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風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傷,一道血痕從胸前拉到腹部,雖然不深,但湧出的鮮血浸染了整個前襟。
能將歐陽嶽傷至此的人,非於桓之莫屬。
可歐陽嶽傷至此,那麼於桓之呢?穆衍風心中忽然冰冷下來,他怒極反笑:「叔父?」
歐陽嶽見他如此表情,冷「哼」一聲:「想不到於驚遠之子如此能耐,打傷我全部人馬,一招暮雪第六式,傷我至此!」頓了頓,他忽然又詭異地笑起來,「可你知他是怎麼傷我的嗎?」
驀地,南霜忽然後退了一步,不由伸手緊緊握住蕭滿伊的手腕。
「我的一招暮雪七式第四式雪窖冰天,他不避不擋,直直迎上來,用第六式打傷了我。直面‘雪窖冰天’是什麼後果?」歐陽嶽反問道。
暮雪七式第四式雪窖冰天,以兵器劃開空氣形成氣旋,從而放射出漫天劍氣。若不避不擋,這漫天劍氣透體而過,必死無疑。
南霜忽然失了神也失了知覺,她只知自己嘴唇顫抖著,溢位幾個忿恨的字眼:「我……殺了你。」
「小於呢?」忽然,穆衍風問道,「你說他死了,那小於人呢?」
南霜一怔,呆呆地看著穆衍風,這一句話,彷彿溺水之人的一塊浮木,平白無故出現的一道生機。
歐陽嶽怔了怔,當時於桓之的身體被劍氣震到高空,落下後確實不知去向。他只道於桓之已死,便匆匆來追穆衍風一行人。
正出神這一瞬間,穆衍風忽然牽起南霜和蕭滿伊的手腕,凌空躍出眾人的重重包圍,提足了內力快行數步,將她們往前一推:「霜兒,快帶著滿伊走!」
眼見著歐陽嶽就要追來,蕭滿伊驚慌地睜大眼,卻道:「衍風我不走,我跟你一起。」頓了頓,她又慌慌忙忙往前邁了幾步,將南霜朝後推了推,說,「霜兒你走,我、我輕功不好,會拖累你。」
彼時南霜瞧見歐陽嶽手持金環,頓空追來,穆衍風卻將手中劍一揮,劍氣射向的,確實跟著歐陽嶽的那三五個殺手。
他在側身閃避時,已然太晚,今晚擊中他的背部,一口鮮血吐出,噴灑在蕭滿伊的衣衫。
蕭滿伊從未見過穆衍風被人打傷,從未見過他如今天一般被傷得如此狼狽。她慌張地去扶穆衍風的時候,卻被穆衍風橫手朝南霜懷裡一推:「走!」他嘶吼道。
「衍風我……」
那一瞬,穆衍風的眼神含了一絲苦意,他提劍轉身前,輕聲道:「滿伊,你知不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不能再失去你了……」
南霜在使足內力帶著蕭滿伊逃走的時候,不敢回頭去看那片芳草萋萋的薄土上,有著怎樣慘烈怎樣驚世駭俗地比試。
她和蕭滿伊的眼淚流著流著便乾涸了,心也不疼了,只餘一片空落的孤寂,如掉入一個無底洞般萬劫不復。
黃昏來臨前,她們在青翠的山間停住腳步。前方山道左轉,是從前回流雲莊的路。南霜抬目朝若隱若現的屋閣望去,忽然喚了聲:「蕭蕭。」
蕭滿伊走上前,與她並肩望向那道從前回家的路,片刻問了聲:「桃花,你……能不能失去桓公子?」
南霜心中緊了緊,埋頭咬牙道:「怎麼能?」
「今天晨時,我見香香姐和姐夫生能同衾死能同穴,好生感動。」蕭滿伊道,「我想我也要陪著衍風,一生一世一雙人。」
南霜點點頭,道:「我也是,我得去找桓公子。」語畢,她轉頭望著蕭滿伊,卻見蕭滿伊也轉頭朝她看來。
兩個女子的臉上依然有淚漬,卻相視而笑了。
這天的黃昏將整個山林都照成金色。那把燒過流雲莊火,並未蔓延多久,卻將莊內燒得滿目瘡痍。劫後餘生的殘垣斷壁中,有兩個女子漸漸走過。
她們悉數著昔日的點點欣喜與感動,在這蕭索的廢棄的莊子裡,看到曾經的執著與深愛。
「我得去暉雨軒。」南霜說,「以前桓公子給我做了一盞宮燈,我忘了帶在身邊。」
在流雲莊留宿一夜,第二日便回蘇州。這是她們的決定,哪怕屆時會遇上歐陽嶽,哪怕會在找到於桓之和穆衍風之前就香消玉殞。
暉雨軒前,有初春時移來的桃花。落日流金下桃花灼灼,然則傾頹的廊柱下,盡是被烈火燒過的焦痕。
四處都是碎瓦殘磚,南霜與蕭滿伊將暉雨軒的門輕輕一推。寧靜而殘破的山莊中,「吱嘎」一聲門開,似冷寂的深秋大雁橫空劃過的悲鳴。
然卻在此時,南霜與蕭滿伊進屋之時,身後卻傳來緩慢而虛乏的腳步聲。
腳步聲片刻便停下了。
南霜與蕭滿伊卻不敢回頭。
持久的寧靜後,卻莫名傳來一聲嘆息,那人的聲音沙啞,慢慢問道:「霜兒……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