……我是你們從墓地抬回來的嗎?」
「是的,先生。」
「那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長頭髮的女子……」
「沒有,先生,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他還沒說完,管家立即打斷他,冷著臉說,「我說了,最近園子裡不太清靜,先生您晚上不要再去後山了,那裡有些不乾淨的東西,您要是又醉酒,難免會看到……」
「你是說我看到鬼了?可我明明看到的是人……」朱道楓一邊嘀咕,一邊回憶,從墓地回來後躺在床上可能是做了個夢,但之前在墓地見到那個黑衣女子無論如何都不像鬼,太真實了,到現在他都感覺到她的手劃過他臉頰留下的刺骨的寒冷。
車子緩緩行駛在林蔭道上,他越想越蹊蹺,如果是人,怎麼會有那種極寒的溫度,如果是鬼,怎麼有那種浩瀚的眼神,到底是人是鬼呢?他記得當時雖然醉酒,但頭腦還是很清醒的,不可能出現幻覺的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大清早的,一想這事他的頭就暈了,他連忙開啟車窗,車外的風景很好,林蔭道清新的空氣頓時讓他神清氣爽,轉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窗外,然後「吱」的一聲,車子一個緊急剎車溜出十餘米後停了下來。他走下車,看著路邊,掩映在草叢中的那個缺口牽住了他的視線。
他遲疑著走過去,發現路邊的青草明顯地被人踩過,再順眼望去,密林中不起眼的一條小徑隱隱地透露出資訊,昨晚有人來過!難道是自己看花眼了?他小心翼翼地穿過草叢走進密林仔細察看起來,泥濘的小徑上有明顯的腳印,毫無疑問,是有人來過!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他穩住自己,回到車內,首先給管家打了個電話,鄭重其事地交代:
「管家,你聽著,從現在開始,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將梓園的門開啟,也不要派人把守,如果發現有人進去,也不要驚動她,馬上給我打電話,別問為什麼,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可以了,記住,不要驚動她!」
不是鬼!絕對不是鬼!
他已經能肯定昨晚見到的是一個人,激動得不知所措,又一個電話打給牧文:「她來了,真的來了,我的感覺沒有錯,我等了她三年,終於把她給等來了……」
四朱道楓(2)
朱道楓趕到王府茶樓的時候,路邊已經停了好幾輛轎車了,看來那五個君子已經到齊。這倒是個風景,在這座城裡,凡六君子所到之處,人們不用看到人,光看那幾輛車就知道「茶話六君子」又來了,有他們在,那絕對熱鬧。
六個人職業和背景各不相同,但在這座城裡都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先說牧文,經商兼開畫廊,他的「雲中漫步」畫廊在圈裡可是響噹噹,名義上是買畫賣畫,實質上成了眾多文人墨客聚會的「定點」位置,他人很斯文,卻熱情好客,賺錢對他來說永遠擺在第二,結交朋友倒是他最熱衷的;再說善平,本職是個大夫,給心臟動手術的,憑藉一把手術刀縱橫天下,等著他做手術的人永遠排長隊,所以這麼多朋友裡也就數他最忙;哲明呢,全名叫愛新覺羅・哲明,這個姓氏難免讓人想到顯赫一時的來頭,大夥都管他叫「王爺」,因為他的茶樓就叫「王府茶樓」,他為人豪爽,說話做事最講派頭,他的茶樓坐落在市區最繁華的路段,跟朱道楓的新時代廣場打對面,兩人也認識得很早;東波的外號叫「東坡」,跟牧文一樣也很斯文,本身是個建築設計師,朱道楓是在澳洲認識他的,在當地很有成就,朱道楓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挖回來,此後兩人一直合作,朱家的幾個樓盤也都出自他之手;吳昊最年輕了,還不到三十,是電視臺的製片人,年輕有為,也很莽撞,自稱「大俠」,在認識其他五個君子前有一次到王爺的茶樓打架,王爺出來勸,結果不打不相識,兩個人反倒拜起了把子;朱道楓呢,朋友們都管他叫「收藏家」,一方面喜歡收藏古董,一方面喜歡收藏女人,為人低調,最闊的當然也是他,其實對於古董他並不是特別熱衷,家裡珍品多半是父親所藏,而對於女人呢,其實很多也算不上是「收藏」,因為外表有型,又有實力又成熟內斂,他很受女人垂青,又善於「照顧」女人,身邊自然是美女如雲,但很少見他為誰動過情,也不輕易給對方承諾,想留的留,想走的走,想要愛情那就沒有,逢場作戲,不過如此。朋友們當然也最喜歡拿他開涮,每次見面總免不了問句:「威廉,最近又有什麼新收藏啊?」朱道楓總是聳聳肩:「收穫不大,跑了兩個,新遇見一個……」
