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武林大會慘烈收場後,方才恢復中興之態的江湖又墮入頹靡之中。百年稱霸江湖武林的暮雪宮和流雲莊相繼覆滅,聲名顯赫的流雲莊少莊主穆衍風也在與歐陽嶽一戰後蹤跡全無。

炎夏時節到來時,江湖上傳出歐陽嶽的訊息。重傷的歐陽嶽回到鳳陽後,養傷數月,決定將萬鴻閣南遷至蘇州城,佔據彼時新暮雪宮的舊址。

即便暮春時的血雨腥風是歐陽嶽一手挑起,然江湖百年的規律,無非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何況今日的武林,已然無人能與萬鴻閣抗衡。

於是,在廝殺的陰影漸次平定後,這年的夏日,江湖數個門派緩緩恢復元氣,而蘇州的萬鴻閣,逐漸成為獨霸武林的一角勢力。

盛夏京城,火輪高吐。

十里長街滿是熙來攘往的人群,比之江南的溫婉,京城的重閣高樓無一不彰顯出廣博舒展的氣韻。寬敞的街面兩旁店鋪林立,午時時分,客棧前門庭若市,陣陣飯菜香隨著小二的叫喚溢到街頭巷末。

南霜將包袱往肩上挪了挪,吞了口唾沫。她隻手在眉骨搭了個篷,牽著於桓之的手道:「前面有個小攤,我們去歇歇腳。」

風輕拂於桓之面前的黑紗,目不能視物,耳卻能聽見周遭的喧囂之聲,「霜兒餓了,不如去客棧吃些好的。」頓了頓,他又道,「天水派在京城以東,待吃好了腳程快,傍晚便能趕到。」

青布長衫,白帛腰帶,面上懸了黑紗。可無論於桓之穿成什麼樣,也不改身上清雅的氣息,無論站在哪裡,也像是明月下,玉一般的人品。

南霜眯縫著眼睛朝他望了望,方邁開腳步,足底又是一陣虛浮,似踩在雲上。

因歐陽嶽受了重傷,他們上京這一路倒十分順遂。然縱是如此,一路顛簸,水路陸路走得零零碎碎,也足足花了兩月時日,幾乎花盡了兜裡的銀子。

穆衍風和蕭滿伊已完全失去訊息。他們一路北上,平素里路過酒寮茶肆,也就聽聽江湖上的訊息。

然而武林大會的慘狀,卻使整個江湖沉寂一般。武林再沒了風聲,天涯倦客提及昔日的暮雪宮,昔日的流雲莊,也不過一聲嘆息,像落花隨了流水東去入海,到了天邊失了蹤影。

再往北走一段路,快到京城時,於桓之與南霜卻偶然聽到京裡的訊息,說是江王爺之子九王爺江藍生薨了,皇上悲痛之極,將其收為義子。

因聽說他是在武林大會廝殺時身亡的,皇上便吩咐在皇家陵墓替他立了個衣冠冢。

一打聽他去世的時日,竟是武林大會亂事將起的當天。可江藍生,分明在第二日,還與他們道別在大雨如注的雲上鎮。彼時他眼色迷離地望著不遠處的歪脖子楊柳,說江某髮妻抱恙,就在此別過吧。

一把白絨扇被大雨淋得焉塌塌的,江藍生的臉上,卻是從未有過的輕鬆自得。

當南霜再次憶起往昔,覺得不過兩月來的時光,然而流雲莊的深秋,雲上鎮的冬日飛雪,已然成了夢裡隔了霧的花境,不可企及。

而當下只有豔陽當空,毒辣的日光將她曬得頭暈目眩。

興許是這年的夏日格外燥熱,又興許是在江南水鄉住了太久,如今北上便水土不服,南霜近日格外的嗜睡,體力也十分不濟。

烈日下邁了兩步,南霜身子便晃了晃。於桓之慌忙將她扶住,隔著黑紗,只能瞧見他抿唇擔憂道:「又累了?」

還是前幾日的時候,南小桃花趕著路,身子忽然一軟便徑直跌在地上,好半天也爬不起來。於桓之心中緊了緊,又道:「待用了吃食,我們……便去僱輛馬車。」

南霜隻手攀上他的手臂,搖頭道:「不了,兩個月沒有音信,也不知如今的天水派,是怎樣一副光景,我瞅著銀子剩不多,得省著花。」

於桓之驀地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的臉,聲音似久長的嘆息:「我記得初見你時,霜兒什麼都懵懂,甚至連情愛之意也不曾識得,卻不知如今跟了我,連柴米油鹽,幾粒碎銀子,亦要精打細算。」

語氣中的愧意藏在隱忍之中,他努力端出的笑顏,牽了她的手道:「無妨,不過一頓午膳,吃些好的,你也好生補一補。」

客棧中有幾分喧譁。相比起蘇州,往來京城的人,卻是商戶偏少,官員偏多。

凌霄客棧地處京城偏西,皇城之外,因而各中客人龍蛇混雜,時有江湖草莽出入其中。

雖說要好好吃一頓,桌上也不過是些清粥小菜,南霜今日體力與胃口均不濟,若進了葷腥的食物,反倒會覺得不適。

兩人方吃了一會兒,便聽鄰桌來了幾個江湖人,身扛砍刀,虎虎生風的模樣倒是慎人得很。

武林榮辱興衰數百年,然有幾個規律卻是不變的。一般說來,看著越厲害越唬人的江湖人,往往是愛八卦,好打聽小道訊息的草寇,而看起來翩翩儒雅的公子,抑或是慈眉善目弱不禁風的老人,才是真正的絕世高手。

此番也不例外,幾個大漢將砍刀往桌上一放,便瑣碎地討論起一路見聞,幾聲猥褻的笑聲帶出的無非是誰家高樓的閨閣小姐回眸一笑,哪家畫舫的公子便丟了魂兒。

小二上菜的時候,也與這幾個江湖莽漢招呼了一聲,又道:「聽幾位的口音,倒不像是京城本地人,鳳陽城的?」

幾人中其中一人應了一聲:「小二哥好耳力,我哥幾個是鳳陽人,前幾月去了趟蘇州,看武林英雄會。」

一提及「武林英雄會」,整個客棧都似安靜了些許。

茶小二也登時變了臉色,顫聲道:「那幾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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