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南霜在睡夢中隱約聞到淡淡的芬芳,像是兒時常在房裡燃得沉水香,澄清除慮,淡泊溫雅。

後來她嫁去萬鴻閣後,便沒了這個習慣。這年的初春,當她嫁為人婦,於桓之在流雲莊的暉雨軒移栽了成片的桃花樹,如夢醒時候帶著桃色的廂房床帳一般,粉中帶暖。

她悠悠轉醒聽見房間裡有人低語,還有藥湯的味道。床是溫暖的,再不是從蘇州至京城一路坎坷後客棧中的硬榻。

南霜的手微微觸到綿軟的薄衾便倏然睜眼,坐直了身子。

南九陽正在床前打瞌睡,見南霜一個激靈從昏睡中醒來,忙撐起了身子,喜道:「桃花兒你醒了?」

南霜朝四周望去,陣陣風聲從洞開的軒窗吹進屋裡,拂過如初的梨花木櫃,雕花床榻——是天水派裡她的閨房。

窗外竹葉聲聲,翠綠如濤。

可這一切安寧的景象,卻讓南霜的心底益發沉然,她看向南九陽喜滋滋地神色,半晌沙啞著聲音喚了聲「爹爹」。

這一聲暌違已久的「爹爹」令南九陽百感交集。南小桃花出生至今,父女二人從未分別如此之久,近一年不曾相見,南九陽在女兒身上尋到幾分不曾有過的韻味。

再不是從前天真爛漫的小花苞,而是平添了繼續沉斂卻更為璀璨的桃花。

南九陽點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手便被南霜一把抓住。她的目色焦灼,語氣亦急促:「爹爹,桓公子呢?」

南九陽一怔,片刻將剛剛拿起的藥碗放下,嘆了口氣。

南霜見南九陽如斯模樣,心緒更沉且感到幾許蒼白,她怔然道:「我記得,我跟桓公子在城西的一家客棧前。我病了,桓公子帶我去找大夫,後來街頭來了一輛馬車……」南霜頓了頓,聲音益發乾澀,「桓公子眼雖盲了,耳朵卻是極好的,他當時……」

「桃花兒。」南九陽垂眸,是一副不敢看他的樣子,「那什麼,你先將自己的身子養好,桓之……至於桓之,你先別問了……」

聽聞南九陽這般作答,南霜腦子轟然一亂,緊咬了唇,掀開被衾就要往屋外去。

南九陽慌忙將她攔住,急道:「桃花兒,哎,桃花兒,你現在得多休息。」

南霜動作頓了頓,定定地看著南九陽,決然道:「那爹爹你告訴我,桓公子現在怎樣了?」

南九陽又是一愣,扁了扁嘴角,半晌支吾道:「桃花兒,不如你先休整一陣子,我過些時日告訴你?」

南霜只覺啼笑皆非,還未回話,便聽屋門「啪嗒」一聲被推開,門外站著的,正是一臉冷色的於驚遠。

於驚遠身著月白長衫,黯淡的光線襯得他的表情更加沉鬱。南九陽回頭望了一眼,便訕笑道:「桃、桃花兒剛醒。」

南霜亦垂頭喚了聲:「師父。」

於驚遠點點頭,依舊面沉如水。窗外的風聲更盛了些,於驚遠淡淡往屋內掃了眼,步至床前拿起旁邊擱置的藥,溫聲道:「你先將藥喝了,桓之沒有大礙。」

南小桃花半信半疑地看著於驚遠,藥湯的騰騰熱氣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須臾,她抿唇點了點頭,接過藥湯一飲而盡。

