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吧!
不能再等待了!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下樓到餐廳用餐。他派人把早餐送到房間來我也沒吃。我站在窗前目送他的黑色賓士駛出梓園大門。一整天我都沒出房間的門。書桌上的小說稿攤開著,一個字也沒寫。但我的心裡卻似乎已經有了草稿。
晚餐的時候我下樓了。他見到我很高興,問我早上怎麼不吃早餐,中午吃了沒有。我沒回答他,一直低頭看著盤中的食物。他還想說什麼,見我不理他,只好埋頭吃自己的。最後的晚餐,我突然想到了達・芬奇的一幅名畫。
我抬頭盯著他看。像看達・芬奇的畫。
「看什麼,不認識了嗎?」他察覺我在看他。
「你很像一個人。」我忽然說。
「像一個人?」他馬上來了興趣,「像誰?」
「我小說裡的一個人。」
「小說?你……你會寫小說?」他很驚訝。
「看過《雙面人》那本書嗎?」
「沒看過,聽說過,怎麼了?」
「是我寫的。」
他瞪大眼睛。嘴巴張成了個「o」型。
「原來你是個作家。」
「談不上,就是個寫書的。」
「那,那你怎麼到這來……做傭人?」
「體驗生活吧,因為我現在寫的這部小說需要這方面的素材。」
「不可思議!」他滿眼放光,連晚餐也不吃了,坐立不安,激動不已,「我明天就找你的《雙面人》看,然後再設想你現在這部小說的內容,一定很精彩,真沒想到你是個作家,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氣質非凡,不像個普通人,但怎麼也沒想到你是個作家,上我家來做臥底了……」
「對不起,我不應該瞞著你。」我裝出很慚愧的樣子。
「沒關係,這樣才刺激啊,幽蘭,你越來越讓我激動了。」他搓著手,簡直要手舞足蹈了。
「可是寫得不是太順利。」我臉色黯淡地說。
他馬上問:「怎麼不順利呢?」
「不知道怎麼回事,老是進入不到狀況,寫不下去了。」
「怎麼會呢?」他皺起眉頭,「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
「你幫我忙?」我故意問。
「是啊,只要我可以幫得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笑出了聲,「其實……很簡單,你就充當一下我小說裡的人物,我們配合著演示一下小說中的情節,讓我真實地體會人物的感覺,然後把這感覺寫出來。」
「可以啊,聽上去很好玩的,像演戲一樣。」他拽過我的手滿臉泛光。
「那我先告訴你小說情節,我們再上樓去演示好嗎?」我用最魅惑的笑容引誘他。
他簡直暈頭轉向了,連連說:「好,好,你說,我照著辦。」
我天真地笑著,點點頭。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主要情節是這樣的:男主人公失去了最愛的妻子,他一直很懷念她,可是他後來的婚姻很不幸福,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女人,他愛那個女人,可是那個女人卻背棄了他的愛,他很絕望,萬念俱灰,於是想到了死,他給那個女人寫下一封遺書,然後就服下毒藥自殺了。」
他瞪大眼睛。震驚、疑惑、傷感寫滿他的臉……
半晌他才說:「你……怎麼想得出這樣的故事情節?」
「寫書的嘛,上天入地,什麼都可以想的。」我面不改色。
「可你不是說這是個謀殺的故事嗎,這男主人公是自殺的啊?」他有些不解。
「看上去是自殺,實質是謀殺,謀殺者就是那個背棄他的女人,她用愛謀殺了這個男人,‘愛’是她想到的最尖銳的武器,無堅不摧……」
還是震驚、疑惑、傷感……
半晌他才說:「你說得沒錯,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尖銳的武器,無堅不摧……」
「對,我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真是個傑出的作家。」他由衷地說。
「過獎,搞創作的人都有點不著邊際,你別見笑,如果覺得有困難,就算了。」
「誰說我有困難,」他居然不知道我在欲擒故縱,連忙說,「能充當你小說裡的人物,我真是萬分榮幸,等將來小說出版後,我要做第一個讀者。」他憧憬著,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說吧,我們怎麼做?」
我就把他帶到書房,拿出紙和筆攤到他面前,交代道:「你先寫遺書,寫完後再到臥室,服下毒藥……」
「遺書?怎麼寫?」他拿起筆不知所措。
「別急,先慢慢進入狀況,我來唸,你來寫。」
「好,你念。」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的表現太讓我滿意了!
