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攏了攏衣襟,方才走了幾步,便聽身後的門又開了。
於桓之抬袖擋了擋風,回身將門掩上,立在原地喚了聲:「滿伊姑娘。」
蕭滿伊回過身,動了動嘴角,埋頭看著一朵突然飄來腳邊的桃花道:「桓公子,我……我得去找衍風。」
「我明白。」於桓之點頭,「待天明後,我跟霜兒與你一起去。」
「不行。你們去京城。」蕭滿伊道,她將聲音放低了些,「方才我仔細想過了,歐陽無過說歐陽嶽的暮雪七式有個弱點,是化火符。可桓公子說,第七式是化萬物於無形,生萬物於有形,歐陽嶽若真練成了第七式,按說不應當有太致命的弱點。因此他的第七式,只是半成而已。我會跳驚鸞曲,去了蘇州即便遇上他,他為了求暮雪七式全譜,也不會傷害我。這是其一。」
「再則……」蕭滿伊猶疑了一下,「若衍風真有三長兩短,我也不會苟活於世。流雲莊的大仇卻不得不報,這一切,都要有勞桓公子和桃花。其實,我想一個人走,也是為了這點私心。」
天上的月色淡淡的,於桓之的眼雖盲了,然而他卻像感知到了月華落下的位置,走前幾步頓住,身子便浸潤在了一泓月色之中。
即便一年以前,蕭滿伊很不待見這位傳言中的江湖小魔頭,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真是如明月般美好而溫潤的男子。
衍風不一樣。蕭滿伊想,他清新,瀟灑,爽快又大而化之,時而還會犯傻,但關鍵時刻總是機敏又果斷。穆衍風如陽光一般,在蕭滿伊的心中永遠獨一無二。
「其實滿伊姑娘可以緩緩。」於桓之道,「待蘇州城傳來訊息後,再作打算不遲。我跟霜兒,也能暫且與你留在流雲莊。」
「不緩了。」蕭滿伊搖搖頭,「我一刻也不想緩。我得去找衍風,他將我推開的時候與我說他再也不能失去我。」蕭滿伊垂下眼眸,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嗯,我也再也不能失去他。」
南霜是在蕭滿伊離開的前一刻驚醒的。她夢中看到了那個叫蕭蕭的小女孩。那天她蹣跚著腳步,去「舞天下」找花月,穿過天井時,還樂滋滋地跟蹲在那裡的南九陽招呼了一聲。
後院的小別院掩上了門。南霜偷偷推開門的一角往裡窺,看見一個與自己一般大的漂亮小姑娘,正在孃親的教導下翩翩起舞。
她舞得極有天份,小小年紀便極盡風華。
南霜小時候的身形有些發胖,不似蕭滿伊一般從小纖細。她砸砸嘴,嘴角掛著口水便看入了迷。後來風大了些,將門吹開了,花月錯愕地瞧著南霜,蕭蕭困惑地看著南小桃花。
在花月訝異喚道:「霜霜。」時,南霜才驚了驚,一溜煙跑了。
這件事,日後再未有人提起過。
然則這件事後,南霜從此開始羨慕一個叫做蕭蕭的姑娘,可以跟著孃親一起跳驚鸞曲。而蕭滿伊,卻從此開始羨慕霜霜,那個倦人的下午,在南小桃花跑了以後,花月開始跟蕭蕭講起南霜一些瑣碎之事。一言一語都透露出花月對她的喜愛,讓蕭滿伊也羨慕的喜愛。
「煙花兒……」南霜推開門,正巧見著蕭滿伊走到院口,「你要走了?」她的喉間又哽了哽。
蕭滿伊在門口一頓,回身來笑著說:「是啊,我要走啦。桃花兒你可別攔著我,連桓公子都不攔我啦。」
南霜在原地一頓,忽而又走前數步,在院中央頓住,她努力地睜大雙眼,儘量不讓眼淚流出。這兩日流了太多淚,連她自己都覺得懦弱。
「嗯,我沒有攔你。我……就是來送送你。」南霜的聲音有些飄忽,她想了片刻,又說,「你看,天還沒亮透,你要不要再等等。咱們、咱們可以站在這裡說說話。」
蕭滿伊心裡一沉,一股酸澀之感忽然從心底翻湧而上:「好啊,我們說說話。」她若無其事地答道。
深深的沉默中,蕭滿伊忽然覺得有些蕭索。好容易能和穆衍風安定下來,此刻又要踏上流離之路。也不知往後會不會一別經年,物是人非。
不過這次她要坦然些,她明白天涯海角,多了一雙人在牽掛她,是她的桃花兒和桃花兒的夫君。這麼想著,蕭滿伊便笑了。
嘴角的笑容,和別離的苦澀交織在一起,變成令人心疼的表情,南霜愣了愣,喚道:「蕭蕭。」
蕭滿伊再也忍不住唇角的顫抖,上前幾步擁住南霜,狠狠點著頭道:「嗯,我是,我就是蕭蕭。沒想到能遇見你呀,霜兒。我第一次見你,就想對你說了,我真沒想到能遇見你,認識你真開心。」
「我也是我也是。」南霜也點頭,「那日我在醉鳳樓瞅見你跳舞,跳得那麼好,我心裡真是開心,我覺得孃親一定也是開心的。」
想了想,南霜又道:「蕭蕭,我還有好多話想跟問你,那些關於孃親的事情,可是你要走了。」
「嗯,我要走了。」蕭滿伊的淚無聲地滑落,「你明白的,我要去找衍風。若是桓公子不見了,桃花你便是窮盡天涯,也會去找他的。」
好久後,蕭滿伊聽見南霜低低的啜泣聲,她說:「我明白的。我等你回來。」
蕭滿伊離開的時候很開心。南霜是她生命中,第三個為她流淚的人,第一個是花月,第二個是穆衍風。
山間的風更大了,吹著蕭滿伊的衣衫翩然。南霜沒有將她送出去,而是隨於桓之一起站在了廊簷之下。風聲蕭蕭吹過殘垣,但劫後餘生必定有另一幅景象,只要撐過來。
「只要撐過來。」南霜在心裡默默唸道。
「霜兒。」東方發白時,於桓之感到了一縷熱,他微笑道,「天亮了,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