出乎意料的,那碗藥並非很苦,而是帶了些酸澀之味。

南九陽心想縱使於桓之沒有大礙,但他日前拼命保護自己的女兒受了傷,怎麼也是自己愧對於驚遠,因而見得於驚遠這副對自己不理不睬的神情,也就坦然受之。

豈料於驚遠怒意不去,接過南霜的空藥碗,「嗒」一聲撂在床案上,冷然道:「你若不在意你的外孫,我還在意的。」

此言一齣,南九陽和南霜同時愣住。

須臾,南九陽垂眸瞅著那空碗,澀然道:「你冤枉我,我怎會不在意我的外孫……」

於驚遠伸手將南霜身上的薄衾往上拉了些,淡淡瞥了南九陽一眼,道:「方才霜兒問你桓之的狀況,你支吾不語,且是為何?」

南九陽愣了愣,訕笑道:「我這不是怕桃花兒知道小桓子受傷,擔憂亂了心神嘛。大夫說桃花兒現下切不可大喜大悲,若動了胎氣,便大事不妙了。」

於驚遠「哼」了一聲,苛責道:「你做出百般掩飾,難以宣之於口的姿態,莫不是想告訴霜兒桓之出了大事?」

南九陽復又愣了一愣,轉頭望向南霜,問道:「桃花兒,你將才以為小桓子出事了?」未等南小桃花回答,南九陽又呵呵地自顧自笑起來,「小桓子是我相中的女婿,受點傷也就罷了,怎麼可能出事嘛?瞅瞅那筆直的腰板,那身段,嘖嘖嘖嘖……」

南霜聽見南九陽誇於桓之,心底也十分高興,喜道:「爹爹你見過桓公子了?」說著,她的臉倏然泛起半抹微紅,嘿然一笑,「我也是瞅著他腰板筆直,爹爹也覺著好吧?」

「好好好。」南九陽滿意地直點頭,「娘哎,他也忒威武了,忒有才了,忒是個男人了,這麼快就圓我的外公夢,忒爭氣忒爭氣。」

南霜怔怔然聽著他爹「忒」了半晌,一邊嘿嘿跟著笑,一邊問道:「什麼外公夢?爹爹你要抱外孫啊?」

南九陽愣了,於驚遠方才把藥碗遞給候在一旁的丫鬟,聞言也不由詫異地回過頭來。

床榻上,南霜還是一臉無知覺的神色,樂嘻嘻地等著他爹的回答。

於驚遠略一蹙眉,卻問:「霜兒,你還不知道?」

「啊?」南霜又是一愣,「知道什麼……呀!」

腦中靈光驀然閃現。南九陽只有她這麼一個獨女,若是南九陽要抱外孫,那麼也就是說……頃刻間,南霜徹底愣住,只呆然看了看南九陽,又看了看於驚遠,吞了口唾沫。

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如往常一般平坦無疑。可任誰也想不到,這般平坦和安寧之下,竟有一個生命默默地在孕育中。

門外忽又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還有誰在高聲說著話,霸道且瀟灑地語氣,像極了從前東街的那位生意屢做屢賠的老先生。

而南霜卻充耳不聞,唇角慢慢揚起,露出兩顆小虎牙自顧自地笑著。當初說要生小桓公子和小小桃花,未想坎坷歷盡後,總算得償所願。

「霜兒……」隱約中,房內像是傳來於桓之的聲音。

南霜唇角的笑意更濃,自顧自地想著若生了兒子,要起什麼名字好,生了女兒,是不是真的要叫做於小桃。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結果,南霜所幸將被子一掀,埋頭便要找鞋穿,還抬頭對南九陽笑說:「我去瞅瞅桓公……」話未必,卻見屋中有一人青衣盛滿日暉,望著她淺淺笑著。

「桓公子……」南霜喃喃喚了一聲。

於桓之削瘦了些,面色有點蒼白,但已無日前的疲憊之色。他的雙眼像是恢復了光明,淡淡地看向南霜這一方。

屋內,穆昭嘴裡閒著一個桂花糕,喜滋滋地瞧著這對小兒女,於驚遠亦負手不語。

於桓之摸索著上前走了兩步,嘴角牽出的笑意染上眉彎,他道:「霜兒,我知道了。」

於桓之是這樣,縱使是大喜,亦不會如尋常人聲色畢露。然南小桃花卻是因為喜極,反倒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良久,她不自在地將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披了外衫上前扶住於桓之,支吾了半晌才道:「我方才在琢磨,若生了女兒叫於小桃,生了兒子……叫什麼好?」