「聽著,照我的寫!」我雙手支在書桌上,俯身看著他,「親愛的晴,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晴是誰?」他打斷我。
「哦,是背棄他的那個女人。」我解釋說。
「好的,接著念。」
「我選擇這樣的方式離開其實是拜你所賜,我那麼愛你,用盡我生命的全部力量去愛你,可是你卻背叛了我,褻瀆了我的愛……在認識你之前,我也愛過,我愛我已經亡故的妻子,她離開我後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愛的,後來認識了你,我將對她的愛轉移到你身上,如同是一個賭注,我押上並預支了未來的全部幸福,可是卻輸個精光……現在的我已經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軀體,沒有靈魂,沒有愛情,什麼都沒有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我不可能再期待又有誰來取代你的位置,我賭不起,也輸不起了,你是不是很高興,你會想自己有多麼了不起,輕而易舉地就將我殺死,用愛的武器將我殺死……」
我念不下去了,淚水滴落在他的書桌上。
他也寫不下去了,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張臉白得像剝落的牆皮。「還……還要再寫嗎?」他抬起頭問,無邊無際的痛苦將他的目光絞碎,散落在書桌上。
「如果寫不下去了,就別寫了,署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我的心底也在發抖。
「署上我的名字?為什麼要署上我的名字?」他疑惑地問。
我早有準備:「這樣才有真實的感覺啊,你將你真實的感覺告訴我,我再把這感覺真實地寫入我的書中……」
「哦,好的。」他如我所願在遺書的最後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給我看看。」我拿過他的遺書。很滿意。一切都是照計劃進行。
「幽蘭,我覺得你好殘忍。」他站起身,定定地看著我,說,「你怎麼讓書中的主人公死得這麼慘?愛的武器,沒有比這武器更殘酷的!」
我迎接著他的目光,笑而不答,順手拉拉他西服的領子,整理他的襯衣,很親暱的樣子。他反應好快,就勢摟住我的腰,貼上自己的唇。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滿足他吧。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他的吻帶著淡淡的菸草味,溼潤綿軟,舌尖滑動如小蛇,恨不得將我整個吸入,那一刻天地萬物都在旋轉,身子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靈魂就要隨他而去……他已經很激動了,手早就沒在我的腰間,不知何時已滑進衣內……我的耳根、脖頸也被他的吻肆虐得快要失去知覺,這個時候我想推開他已經不可能了,他將我一步步地往後推,最後將我推倒在沙發上。
他褪下我的衣裙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我震驚不已,彷彿是一種歸宿,遊蕩無所寄託的靈魂突然著了地,我竟是那麼快樂,欣慰,發瘋!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是第一次,明明不愛他,怎麼像失散多年的戀人般恨不得嵌入他的身體髮膚?可是由不得我多想,我在他激情萬丈的衝撞下已經粉身碎骨,我摟著他的脖子任由著他,淚流滿面。
當最後一刻來臨時,我們都滾落到了地毯上。
我埋頭低聲飲泣,久久不能平息。
「幽蘭,我的幽蘭,」他抱住我,將散落一地的衣服撿起披在我身上,抱著我,情緒完全失控,「老天,怎麼會這樣,跟你是第一次,竟然像是在一起很多年,救救我,幽蘭,我快死了……」「我不能自救,只有你才能救我,愛是唯一救我的方式,這麼多年我一直知道你就隱藏在我周圍,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為了你的小說,我已經習慣了你的存在,渴望得到你的愛……」
「愛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我突然恢復了意識。真實的感覺回來了。我這是在幹什麼?我剛才幹了什麼?跟他做愛?
