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南霜一輩子都記得她跟於桓之成親的那個春天。

流雲莊外十里桃花灼灼。春暉明耀,和風疏朗。喧天鑼鼓只響了一陣,一切又歸為寂靜。

南霜一身紅綢衣,上面用緗色絲線繡著大朵桃花。紅絲蓋頭半透明,並未能全然擋住視線。

蕭滿伊扶著她,帶她進入暉雨軒的苑子時,開玩笑地在她耳邊輕喚了聲:「桃花兒。」

南霜抬頭,見屋簷翹腳上,懸掛了幾盞宮燈,廊簷鐵馬叮噹作響,院裡有飛花過眼,流水淙淙,天邊有候鳥歸來,發出長鳴。

準備了一月,期待了半年,等待了數載,她才換來與於桓之的親事。

隔著紅紗幔,南霜見到於桓之一身吉服等候在門廳旁,臉上有疏淡的笑容。周圍很靜,人也很少。即便籌備了良久,於桓之最終以這般清雅簡單的方式迎娶南霜。

他說,喜慶在心裡,有時熱鬧過了,反倒讓人覺得聊賴。

南霜亦說,和幾個珍惜的人,共度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是最開心的事。

拜天地時,黃昏的第一片煙霞漸漸染上雲彩。於桓之望著天際,忽而笑了。恍然中想起前一年在醉鳳樓的房樑上,有個女子跳上來不管不顧勾起自己的下頜,她的臉上亦紅如丹霞。

高堂上坐著宋薛和穆香香。於桓之敬酒時,穆衍風卻在一旁痛快豪飲了三杯,說:「蒼天啊,小於,你真是出息啊。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未覺得你這麼出息過。」

南霜覺得嫁衣有些沉,鳳冠霞披壓得人氣喘。夫妻交拜,她對著於桓之躬身行禮,心中還有些惶恐。手提著嫁裙微微屈身,生怕首飾掉下來不吉利。於桓之卻淡然一笑,伸手將她扶了扶,令廳中的丫鬟羨煞了眼。

彼時沒有賓客滿堂,暉雨軒只有六桌。新人與親人一桌,下人與流雲莊的門徒坐了五桌。因為彼此間都認識,三拜禮畢後,南霜並未入洞房,而是換了身衣裳陪於桓之出來敬酒。

那身衣裳是於桓之在鳳陽城為她買的。去年秋,她在萬鴻閣被於桓之奪出來,身上只有穆衍風一身長衫。於小魔頭選了這身稠衣給她,說以後若是嫁我,不必鳳冠霞披,如此裝扮,已是最好。

淺粉深衣,大紅袍子。是南霜最愛的衣裳。後來蕭滿伊常常說她,成天穿這身衣裳,也不換一換,跟個待嫁姑娘似的。

南霜一直有些小孩心性,越是喜歡的東西,便越要穿著帶著。

酒席上人人歡顏,於桓之牽著南霜的手一一敬酒。穆衍風亦是開心之極,蕭滿伊樂著感嘆自己活了近二十年,還是第一次見人辦喜事,且辦得如此貼心。

而事實真正如此。許多年後,當蕭伊人跟著穆盟主,見慣了天下宏大場面,看多了世間歡喜樂事,總會感慨萬千地回憶起數年前,兩位江湖魔頭結緣的那場親事。

世上總不乏樂極生悲的事。太過華麗的場景,反而讓人覺得蕭索。蕭滿伊後來喜歡依依呀呀地唱著歌: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穆衍風聽了便由衷點頭,片刻又搖頭道:「也不盡然,當年我妹子嫁給小於時,也有些熱鬧,但我實在是開心了許久,一點未覺得蕭索。」

大抵唯有淡淡如水,真心相許,才會有那般持久而真切的幸福,足以感染他人。

酒過三巡,月掛高枝。

南小桃花已然先回了洞房。她回洞房不久後,只聽門輕輕一響,於桓之推門而入。

床榻前的女子胭脂紅妝,頭上罩著輕紗紅蓋頭,坐得筆直瞧著他。

「霜兒……」於桓之失笑,朝她走去。

南霜道:「我方才估摸著你們該喝完酒了,想著還是把蓋頭罩上。」說著,她坐得更端正,「我等你來掀蓋頭。」

「哪有你這般。」於桓之拾起旁邊的喜稱笑道,「新娘子被掀蓋頭前,是不說話的。」

南霜愣了愣,嘿嘿一笑,將手放在膝前,不語了。

於桓之雖是這樣說,但手上動作卻極為端正,他輕輕掀了蓋頭,卻瞧見南小桃花眨著雙眼,閃忽閃忽瞅著他,一點未見羞澀。

於桓之一笑,亦隨她坐在床榻邊,持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江湖奇女子,南水桃花,深諳閨房之術。」他淡淡道,「這傳言,倒傳得頗好。」

「為何好?」南小桃花轉眼望著他,見燭火映得他眉目清雋,紅色吉服襯托出眉眼英氣,又不由痴痴道:「桓公子說好,想必是很好的。」

於桓之起身自桌前端起兩盞交杯酒,遞了一杯給南霜,笑道:「若非有這個傳言,以霜兒的貌美,不知天下有多少公子哥踏破天水派的門檻,今日又如何輪到我?」

南霜接過交杯酒,點頭道:「也是,若不是被傳成個江湖魔頭,你長得這般好看,指不定有多少姑娘想嫁你,怎麼輪得到我?」

於桓之撩了衣襬,往床榻前坐了,柔聲道:「喝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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