於桓之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南九陽歡喜地嘖嘖兩聲,於驚遠微一蹙眉,眼裡卻露出難得的笑意:「先養好身子,想那麼遠作甚。」

那邊廂,穆昭卻頹然往椅背上一靠,五指輪番在案几上敲著,長嘆一聲道:「一家子團聚,羨慕啊。」

南小桃花愣了愣,閃忽眨了眨眼睛,道:「於叔你放心,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穆昭抬起眼皮涼涼地瞅著她,半晌閉了眼悠然道:「我一點也不為我家那小子擔心,他的命硬的,便是我們統統進了墳墓他也進不了。」語畢,他復又睜開眼,嘿嘿笑道:「誠然於不舉這名號我相當喜歡,但桃花兒你既然已稱呼風兒為大哥,對我也就換個稱呼吧。」

於驚遠冷冷瞥了他一眼,兀自斟了一盞茶在旁邊坐下。

「叫乾爹如何?」於桓之清淡一笑,「霜兒與少主是結拜兄妹,稱呼盟主為乾爹,理應不為過。」

穆昭喜氣地看了看南九陽,又自眼風中往於驚遠處一瞟,嘖嘖道:「陶淺啊,你這兒子可比你好相與多了。」

屋外暉光明媚,盛夏的天水派因草木蔥蘢,反倒涼意沁人。風拂過,苑裡竹葉聲聲,綠意如海浪。

兩個多月艱難萬險歷盡,總算換來片刻寧靜,片刻的團聚。

穆昭復又喝了口茶,又喜道:「要我說,你們小兩口可真是心有靈犀,恰恰都昏睡了三日。」

「可不是。」南九陽結果話頭,「桃花兒一醒,小桓子也醒了。」

屋外木槿花開得正好,一簇簇的粉白令人心喜,南霜復又低低笑起來,問道:「我現在就琢磨著將身子養好,給小桓公子起個名字。然後再和桓公子將武功練好,一起去找大哥和煙花。」

於桓之淡然一笑:「霜兒以為,什麼名字好?」

於驚遠淡淡掃了他一眼,卻問:「你這眼睛是怎麼回事?盲了?」

父子闊別多年初初相見,即便之間有再多的芥蒂,時過境遷後,也當煙消雲散了。可於桓之和於驚遠偏偏都是不外露的性子,外表清淡心裡認定的事卻執著。

良久,只聞於桓之淡然解釋道:「彼時我中了毒,強行使用轉月譜的法子,調了氣力去接暮雪七式的第四式,眼便盲了。」

於桓之雖答得簡單,然於驚遠前後想了一通,便知道他當時用《轉月譜》運氣擋住「雪窖冰天」,然他當時已然中毒,便以為自己的眼睛是因毒素和劍氣所傷。

於驚遠將茶盞握在手裡,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卻道:「轉月譜所成之氣,堅不可摧,沒道理為你周身做盾,卻偏偏不護著你的雙眼。既然你的雙眼,並不是為暮雪七式的劍氣所傷,那麼後來你眼盲,也並非是毒素所致。」

