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史安靜下來。江蕊坐在床邊擦汗,聲音帶了些寵溺,笑道:「我看這孩子機靈。」
江蘺點頭:「果真機靈,懂事很早。」
江蕊姑娘生了孩子後一月下來又瘦了回去,臉映著燭火,肌膚瑩潤,眸光燦亮。江蘺看著看著吞了口唾沫,拍了拍臥榻說:「娘子坐過來。」
江蕊呔了一聲。
燭火熒熒閃動,小史在睡夢裡悠然轉醒,只見朦朧的燈火裡,床榻上似有兩人人影交疊,伴著粗重的急促的喘息聲,如流水般滑過夜色。
年僅一月的小史,自是對周遭無所感,然則在他重新沉入夢鄉的前一刻,抿抿小嘴像是露出微笑。
夜裡江蘺跟江蕊商量,覺著小史委實是個靈氣的孩子,日後定然早熟。既如此,他們夫婦二人,則當早日讓他明辨是非,好好做人。
江蘺十分贊成,直說娘子英明。
小史滿百日那天,江蘺便夥同江蕊,給他灌輸了些實用的價值觀。
給這麼丁點大,連五官都還未張開的孩子進行教育,委實是件難事。所幸不論江蘺江蕊講什麼,江小史都聽得興味盎然口水橫流。
因聽眾熱情,夫婦二人也興致高漲,一月後,便說完了五十步笑百步,緣木求魚,扁鵲見齊桓公等等據說教唆意義的故事。
然則墨守成規地講故事,終是令江蘺覺得乏味。屋外桃樹結滿桃子的時候,江蘺已經把大禹治水的故事講了三遍。
他說,古時有個皇帝叫大禹。他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去治水,一連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後來他治水歸來,功也成了,名也就了,妻子也有身孕了生了兒子了。他妻子生的這個兒子,就是有名的夏啟皇帝。
故事講完,江小史眨巴著眼睛將他望著,江蕊也眨巴著眼睛將他望著。江蘺自個兒琢磨了一番,也覺出些不對勁,喃喃道:「這故事,有點兒蹊蹺。」
江蕊點頭,問:「那大禹十三年來三過家門而不入,他妻子怎麼有身孕的?」
江蘺一愣,嚴肅道:「這是個問題。」
江小史一怔,哇一聲哭了出來。
江蕊一邊哄兒子一邊道:「我看那些史書漏洞百出,章章節節含義豐富紅杏出牆,你還是別照著講了,就說自己的故事吧,孩子該怎麼教就怎麼教。」
「自己的故事啊……」望著屋外的桃子樹,江蘺眯起了眼睛。
他出生在深宮時,據說有一段日子是極盡富貴的。綾羅綢緞奇珍異寶享用不盡。那年間,藍妃正逢盛寵。龍恩浩蕩得驚豔后宮,震動朝綱。
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從此君王不早朝。
江藍生在荷藍宮從一歲長至四歲。他四歲那年,後宮妃嬪妒忌得紅了眼,飯前的菜食,飯後的糕點,常常用銀針驗過便變成黑的;滿朝文武也怒到了極點,說皇上長此以往荒廢朝政,是昏君之舉,因而不得不聯名上奏,要求刺死藍妃。
皇上暴露之極,一拂袖停了早朝,在自己的別苑徘徊數日,等來的卻是藍妃自縊的訊息。
彼時江藍生還不懂事,看著滿屋的丫鬟五彩繽紛的衣裳全變作了白,以為又是一次節日,如大年夜般四處都是紅。
一向溫婉隨和的孃親被放進了黑木箱子裡,而意氣風發的父皇,卻老態龍鍾地守著黑木箱子哭了一夜又一夜。
有一回,他揮著小袖子半夜來到靈堂,則看九五之尊無聲落淚。小小年紀的江藍生也不知何故心中緊了緊,上前拉住皇上的袖子,喚了聲:「父皇……」
這個談笑間指點江山的男人在一瞬間老態畢顯,躬身便把他摟進懷裡。
後宮之爭,權位之鬥。年僅四歲的江藍生都不甚瞭解。
他只記得那個草長鶯飛的日子裡,禁宮之郊的大片野花開得淋漓而靜默。小小江藍生乘坐在馬車上,望著陌生的承王爺,開始學著叫他:「父王。」
他問,父王,為何父皇要送我出宮?
