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離開前帶上了於桓之送她的那盞宮燈。
所幸流雲莊遭劫,這聘禮倒還完好無損,在朝霞流光下,燈身上幾抹紅綠相間的喜色帶給劫後的流雲莊平添一份生機。
幾場雨卻將春意洗盡,翌日濃濃豔陽帶來初夏的氣息。
前一日,蘇州城的一番廝殺令城中百姓也風聲鶴唳,因而這天街上的人極少,偶爾有路人快步走過,面上俱有惶恐之色。
因於桓之盲了,所以大段陸路是走不得了。商量之後,南霜決定隨他先坐小船去鎮江,再自鎮江東行到一個小鎮的渡口,由哪裡乘船去北上。
歐陽嶽卻像徹底失去了蹤跡。他前日與穆衍風一戰,兩人均是兇吉未卜,下落不明。因此南霜與於桓之這廂出城倒十分順利。
當河風揚帆,輕舟起航時,南霜再次抬目望向烈日炎炎下的蘇州城。劇烈的陽光下粉牆黛瓦被曬得懨懨的,顯得有些蕭索。
原來,萬物勃發的春天就要過去了。
南霜站在船頭忽然十分想念,想念冬天的時候,曾與蕭滿伊一同溜出流雲莊,揚鞭打馬去雲上鎮看了一齣紫釵記;想念春深時坐在簌簌梨花飄飛的石凳旁,與穆衍風一起背後嘀咕於桓之的不是被於小魔頭撞見,他笑著將一件披風搭在她的肩上。
那個時候,於桓之尚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將將認了長他三月的穆衍風做大哥。
河風很大,船逆風而行因此花了整整兩天才到鎮江。
當時是月夜,南霜與於桓之匆匆找了個客棧歇下。打理收拾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於桓之便歇下了。
與歐陽嶽一戰,於桓之本已做好的拼死的打算。他之所以最後能抵住「雪窖冰天」的攻勢,是因為他臨時依照轉月譜的解法,將體內氣息提起形成氣流。
轉月譜,化萬物於無形,生萬物於有形。因此這一道突然生成的氣流替他阻擋了周身的劍氣。
然而,彼時情狀太過匆忙,他雖得以保命,卻傷了眼睛。又因為之前又中了毒,他強迫自己運氣反而加重了內傷,以至於現在的他,武功幾近全廢。
一身絕世功夫毀於一旦,於桓之只須好生調養。南霜這些日子也百般注意,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但更多的時候,兩人相對卻靜默無言,只有燭蠟空流,夜漏點滴推移。
是夜,於桓之歇下後。南霜又提筆將益眼的藥材一一記下。她在船上認識了位懂醫理的老人家,那老人家替於桓之瞧了眼疾,說是他的眼本身無礙,盲了是因為內力過激,病根十分蹊蹺。但老人家又說,只要身體的根基未毀,這世上的疑難雜症總有解法。
南霜聞言像是看到一縷希望,問老人家討了醫理的書日日研讀。她這些日子學了不少東西,如同選藥材配藥材,如同看地圖辨方向。
一直忙碌到三更,南霜才睡下。
夜裡還是涼涼的,床上只有一床薄衾。南霜累極,鑽入於桓之懷裡便沉沉睡去。夢中不知又見了幾分干戈,皺起了眉頭。
感到南霜的呼吸平順下來,於桓之這才緩緩張開眼。他的眼傷無礙,只是不能視物,因而無神。黑洞洞的空間裡,於桓之摸索著尋到南霜的手。
她的手握成拳,整個身子都是緊繃的。於桓之嘆息了一聲,將她的拳頭緩緩掰開,有伸手慢慢尋到她的眉心,幫她將攢緊的眉頭撫平。
這些日子她時常這樣,因為太累所以睡得很沉,可因為太擔心,夜夜都落入夢魘,偶爾他能聽見她急促地呼喚著幾個名字,他的,穆衍風的,還有蕭滿伊的。
所以於桓之夜夜等到三更時分,幫她將眉心撫平,然後將她緊摟入懷,慢慢撫著她的背脊,直到她的夢魘散去。
「霜兒,別怕。」他跟她說。
從鎮江東行去小鎮渡口有一段長路要走。山間路險,兩人又走不得夜路,好在山間有個村落,可供他二人留宿一晚。
因連日勞累,他們這日起遲了些,所以於桓之與南霜趕到叫山石的小村落時,已是夜闌人靜了。天邊捲起厚厚的雲層,將月光掩住。整個村落的人都歇下了,乍眼看去,連一縷光也沒有。沉沉暗夜下的樹影和房影顯得蕭條又寂然。
南霜望了望天色,知道夜裡怕是要落雨,便尋了處破舊的房屋與於桓之一道歇下。
夜裡起風,吹得人涼意森森。屋內也不甚乾淨,南霜只草草尋了些乾草鋪了個床榻,又尋了兩件披風為自己和於桓之分別披上。
雖是如此,她心裡還是明朗的。畢竟趕了好些天的路,只要今夜過了,明日乘船便能趕往京城。若到了京城,她相信一切事態都會有轉機。
一天疲憊,水袋裡的水已經飲盡,南霜趁著大雨未至,決定去村中尋口水井將水袋灌滿,以便第二天早上能直接去往小渡口。
深夜靜謐,井桶「咚」落入水中時,天邊的雨點也細碎落下。
已經快入夏的天氣,雨水一落便逐漸變大,打在房簷泥地上轟然作響。
方才尋得屋子破舊不堪,南霜心念著於桓之有眼疾,若被雨淋了恐不好挪地方,便急忙往回趕。還未至那間屋子,便聽雨水聲聲中,似有孩童的嬉笑聲。
南霜一驚,連忙往屋內奔去。
房簷的幾處瓦碎裂了,屋中滴滴答答都落著雨。南霜隔著雨簾子見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嘻嘻哈哈地正要去先床榻上的一件披風。其中還有三兩個人蹲坐在一側,正在翻她的包裹。
南霜一驚,大喚了一聲:「桓公子?!」
屋內一干小孩俱是一驚,轉頭愣神地看著她。南霜徑自奔入屋內,將床榻上的披風掀看,見下面護著的,竟是於桓之送她的宮燈。而於桓之,卻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