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青唯言簡意賅:「是,實不相瞞,扶夏姑娘手上握有何鴻雲的罪證,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找這罪證。」

「可是,」梅娘十分詫異,「扶夏姑娘不該住在旁邊的樓閣裡嗎?」

「那扶夏館只是個機關遍佈的幌子,我也是吃了一回虧才——」

青唯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心中一個念頭頓生。

錯了。

她好像,從頭到尾,都猜錯了。

當初朝天闖扶夏館時,扶夏館內機關重重,如果真正的扶夏一直住在暗牢中,扶夏館裡,何必設這麼多機關?

青唯抿了抿唇,問梅娘:「你為什麼說,扶夏應該住在扶夏館裡的樓閣裡?」

梅娘見青唯的神色緊張異常,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口:「蒔芳閣的姐妹們剛到祝寧莊的頭幾日,以為不過是換個地方伺候人,有些散漫。閣樓小院這地兒,住的不都是紅牌花魁麼?我手底下有個小姑娘,叫彤奴,長得好看,又有野心,說也想做這莊子的紅牌,所以到祝寧莊的第二日,她就離開封翠院,去閣樓小院逛了一遭。

「閣樓小院太大了,她無意中走到了扶夏館附近,回來後,她和我說,莊上的主子對扶夏姑娘真好,她過去的時候,正好撞見有人往扶夏樓裡送飯菜,那些菜式,恐怕三個人都吃不完。」

「這事我本沒有放在心上。」梅娘說到這裡,有些神傷,「可是彤奴說完這話的第二日,就不見了,再也沒有找到。眼下想來,她應該是看到了不該看的,被滅口了吧……」

往扶夏館裡送菜餚。

如果照青唯以前的想法,扶夏館是一座空樓,那麼那些菜餚,究竟是送給誰吃的?

青唯轉頭問丫鬟:「扶夏館裡住著別人是嗎?」

丫鬟搖搖頭:「奴婢不知,但是……」片刻,她又道,「扶夏館一直把守森嚴,裡頭似乎……的確住著什麼人。」

青唯聽了這話,心底一寒。

她忽然生出了一個可怖的揣測,而這個揣測,讓所有的問題一下子迎刃而解。

扶夏明明被關在暗牢裡,扶夏館為什麼機關遍佈?

扶夏一個掌握著何鴻雲罪證的重要證人,何鴻云為什麼肯用她下餌?

扶夏館為什麼跟閣樓小院分開修建,院中為什麼加派三倍人馬把守?

祝寧莊不過一個狎妓的私人園子,何鴻云為什麼冒著獲罪的風險,不惜動用巡檢司的人守莊,甚至配備衛尉寺的弩矢機關?

——因為這裡的扶夏館,根本不是一座館閣,它真正的用途,或許是一座囚牢!

寧州瘟疫案,發生在洗襟臺坍塌的一年前,當初就是一樁小案,若不是洗襟臺的木料問題被翻了出來,根本都不會有人去查。所以何鴻雲在買賣夜交藤之初,一定沒有那麼小心的。出面替他抬高物價,收購夜交藤的是商賈林叩春,但何鴻雲在東窗事發之前,就一點面都露過嗎?這麼大的買賣,沒有他這個當官的何家公子坐鎮,那些藥商,就真的肯把手上的夜交藤全都出售給林叩春?

只要他露過面,必然會留下罪證,那麼除了扶夏,說不定還有能證明他鉅貪的證人。

至今一點風聲沒露,不過是因為這零星幾個證人,或礙於他的權勢不敢出聲,或被他藏起來了,就像扶夏一樣。

而這座扶夏館,裡頭或許囚禁著的,正是這些證人,其中或許就有當初真正的寫信人。

這個寫信人,在寫信時,不敢用自己的真實姓名,便冒用了扶夏之名。

這些人,才是何鴻雲因為種種原因不能放又不能殺的。

而扶夏,卻是最無足輕重的一個。

她手裡有何鴻雲的賬本又怎麼樣,反正那賬本她不說,誰也找不到,她的命都在何鴻雲手裡,何鴻雲隨時可以殺她滅口。

扶夏館不是幌子。

扶夏這個人,才是扶夏館這座囚牢的幌子。

何鴻雲這些年之所以不殺扶夏,甚至對外宣稱她只是在養病,不是因為她手裡握有他的賬冊,而是因為她是他用來試探危機的,最好的探路石!

青唯一念及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何鴻雲此人,笑面虎一個,看似平易近人,實則心狠手辣,今夜以扶夏為餌,佈下這一局,他一定還有更深的目的。

青唯覺得懊惱,她和江辭舟都沒有低估何鴻雲,可是無論是洗襟臺還是瘟疫案,對他們而言,都是一團迷霧,而何鴻雲不是,何鴻雲站在高處,俯瞰全域性,清楚地知道證人在哪裡,威脅又在哪裡。

所以他們憑什麼認為能算得過何鴻雲!

青唯明白任由事態這麼發展下去,一定沒法收拾,她必須立刻出去,把在這裡所發現的一切告訴江辭舟,甚至真正闖一次扶夏館,看看自己的揣測是否屬實,看看那館閣裡,究竟關的是誰。

她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牢門走去。

牢門關得嚴實,外頭一共上了三道鎖,小窗很窄,鐵柵得從外拉開,眼下擋在視窗,一隻手都伸不出去。

青唯正想轍,忽聽「唰」的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拉開了。

聲音來自上方,青唯抬頭望去,暗幽幽的牢頂不知何時開了一個洞口,一根空心的,闊大的木管從洞口探進牢中,懸在上方。

不等青唯反應,下一刻,嘩啦的流水聲倏忽而至,木管裡水流急澆而下,流瀉在暗牢中。

青唯、梅娘,還有扶冬都愣住了。

適才青唯讓人檢查暗牢裡的機關,卻被牆腳的劃痕打斷,眼下看來,四壁的確沒有機關,真正的機關在牢頂。

青唯立刻看向丫鬟。

丫鬟惶然搖頭:「我、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這個……」

牢門的地勢很高,唯一排水口是牢門上的小窗,可它太狹小了,根本排不了許多水,整個牢房是幾乎密閉的,最終會被淹沒,她們如果出不去,必然會溺死在這。

水澆洩得很快,片刻已沒過青唯的腳背。

眼下離與江辭舟定好的時間,還有半個時辰,她等不了他了。

青唯聽了丫鬟的話,拖過小几,站上高處,仔細朝放木管的洞口看了看,泥土很新,是這兩日才挖的,應該是知道她會來,特意造的放水口。

青唯簡直咬牙切齒:「這個何鴻雲,他是真地想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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