承王爺套用了皇帝的一句話,說:「你性格承你母親,純良執著,若陷於深宮之內,必然會被困在後宮爭鬥,權位的謀算之中,一輩子也不會快活,不如避開。」
承王爺不是真王爺。他本身是個老將軍,年輕時爭戰沙場戰無不勝,邊疆蠻族但凡聽到江晉南的名聲,都會退避三舍。
承王一生北上南下,直至三十年餘才安歇在京城,家有一妻,怎奈卻無子嗣。自皇帝將江藍生給他,他便一心一意將其當作自己的兒子。
皇帝封江晉南為王,也有愧疚之色。承王年輕時,因爭戰過多,功高鎮主,令帝王也有所忌憚。後有一次他受戰傷回來,竟令滿朝為之請命。
皇帝深感危機,便尋了個因由貶了他的官,卸掉他一部分的兵權。
因不能在出兵打仗,江晉南便被封了無權在身的王爺,也算是朝廷對他的感激。
可嘆承王倒也是個寵辱不驚的性子,兵權被釋,日子卻過得益發滋潤,養了些閒情便也開始遛鳥。他原本是個武官,封王后,倒是跟文臣走得更近一些。
有一年的新科狀元是個妙人,叫做南九陽。
承王本與這人不熟,但卻聽聞這南九陽追女人很有一套。據說名動京城的「舞天下」裡,長得最漂亮的小姑娘,便是被這南九陽追了去。
彼時南九陽帶了一群人,一不做二不休地衝進舞館,拉著小姑娘的手便叫「妹子」,叫得聲淚俱下相逢恨晚感天動地。
可巧那叫做花月的小姑娘,卻十分的好騙,小虎牙一露,眼睛閃亮,便答了聲「哥」。
郎有情,妾有意。兩位哥哥妹子你來我往,便真的上了道。
南九陽又是個有毅力的主兒,他追她「妹子」那陣正值盛夏,整日蹲在「舞天下」的天井裡,等花月出來,人都被煮了個半熟。
承王江晉南聽了這樁事,便對南九陽大生欽佩之情。兩人你來我往,添了些麼不甚風雅的樂趣,且專愛討論閨房之術。
每每至興致高昂,便聽南九陽持杯開懷而笑:「江兄,這一招真是妙極,妙極!」
而每至開懷,承王也十分開心,拍拍南九陽的肩,道:「九陽弟,我以為內子是個實在姑娘,日後你若添了閨女兒,給我家兒子做媳婦兒可好?」
南九陽曰:「好啊!」
很後來很後來,天水派添了個武藝師父,東街添了個姓於的老先生,兩人都言:「我說你家那閨女兒霜兒,是個頂不錯的小姑娘,日後給我家兒子做媳婦兒可好?」
南九陽仍是曰:「好啊!」
是以,禍起蕭牆,東窗事發的一日。承王,聯並著陶淺和於不舉,氣勢洶洶地跟南九陽討說法,問他為何好端端地將女兒嫁給萬鴻閣的二公子時,南九陽扁了扁嘴,彷彿最委屈的人是他:「當初我說好,但花月和小桃花兒又沒說好。」
此乃後話。
且說當年承王跟南九陽訂下了娃娃親,便益發走得近。承王的架勢,已然把南九陽當作未來的親家,時不時帶著小江藍生來府上玩一玩,瞅瞅那丁點大小糰子似的桃花姑娘。
未料南九陽當官卻沒當太久。後有一年,也不知出了何事,仕途一帆風順的南九陽竟辭官歸田,聖上深感惋惜之際,也只得放他走。
辭官過後幾日,江晉南帶著江藍生過來打探風聲。
江晉南問:「你日後打算作甚?」
這一問問到了點子上,南九陽眨了眨眼,說自己在朝廷熟人多,打算利用關係門路做生意,從南方販點絲綢,從北邊進些玉器,再用關係炒市場。
這樣做生意不太厚道,因而南九陽打算開個武林幫派,名為「天水」,也算是裝潢個門面打個馬虎眼。
於是日子也就這麼過著。
江晉南從前是個閒差,早朝隔三差五不去,與南九陽算是私交甚多,因而南九陽這廂辭了官,日子算是沒差別,兩人遛鳥吟詩論房中術,一切造就。
後有一日,江湖風波驟起,據聞失傳已久的《轉月譜》重現於世。
即便天水派就是個偽江湖門派,武林之事也多少有些牽扯。
花月是在這場風波後去世的。她去世之前,江晉南帶著江藍生曾見過一次。那一天,天水派的後園裡,除了花月之外,還另有一個極其貌美的女子。
若說花月是爛漫動人的桃花,那女子便是清清冷冷的白梅,顧盼神飛之間恍若神女臨世。
江藍生後來知道,那女子名叫穆紅影,於桓之的孃親,穆衍風的姑姑。
花月去世後,南九陽曾悲痛了許久。就在江晉南以為他此生都會如此萎靡不振時,卻被南九陽不期找上門來,拎著一壺酒說好久沒聚了,神采飛揚的模樣好似花月的去世,不過是一個不能當真的傳言。
酒酣耳熱時,江晉南才看到南九陽眼裡倏忽而逝的落寞。