「威廉,你怎麼才來,我茶都喝飽了。」一進門吳昊首先發話。
「喝飽了好啊,喝飽了給「王爺」省點飯錢。」朱道楓笑答。
屋子裡果然都到齊了,古香古色的房間四面都開啟了窗,大家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都笑嘻嘻地看著他。
「怎麼,昨晚又喝多了?」善平給他挪了個位置,顯然是牧文說出他昨夜醉酒的事。「沒喝多少,」他擺擺手,一個身著滿族服裝的姑娘趕緊過來給他沏茶,他看著那姑娘笑著說,「王爺,你府上的丫頭們是越長越水靈了。」
哲明說:「哪能跟你大收藏家比呀,你隨便帶哪個出來不是沉魚落雁啊?」
「是啊,威廉,很久沒見你傳緋聞了,」東波疑惑地瞅著他,「改邪歸正了?」
朱道楓笑而不答。吳昊追問他是不是藏了什麼桃色事件,他連連給自己辯解:「什麼桃色事件,我當和尚都半年了!」
「半年?胡扯!你會守得住?」東波首先懷疑。
這時候善平發話了,「他說的沒錯,雖然不能肯定是半年,但禁慾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你怎麼知道?」東波問。
「他是大夫,怎麼不知道。」牧文笑。
「沒錯,你們怎麼老是忽略我的職業呢?」善平得意洋洋,拍了拍朱道楓的肩膀說,「這個人哪,有沒有性生活,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
「不會吧,哪有這麼神?」吳昊馬上表示懷疑。
「你小子,一看就是昨晚超額完成任務的。」善平指指他。
「哈哈……」
眾人鬨笑。
吳昊臉紅到了耳根,恨不得鑽進地底下去。
「善平,別欺負‘大俠’噢,你剛從日本回來,也應該超額完成任務了吧?」「王爺」把矛頭指向他。
「我?別提了,一回來老婆就檢查過了。」善平笑答。
又是一陣鬨笑。
「如今這些個娘們啊,越來越猖狂,」東波抱怨說,「自從看了馮小剛的《手機》,我家那口子有事沒事就翻我手機,有一次吳昊冒充女人給我發個簡訊,我老婆看到了,跟我鬧了一宿,沒完沒了,後來沒辦法只好要吳昊跟她去解釋,你猜她怎麼說?」
「別跟我扯這些,你們根本就是一夥的。」吳昊模仿東波老婆接話道。
「這還別說,咱們六君子喝茶聊天的時候,我們背後那些女人也沒閒著啊,她們已經結成聯盟了,沒事就互透資訊,刺探軍情,通風報信。」「王爺」說。
「是,是,沒錯,」牧文也認可,「我老婆今天早上問我幹嗎出去,我說到王府喝茶,她也沒吭聲,當著我的面就給‘王爺’老婆打電話,確定無誤後才放行。」
「還是我們威廉好啊,享用不盡……」善平打量身邊的朱道楓,馬上發現情形不對,「怎麼了,威廉,你心不在焉啊?」
眾人忙把目光轉向他,果然見他神思迷離,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正要問個究竟,門突然開了,進來一個高大的平頭青年,一身休閒裝,有款有型,很有風度,牧文馬上站起來,給大家介紹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最近新認識的朋友,晚報社的秦總編。」
「哦,久仰,久仰……」善平首先站起來跟他握手。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握手,打招呼,自我介紹。
輪到朱道楓了,他笑著起身伸出了手:「你好!」
「你好!」對方握著他的手也是笑容可掬,「在下秦川。」
晚上回到梓園,朱道楓圍著梓園繞了幾個圈,還特意跑到心慈的墓地等了好一會,一無所獲。他垂頭喪氣地回自己房間,進客廳碰見管家正在和老張說著什麼,他問管家:「白天沒人來過嗎?」
「沒人啊,先生,我們已經很少有客人來了,」管家好奇地問,「怎麼了,您是約了人嗎?」
「不是,沒什麼,你去忙吧。」他疲憊地上樓。
半夜了他還是睡不著,站在窗邊望著後山一根一根地抽菸。這個習慣由來已久,怎麼都改不了,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站在窗邊望著後山抽菸,結果往往是一站就是半宿,更加無法入睡。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明明像個正常人,卻過得連個正常人都不如,梓園真的就是個巨大的精神病院,住著一男一女兩個瘋子,或者還有個幽靈,潛伏在暗處,他看不到她,她卻可以洞察他……電話響了,這麼晚誰打來的?
