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光很明亮,將雨後的廊簷琉璃瓦照得耀目。南霜卻彷彿墮入一個昏昏沉沉的夢境。夢裡還是小時候,她手拿著對順來的鐵環,回身瞧見年少公子立在花樹之下。

她與他說:「你長得好,性情好,日後記得來娶我呀。」

時光如水疏忽流逝,當年的年少公子長大了,溫潤如玉,英氣逼人,他又一次站在春深綠蔥蘢的樹下許下誓言:「萬世蒼茫,我於桓之,唯有真心一顆,願娶南霜為妻,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穆衍風心裡從不曾這般忿恨過,當南小桃花在他懷裡默默地淌著淚水時,有好幾個瞬間穆衍風都恨不得掉轉頭去,成功也罷失敗也罷,拼儘性命和歐陽嶽一戰。

他不明白為何歐陽嶽會如此殘忍地將他們趕盡殺絕,而現在,他也不想明白了。

於桓之曾叮囑過,從蘇州出城後,要多走官道。然而以方才的形勢來看,那送親隊伍,分明就是歐陽嶽擺下的一個陣法。可見歐陽嶽的爪牙,早已遍佈蘇州城中。

穆衍風略略一咬牙,竟在巷末又調轉回身,橫跨幾個街道,決定繞回天平山,從蘇州以南的鎮子出城。

「蘇州城內太險。」穆衍風說,「我們在天平山時,歐陽嶽之所以遲遲未追來,原是來蘇州佈下了天羅地網。」

蕭滿伊點了點頭,又擔憂地瞧了瞧他懷中的南小桃花,咬唇道:「桃花兒,別……別難過了。」

南霜卻置若罔聞,她的目光渙散,好半天唇角動了動,才溢位幾個位元組:「桓公子……」

穆衍風一手緊握著蕭滿伊,一手將南霜攬在懷裡,提著內力疾行時帶起陣陣風聲。

清風揚起衣袂,亦將南霜斷續的話語傳入蕭滿伊耳中:「煙花……桓公子……去哪兒了呢?」

她的聲音沙啞,字字顫抖,蕭滿伊聽得心中也是一疼,她想了片刻卻道:「我不知道。可無論桓公子去哪兒,桃花你都得保住性命。」說著,蕭滿伊忽然喚了聲:「衍風,停一停。」

穆衍風一怔,卻就地頓住腳步。

蕭滿伊上前,將南霜從穆衍風的懷裡拉出,忽然抬起右手,猛地打了她一耳光:「桃花你醒一醒!」

南霜的目光已然空洞渙散。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耳光卻生生地將她的神智拉回,好半天,她怔怔然地瞧著蕭滿伊,眼眶仍舊有淚水滲出:「煙……花?」

她的聲音悽然,像無家可歸的小獸,蕭滿伊聽了,心中也是一疼,不由伸手扶住她的雙肩,輕輕搖了搖:「霜、霜兒……」她道,生平第一次喚她的名字,「你醒醒,醒醒好嗎?我們這是在逃命,來不及傷心,沒有時間再傷心了……」

南霜睜眼,注視了她半晌,唇角忽然勾起一個苦澀的笑:「蕭蕭……」

蕭蕭,這個只有她師父花月才會喚她的稱呼,這個花月為她起的名字。

蕭滿伊恍了恍神,片刻勾起嘴角也苦澀笑了:「嗯,我是蕭蕭,跳驚鸞曲的那個蕭蕭。」她一抿唇,又道,「可我還是蕭滿伊,是你日後認識的煙花,是喜歡你大哥的人。」

「霜兒,你看,現在我們在逃命。從昨天到今天,好多好多的人,一個一個全死了。流雲莊的門徒,香香姐和宋公子,歐陽無過,江藍生和丁蕊留在雲上鎮也生死不明……還有,還有你的桓公子。」蕭滿伊說著,唇角顫抖起來,「桓公子是為了我們擋下歐陽嶽布的陣,霜兒你醒醒,不要讓他白花力氣,不要讓他白白喜歡你一場。我們中不要有人再離開了。」

頓了半晌,蕭滿伊忽然顫抖地伸出手,一手抓著穆衍風的袖口,一手抓著南霜的衣角:「那捲紅紙,我也有一個。是我五歲時,師父給我的禮物,她讓我寫下一生中,真正放在心裡的人。」蕭滿伊說話的時候,眼淚沿著眼眶一滴一滴滲出來,她又哆嗦著手探進懷裡,將紅紙取出後遞給南霜,「霜兒你看,我一生中珍惜的人這樣少,除了已經去世的師父,便只有你跟衍風了。求求你醒醒好嗎?」

那捲紅紙跟南霜的一樣長,可蕭滿伊的紅紙上,只有寥寥三個人名:花月、穆衍風、南霜。

大抵是因為覺著留白處太多,因此她將這三個人名寫得大大的,生生佔了一半的位置。

穆衍風的目光落在那張紅紙之上,心中也是一疼。他轉頭望向遠山蒼茫時,南霜卻騁目看向劇烈日光下的蘇州城。

時已過午,蘇州城被陽光曬得懨懨的。沒有兵器的碰撞聲傳來,然而她卻不知在這一刻的寧靜背後,又有過多少廝殺多少流血。

須臾,南小桃花轉過身,嘿嘿笑了,即便笑容依然有些慘淡,她說:「煙花,我們走,我會暮雪七式第二式,能跑得很快。」

穆衍風愣了片刻,點了下頭,笑道:「我帶著滿伊,你使輕功跟著我。」

蕭滿伊卻「哼」了一聲,斜著眼角梢瞧她:「你不難過了?」

又有眼淚莫名滲出,南霜抬袖抹了一把,點頭道:「難過。不過我想通了,等這事一完,我便去找桓公子。找到了便好,若找不到,若他不在了,我的小小桃花和小桓公子也都不會有了,那我怎麼也是活不下去的了。」

蕭滿伊聞言欲勸,然而在看見南霜臉上安寧的表情那一瞬,她將話咽回了肚裡,只說了句:「走吧。」

推己及人,若穆衍風不在了自己該怎麼辦。遍踏山川去尋找,抑或只求生死不離。

歐陽嶽追來時,天還未到黃昏。天平山腳綠意蔥蔥,百花開遍在芳草地上。穆衍風往身後望去,只見幾個人移形換影,疾速追來。

逃不掉了——當這個念頭在穆衍風腦海中閃過時,他心底忽然湧起一陣快意。逃不掉也好,逃不掉,他便可以為穆香香,為宋薛,為於桓之血刃仇人。

歐陽嶽騰空輕躍,下一刻,他手持金環,擋在穆衍風面前。

「侄兒?」歐陽嶽勾起唇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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