原來真的惦念似水無痕,卻銘入五內,埋在心底,刻進生命。
江藍生十歲之前,一直在家唸書。十歲之後,卻嚷嚷著要去學堂。江晉南想,學堂熱鬧,藍生想去便去吧。
江藍生在京城那老學究開得學堂裡,一直是最得寵的學生,詩文記得熟,腦子轉得快,人也長得好看。
兩年後,學堂收了位新學生,個子小小,頭髮軟軟,滴溜溜的黑眼珠一轉,小虎牙便露出來,一臉竟是歡喜的笑,也說不出是機靈還是憨厚。
江藍生上前問:「同學你叫什麼名?」
當時南九陽忘了告誡南霜女扮男裝上學堂切不可用真名,所幸南小桃花年僅九歲便有了大智慧,滴溜溜的黑眼珠又一轉,曰:「我叫南小雙。」頓了頓,又曰,「一雙筷子的雙。」
「噗」一聲,江藍生笑得前仰後合。
南霜有個習慣,但凡見著人笑,自己亦會跟著嘿嘿小聲笑。兩人至此成了朋友。
南霜的性格好,軟和不怕吃虧,因模樣長得可愛,也無甚人來欺負她。是以她在學堂,日子過得舒坦,學識雖不怎樣,但尚也還過得去。
江藍生卻不一般,因著太得寵,所以被孤立。
更何況,京城小街上的學堂,收的學生雖是官家子弟,像江藍生這種皇親貴胄之後,卻少之又少。學堂學生們對他是又怕又厭,平日裡點頭之交已算最佳。
唯獨南小桃花不怕他,倘若沒能完成夫子佈下的作業,便借了他的來抄。
南小桃花抄文章很有水平,在學生間借個十餘份,東西南北各拼一段,洋洋灑灑三頁墨紙交上去,待夫子看了,滿意得直翹鬍子。
江藍生自詡聰明,對這種行為本是不恥。然而這樣的事,發生在當年的「南小雙」身上,卻平白無故多出幾分可愛。
是以,江大才子十分樂意將文章借給南小桃花抄仿,他以為這是一種表達感情的方式。誰成想,南小桃花本就迷糊,更何況抄一次文章要向十餘個人借文章,恩人太多,便有些記不住。
同流合汙的人,關係總容易變鐵。
小桃花平日裡溫溫軟軟的老實模樣下包藏禍心,對於她這個特質,學堂裡裡外外都曉得了,唯獨夫子不知。
南霜的暴露是在兩年之後。
當是時,夫子念罷一段文章,提及「房事」一詞,半大的小孩們都羞紅了臉,只有女扮男裝的南小雙拍案而起,學著父親的語氣道:「這,是件妙事。」
95、番外01(新增內容)...
當時學堂內寂然無聲,樹枝喜鵲叫得嘰嘰喳喳。正值看春,貓兒也分外躁動,一聲「喵」叫得讓七老八十的夫子渾身打顫,牙齒漏風地說:「孽,孽障!」
南小桃花就此被趕出了學堂。由她帶起的一系列不良之風雖得到改善,但卻也源遠流長起來。然而學堂裡沒了南小雙,莘莘學子不免覺得聊賴,其中猶屬江藍生。
江藍生在學堂裡本就無甚朋友,如今再沒了小桃花,便深覺無聊,過了一月入夏,他也退出了學堂。
那個夏天,江藍生又雜七雜八地學了些東西,可過了每樣東西學過一段時日,便再提不起興趣。
這不是一個公平的世間,但有的事情,卻是很公平的。譬如有的人生來養尊處優,凡事來得太容易便會盲目,不必那些平凡家裡長大的子弟知道珍惜知道奮鬥。
江藍生失去了目標,整天混日子。承王見狀頗為憂心,便問他這是為何。
江藍生與承王是名義上的父子,雖不算太過親近,但也還聊得來。
江公子哥猶豫了一下,便將心裡的事情跟承王說了,話語間還特特提到了南小雙。
承王聽後哈哈大笑,說:「你說的那可愛小子,本不是個小子,她原是個丫頭,只是為了能上學堂,所以才扮作男裝。」頓了頓,承王又說,「我跟她爹倒很熟,小時候還給你倆訂了娃娃親。」
這年的江藍生年近十四,已經是懂事的年紀,聽了這話,不由驚問:「真的?」
承王會意,點頭答:「我還騙你不成,南九陽親口答應我的,答應得極爽快。」
江藍生聽了這話,放下心來。猶疑了片刻,他又說:「那能帶我去瞧瞧她麼?」
承王道:「成,咱們這就去天水派小坐。」
作者有話要說:先放兩千字,今晚或明天把後面的內容放上來。番外寫得是從江藍生的角度,去看四位主角以及他自己和武林發生的故事,主要圍繞著江藍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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