「幽蘭,你不會殺我的,你只會愛我,我感覺得到。」他捧著我的臉吻著我臉上的淚痕,語無倫次,「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能殺我呢?」
半個小時後。我哄他躺在了臥室的床上。
「我不會殺你的,我從來只在小說裡殺人,這就是當做家的吸引力,沒有什麼職業比當做家更自由,在文字的世界裡,我可以是公主,可以是乞丐,可以是俠女,也可以是殺手,一個人一旦迷上寫作就會樂此不疲,像吸了鴉片般欲罷不能。」我繼續哄他。
「真羨慕你。」他看著我滿臉迷茫。
「要不要繼續?男主人公寫下遺書後,回到臥室服下毒藥,永遠地睡了過去,沒有痛苦,非常平靜地睡了過去……」
我引著他走向「故事」的終點。
「好,照你說的做吧。」
「我就去給你端碗夜宵,小米粥,你就當裡面放了毒藥,喝下去……」
「好的,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廚房。在事先準備好的小米粥裡放入白色粉末的時候我還是猶豫的,但是容不得我思考,我不敢思考,直接端了粥就上樓回到他的房間。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遠遠地看著我微笑。
「粥弄好了,你喝下吧。」我把碗端到了他面前。
他看都沒看就接過去,瞅著我一動不動,忽然說:「你餵我喝。」
我心底又是一陣顫抖,答應了他。
窗外明月如鉤,繁星閃爍。時間彷彿凝固。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我喂的粥,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那笑容讓人感覺他是個天使,我卻成了魔鬼。沒有人天生就是魔鬼,就如這個世界原本就沒有天使一樣。也沒有人願意變成魔鬼,就如沒有人不願意成為天使一樣。這是我小說裡的一段話。蒼天作證,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殺這個男人,佛說,有因就有果。正是這樣的!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他伸手拭去我的淚。
「我好像已經進入小說的情節了,你呢,進去了嗎?」
「當然,我早就進去了,不過我想問你,我死後,不,書中的男主人公死後,女主人公怎麼樣了呢?」
「她……這個還沒構思好呢。」
「我想知道結局。」
「沒有開頭怎麼會有結局呢?」
「開頭是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
「你想知道?好吧,我講給你聽,」我一邊喂著他小米粥,一邊像講故事似的輕輕地說,「那個女主人公其實不是從一開始就想殺那個男人,她是揹負了深仇大恨,沒有辦法解脫自己才想到要去殺了他的……她的仇恨源於她家人的亡故和離散,在認識這個男人之前她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她還有個姐姐,很漂亮,如花似玉,可是姐姐被那個男人看上了,玷汙了,姐姐投河自盡,父親為了給女兒報仇開車去撞那個男人,結果沒撞死那男人,自己卻先死了,父親死後不久,母親也瘋了,最後竟然被那個男人的父親騙走,至今音信全無……」
他聽得呆了,靠在床頭一動不動,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淌下……
「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當年還只有十三歲,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她跑到那個男人住的地方去找母親,結果被一條惡狗咬傷,毀了容,老天似乎要將這個孩子置於死地,可是因為心中不滅的仇恨,那孩子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她在一個好心人的幫助下恢復容貌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用愛殺死那男人,她沒有別的武器,只有愛……」
講到這裡,我已經淚流滿面。而床上的男人,眼神已經渙散,昏昏欲睡。我放下手中的碗,替他蓋好被子,微笑著說:「現在你明白了為什麼那個女主人公要男主人公死了吧?」
他已經無力說話。點點頭。
「恨我嗎?給你講這麼殘忍的故事。」我撫摸他的臉。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