「白天你去哪了,打電話你不在家。」電話那邊是父親的聲音。
「哦,我跟幾個朋友聚會去了。」
「別光顧著跟朋友玩,有空也和碧君說說話,培養一下感情,」父親不緊不慢地說,「你們結婚都這麼多年了,還沒生小孩,怎麼得了,你想要我們朱家絕後嗎?你大伯和你小叔生的都是女兒,我們家族就指望你了。」
「爸,這種事哪能勉強得來,再說我跟她……」
「她身體殘疾,情緒有點過激也是可以理解的,一輩子坐輪椅,心裡是會不痛快。」
「爸,我不想說這事了。」
「唉,我知道你很辛苦,」父親在電話裡嘆息道,「這麼大一份家業要靠你一個人支撐,是不容易,可是沒辦法,誰叫你是我們家族唯一的子嗣呢?」
朱道楓沒說話。父親又接著說,「如果你哥哥和你弟弟都還在,我們家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冷清,一想到這事,我就……」
「爸,這不是誰的錯。」
「是啊,不是誰的錯,是老天對我的懲罰。」
「你別這麼說,爸。」
「威廉,你要好好活著,活得開心,我雖然沒在你身邊,可心裡老是放心不下,我天天都在祈禱,讓老天把所有的罪過都降臨在我身上,我種下的怨孽太多……」
「爸,你一個人待在美國幹嗎,怎麼也不回來走走?」朱道楓岔開話題。
「這邊走不開啊……」
「什麼事走不開?」
「好了,好了,你那邊也很晚了,我們改天再通電話。」父親說著就掛了線,他就是這樣的,一說到關鍵問題要麼避而不談,要麼就掛線,很敏感。朱道楓知道父親在美國帶著個女人生活,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父親為何如此鍾愛,十年來都捨不得回家看看,他對此一無所知。但他的行蹤父親卻是瞭如指掌,幹什麼,沒幹什麼,去哪了,從哪回來,都有人跟父親詳細彙報。他理解父親的心思,雖然沒有再插手家族的生意,但還是很不放心,經常在電話裡跟兒子傳授經營之道,說得最多的就是,別一天到晚光顧著泡女人,天下的女人是泡不完的,生意上的事也要費費心。朱道楓對此不置可否,父親的話多半當了耳邊風,很多時候放下電話又去約會了,他現在好像很不願意待在梓園,就像父親說的,這個家是越來越冷清了,如何延續,可能是今後困擾家族最大的問題了,到現在他才明白自己的疲憊原來是與生俱來的,從一出生,就註定他背上了沉重的枷鎖,無論他如何放縱自己,這枷鎖其實一天也沒鬆開過。
早上醒來,還沒起床就聽到樓下大呼小叫,他很懊惱,平常是最不喜歡有人鬧的,這麼多年被碧君鬧怕了,傭人們平日裡說話都必須很小聲,聲音稍大點他就會不高興。大清早的,誰這麼大膽,吵個沒完?
他穿著睡衣下樓,只見客廳大堂裡聚集了十幾個人,都是梓園的保姆和幫工,管家也在裡面,「怎麼回事,這麼吵!」他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大堂立即鴉雀無聲。「先生,」管家連忙上前,面色驚懼地指著客廳的大門說,「不得了了,您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看那門……」
朱道楓順眼望去,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只見白色的大門上鮮血淋漓,一隻黑色的貓被一把匕首釘死在門上,匕首扎著死貓的脖子,血可能已經流乾了,整扇大門殷紅一片,連門口米色拉毛地毯也都被鮮血染紅,看上去觸目驚心。
「怎麼,怎麼回事?」他也被嚇住了,語無倫次。
「不知道啊,先生,大清早的老張送鮮奶到廚房,還沒進門就看到這隻……這隻貓……」管家根本就不敢朝那邊看。
「是什麼人進的莊園,看門的是誰?」
「是我,先生。」老王躬身說。
「你怎麼看的門,誰進來都不知道嗎?」朱道楓氣得發抖,這樣的事還是頭一遭碰到,大清早的看到這場景真是讓人大倒胃口。
這時候管家說話了,「先生,是您昨天吩咐的,莊園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不要關大門,也不要人看守,所以老王就……」
朱道楓這才想起,他的確說過這樣的話,臉色有所緩和,下樓坐到沙發上,想了想,對管家說:「還是不要人看守,門也開著,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想幹什麼!」
「這怎麼行呢,太不安全了,先生……」
「照我的話做,不要問為什麼!」朱道楓這個時候反而冷靜下來,腦子裡已經有初步的判斷,釘死這隻貓的人就在梓園附近,而且很有可能是衝著他來的。
管家知道他的脾氣,從來就是說一不二,不敢再爭執什麼,一邊吩咐人將現場清理乾淨,一邊問他,「先生,您現在用早餐嗎?」
她不說早餐還好,一說他的胃就一陣陣往上翻,厲聲道:「我這個樣子還吃得下去嗎?」說完跳起來板著臉就上樓了。
一整天,他的腦子裡都是那隻鮮血淋漓的死貓。
午飯和晚飯他都沒怎麼吃,胃翻了一天,堵在胸口隨時都要吐出來。為了平靜自己的情緒,分散注意力,晚上他約了前不久認識的小****lily跳舞,lily是一家模特經紀公司的新人,在一個party上認識的,不用朱道楓怎麼去費心,那小丫頭就主動爬上了他的床,現在的女孩子都成了精,一旦鎖定目標就會使出渾身解數,毫不吝惜自己的美貌和風情。朱道楓雄厚的身家對於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女孩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只要有一點點的縫隙,就會削尖腦袋爭先恐後地插進來。別看lily年紀小,還不到二十,模樣清純,身材也像剛發育的少女(這是朱道楓喜歡的型別,他不喜歡太火暴的那種),可是這小丫頭勾人的本事卻很是了得,朱道楓算是情場老手了,也對她床上的萬般風情著迷不已,兩人用過晚餐,沒有多餘的話,直奔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