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夜風澎湃似浪濤,猛烈地灌進廳中,章鶴書沉默地看著章庭離去後,空蕩蕩的院子,挺直的背脊終於鬆弛下來,變得佝僂。這場爭執讓他精疲力盡,以至他頹然坐在倚凳上時,一瞬間似乎蒼老了許多。

老僕無聲進屋,為他奉上一碗薑湯,說,「老爺,當心身子。」

說起來,這名老僕當初也是一名士人,後來被人冤枉鋃鐺入獄,一生仕途無望,幸得章鶴書相救,從此跟隨他的身邊。

章鶴書接過薑湯,「忘塵呢?」

「張二公子一刻前已經自行離開了。」老僕道,「老爺,可要派人追上去再叮囑一二?」

「不必,忘塵是個明白人,知道關鍵時候該怎麼做。」章鶴書道,頓了片刻,又問,「蘭若也走了吧。」

「少爺離開的時候似乎很難過,老奴擔心,少爺這樣的性子,剛則易折,只怕會頹唐許久了。」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他千辛萬苦走到今日,眼看著洗襟臺就要再建,萬不能在這個時機除了岔子。

章鶴書淡淡道:「隨他吧。調兵的急令,你已經命人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上頭的……假印也蓋好了,只待曲五公子署名,急兵一發,事情就成了。」

地方的兵馬也是朝廷的,想要發兵,單憑一名將軍之令可不成,還得有朝廷發的虎符。不過在形勢最危急之刻,還有另外一種法子,即由一名駐軍將領以樞密院急令先行調兵,爾後再上報朝廷。

調兵的急令上需要由駐軍將領的署名,所調兵馬也不能超過一千,而之後是功是過,署名的駐軍將領需要全權負責。

章鶴書料到封原的兵馬會和小昭王的玄鷹司在脂溪礦山起衝突。

至於衝突有多大,單看岑雪明這把火燒得有多旺。

而章鶴書想要自保,只需要在裡頭耍一個小小的花招。

封原不是帶兵去了脂溪礦山麼,但他的兵是用來找人查案的,可不能用來打仗,是故一旦他的人馬跟玄鷹司有了摩擦,他只能退讓。但他真的會退讓嗎?他不會,因為只要被小昭王拿到罪證,等著他的就是死罪。是以到了最壞的情況,他必須跟玄鷹司動兵。

而章鶴書要做的,就是把這兵亂之過,嫁接到曲茂頭上——他讓自己的人忽悠曲茂簽下一紙假的調兵急令,做出封原發兵,是曲茂受命的假象。

如果兵亂之下,封原先小昭王一步拿到了罪證自然最好;如果罪證還是落到了小昭王手裡,曲不惟因為洗襟臺而被問罪,這個時候,章鶴書就可以把這張急令拿出來給曲不惟看。

他可以告訴曲不惟,你看,你不招出我,那麼單憑買賣名額的罪名,死的只是你和聽你之命的幾個手下。你如果招出我,我就把這張你兒子署名的急令交給朝廷。京中的人都知道,停嵐是個紈絝子弟,他違逆朝廷急調兵馬,那肯定是你授意的。你一個侯爺,指使一個將軍跟玄鷹司動兵,這是什麼?這是行使了帝王之權,這是謀逆啊!你當年買賣名額,本就有對朝廷的不滿,曲氏一門父子二人皆反,誅九族是板上釘釘的。所以你好生想清楚了,究竟是你不招出我,死你一個人呢,還是我把這張急令拿出來,你我連同曲氏一門盡皆伏誅?

兩害相權取其輕,是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章鶴書閉目養了一會兒神,緩緩睜開眼,「眼下小昭王不在東安,忘塵、蘭若也來了中州,停嵐一個人在官邸待著,好糊弄得很,你督促底下的人讓他簽完急令,想個法子把他弄去脂溪。動作利索些,岑雪明再難找,小昭王在礦山逗留幾日,很快就會發現他的下落了。」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一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