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見收,最後一縷暉光照在那片灼灼的桃林畔。於桓之靜立在花樹之側,衣裳上有斑駁的血跡。
他彎起唇角笑了,往前吃力邁了一步,慢慢抬起手,又喚了聲:「霜兒……」
蕭滿伊驀地抽了一口氣。而南霜,卻頓在原地睜大了雙眼。
苑裡一絲風也沒有,晚間驟然涼了下來。於桓之的唇角動了動,良久,他埋下了頭,喃喃嘆息了一句:「原來不是霜兒……」
就在他掉頭要走的那一瞬,身後傳來急切的步伐,一個身軀帶著衝力忽然從後面將自己抱住。桃花紛飛間,於桓之的神情只僵了一剎那便淡淡笑了,他道:「霜兒,真的是你。」
院中池水輕靈響了一聲,似有頑皮的魚在水中翻躍,渾然不知它的故居已成滄海桑田。
南霜只覺心疼得無以復加,好容易從喉間哽咽出他的名字,但「桓公子」三個字,仍被她喚得支離破碎。
於桓之的臉上依舊掛著清清淡淡的笑容,彷彿只要南霜在身邊,他便可以如此心安如此自得。他摸索著握住南霜箍在他腰間的手,慢慢回過身去,想要抬手幫她拭淚。
「霜兒,莫難過。」他道,抬起的手有些顫抖,不經意便碰到她的下頜。
「桓公子。」南霜又道,喉間又苦又澀哽了許久,她才問道:「你的眼睛……怎麼了?」
於桓之的雙目是闔著的,流出幾道血痕,蔓延至脖頸,至前襟。
「怕是……日後瞧不見東西了。」他頓了一下,又輕笑道:「霜兒莫不是不喜歡我這般模樣了?」他的語氣是調侃的,可調侃之中,分明又夾帶一絲悵然。
「喜歡!」南霜厲聲道,「無論桓公子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於桓之看不見南霜說這句話時不停地搖頭,淚珠斷線般淌了一臉,而她話一畢,便張嘴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竭力遏制住哭聲。
但他聽見她的聲音在顫抖,他知道她在難過。
於桓之復又嘆了一聲:「歐陽嶽用了‘雪窖冰天’,我提氣躲閃前,被劍氣傷了眼睛。被還不至於盲了,但我急著趕來流雲莊,將原先中的毒強行從七竅逼出,所以眼便傷了。」語畢,他又笑了笑,「只是便是如今這般模樣,我日後仍會好生保護霜兒。」
須臾,南霜輕輕「嗯」了一聲,道:「我明白的。」
她明白他日後仍會保護她,更加明白於桓之為何如此急切趕來流雲莊。
彼時歐陽嶽在蘇州城佈下了天羅地網,再從蘇州出城便是不智之舉,因而穆衍風定然會帶著南霜和蕭滿伊往天平山的方向走。
若歐陽嶽不追來,穆衍風會帶著她們會流雲莊,再從後莊轉去雲上鎮,從江南以南繞道而行,復又北上。
若歐陽嶽追來,穆衍風便會替南霜與蕭滿伊擋下歐陽嶽的人馬,以南霜的聰慧,必然能料到在深山之中,此刻流雲莊大概算是最危險且又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會來此留歇一夜。
於桓之之所以要急切趕來,是因為一旦歐陽嶽還留有殘力追來了此處,他也好保護她們。
說到底,都是為了她。
天已擦黑,即便闔著眼,於桓之的臉龐依然英俊逼人。暗淡的暮色略去的白日里的疲憊和斑駁,只餘挺秀的輪廓如剪影般深深印刻在南霜心裡。
她復又牽起於桓之的手,一如從前一般,小小的手只能抓住他的幾根手指。
「桓公子,日後霜兒不要你保護。我會好好練武功,日後換我來保護你。」南霜的語氣很輕,帶著決絕的意味。
於桓之怔了怔,勾著唇角點點頭。
南霜牽著於桓之的手走來蕭滿伊的身邊,卻見蕭滿伊滿臉淌著淚,笑著與她說:「桃花兒真好啊,桓公子回來了。」
南霜點點頭,道:「我也覺得好。」片刻,她想了想又說,「煙花你也莫難過,桓公子都回來了,大哥也一定不會有事。等今夜我們休息一晚,明日我便隨你一起去找他。」
蕭滿伊又抬袖抹了把眼淚,勉力笑道:「我覺得也是,衍風一定不會有事。」她望了望於桓之,又道,「我去給桓公子打盆水來,桃花你去取草藥,這眼傷現下好好治一治,說不定日後能好呢。」
夜更深些的時候,三人便在暉雨軒歇息了。於桓之的眼纏上的白色的繃帶,歇在東角的躺椅上,南霜和蕭滿伊一人在西角,一人北角。這般歇著,是以防夜裡有人闖來,即便一人猝不及防,餘下兩人也能及時應對。
然而這一夜卻極其平靜,無人闖入,無人偷襲,更沒有這連續兩日的殺戮之聲。
於桓之的呼吸綿長,似已經睡著,但南霜卻怎樣也無法安睡。三更時有廊簷打水的聲音,她靜靜地聽著,想起這月餘日子,幾番雲水後,她都會聽著這樣的打水聲在於桓之的懷裡入睡。有桃花碧水入夢,每日每夜都十分美好。
南霜暗暗握緊了拳,她想即便再困難的事,也應當有過去的時候,總有一天,他們的日子,會如過去一般幸福圓滿。
睡著時,已經快五更了。不眠不休累了兩天,南霜睡得很沉,沉到沒有聽見蕭滿伊低低的抽泣,沒有聽見蕭滿伊輕手輕腳來到她的床榻邊,說:「霜兒,再見。」
推開門時,蕭滿伊才發現夜裡的風已經變得很大,吹著簌簌花落,葉葉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