於桓之聞言卻是愣住,只聽南九陽連忙接過話頭:「你是說,桓之的眼睛,你有法子治?怎麼治?」

一屋子的人都屏息凝神,於驚遠放下茶盞,正要將方法說出來,卻聞方才一度沉浸在思緒中的南小桃花忽然喜道:「有了,我琢磨出我們兒子要叫什麼名了!」

作者有話要說:丫頭們,一色春差不多快停更了。

因為字數要求,過兩天我會在這裡更新江藍生的番外「又摘桃花換酒錢」,字數會比較多,丫頭們不想看可以取消訂閱。

如果要繼續看,我會先放2000字上來,然後丫頭們買了,我再把剩下的幾千字放上來貼在同一章節,這樣不用花太多錢。

我另外開了一個新坑,放我承諾過的番外,比如歐陽無過歐陽熙,穆衍風煙花於桓之桃花的未來神馬神馬的。

這些番外就不更新在vip章節了,丫頭們想看,可以隨時過去看。只是我可能更新番外的速度不會太快,畢竟後天就要發新文了。

但只有一色春還沒完結,丫頭們又想看,我都會龜速地寫著番外,然後及時放上大結局。

番外集連結

謝謝親愛的姑娘們,乃們真是一群不怎麼狠催又有耐心又諒解的好讀者。

另,10月14號新坑《龍鳳》開坑,謝謝支援。——愛你們滴之之。

95

95、番外01(新增內容)...

後來,天下間有了個傳聞,說昔日風流滿天下的九王爺江藍生,其實是當今皇上的第十四子。又說他是寵妃藍妃所出,藍妃去世後,皇上因悲痛至極,遂將他送出宮外,以免相見傷情。

彼時,傳聞中的九王爺早已經薨隕在武林英雄會。

一年後,皇上以皇子禮為他舉行了國葬,追封其為懷藍王,其間深意不言而喻。

當這一訊息傳至江南雲上鎮的桃花小塢時,化名為江蘺的公子,正在心急如焚地等著自己的大兒子出世。

一聲嬰孩的啼哭驚醒夢中人,江蘺進屋前,眯著眼睛看了看院裡的歪脖子楊柳,金燦燦的日暉灑下,楊柳旁多了幾株桃樹,又是一年春。

江蘺甫一進屋,就被接生婆子連推帶搡地轟出屋外:「臍帶還未剪斷,就衝進來看。也沒見哪家做爹的這般心急,出去出去!」

江蘺訕訕地笑,復又坐回歪脖子楊柳旁的藤椅上,背脊挺得筆直,豎著耳朵聽正屋裡的嬰孩越哭越響亮,嘴角便牽起燦爛的笑意。

又從藤椅下撈起那把毛快掉完的禿頂白絨扇,復吟詠一句:「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江蘺一生中,有過不少口頭禪,常以詩文為主,以示學問高深。

當他還是江藍生時,最常唸的有兩句:其一,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其二,不用當風立,有麝自然香。

江蘺無甚朋友,然算得上熟人的幾個,卻都是人物,譬如聲名顯赫的武林霸主穆衍風,又譬如威懾四方的江湖魔頭於桓之。

據說於桓之聽了他從前的兩句口頭禪,曾贈以他兩字:做作。

故作清高,故作溫雅,是為做作。

而後來的江蘺,一心一意地給他的居所添了個牌子,起名為「桃花小塢」後,再想起從前於桓之的評價,心道:往常的江藍生,果真做作。

江蕊產子三日後,江蘺便給兒子起了個名,叫江務實。江蕊聞後,大呼難聽之極,說你我好歹也風雲一時,為何卻給兒子取了個這般小農的名字。

江蘺挑起摺扇想了想,沉吟一番到:「那變叫做江小史吧。」

江小史呱呱墜地一月後,丁蕊做完了月子。

一夜月清風淡,桃花小塢的桃花開得極盛,江蘺眯著眼睛抿酒賞花,則見江蕊抱著小史從正屋內款款而來,見了他這般模樣,哼了一聲道:「想念舊情人呢?」

江蘺迷糊中,只答一句:「哪兒啊,南水桃花自始至終就為瞧上過我。」

還未等江蕊做出舉動,卻是江小史「哇」一聲哭得驚天響,嚇得夫妻兩人連哄帶騙直鬧到了後半夜。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青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