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抬頭看向他的側臉,修竹般的眉,峰巒似的鼻,一雙眸若清泉,疏淡卻也凌厲。
「我與你一起找出真相。」南小桃花的語氣頗有些肅穆。
於桓之一怔,回眸望她,笑道:「好。」
船家將烏篷船系在岸邊的如意牛鼻子上,於桓之與了他些碎銀子,請他帶著二人在蘇州城內一遊。
船家姓佘,年已過五旬,是位老實人。他墊墊手裡的銀子,又退了幾粒給於桓之,待二人上船後,佘船家吆喝一聲,搖櫓起行。
有風聲微弱,撲打在船篷之上,像壓得極低的嗚咽。
於桓之掀起船簾,水外景緻入眼,碧水青天,悠悠長弄。
南小桃花俯身用袖子將於桓之身後的草蓆擦了擦,吹了口氣見沒有灰,這才示意他坐下。
船篷內光線黯淡,於桓之靜看了她半晌,盤腿坐下將衣襬在膝上搭了,淺笑起來,沒頭沒尾說了句:「這般好。」
豈料南小桃花竟聽懂他的意思,一邊摸去旁便尋了個乾淨草蓆坐下,一邊答道:「對你就該這般好。」瞧見於桓之目色有所動容,她樂呵呵笑起來,「暮雪宮覆滅的事,你上京尋父的事,都是秘密吧,你卻告訴我?」
不等於桓之答,南霜又搶先道:「因此,我估摸著你在心裡,已經把我當成你娘子了。我真是開心呀。」
於桓之聽了此言,卻不置可否。他默了一會兒,又接著方才的話,繼續道:「那年我上京尋父,帶著黑麵紗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不過後來,我再帶著斗笠黑麵紗,卻是刻意為之了。」
「刻意為之?」
「嗯。」於桓之點點頭,笑道:「那時春深,我在京城不識路。誤打誤撞到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後巷,見著一群小孩子在街邊玩耍。」
「確切說,是三個小孩子在滾鐵環,餘下一個在看。在看的那個,分明是個小姑娘,卻非要做男孩裝束,模樣倒挺機靈可愛。她看了一會兒,便說要一起玩,豈料另三人根本不同意。」
南霜震驚非常:「你當時……」
「我當時閒來無事,看著鐵環亦若有所思,索性便站在路旁大樹下望著,想等幾人玩好了,再去問問路。」
「四人言語不合,一時間竟要動手。那小姑娘像是有些武藝在身,扔石塊,扔樹枝,都有些章法,卻仍不是其餘三個男孩的對手。」
「彼時我全失的內力,剛剛恢復了一點,不易動手,所幸招式還算熟記,便上前去……」說到這裡,於桓之忽然自嘲笑了笑,「呵,很俗氣,英雄救美。」
那小姑娘見一位年少公子身形挺拔,青衫如醉,手裡的雙刃如流螢有光,一時便來了興致,道:「你真厲害啊,這麼厲害,帶著黑紗幹嘛呢。」
當時被打退的三個男孩仍在原地竊竊私語,只是不敢上前。
於桓之垂眸見那小姑娘方才打架時,擦破了唇,便俯身瞧了瞧,問:「沒事吧。」
一股清新味撲鼻而來,小姑娘用力吸了吸,隨手將他的斗笠接了,說:「別帶了,你一定很……」話未說完,她便愣住了。
那三個男孩剛繞道一旁,預備再上來幹一架,一時間也愣住了。頃刻,他們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嚇跑了。
於桓之的臉頰到後脖頸,全是紫色斑紋。
他愣了愣,也未曾尷尬,只靜靜從小姑娘手裡接過斗笠,正欲戴上,那姑娘卻道:「好看。」
「什麼?」他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小姑娘笑起來的時候很傻氣,笑聲嘿嘿嘿得亦不算動聽:「我方才就估摸著,你一定很好看,果然如此。」說著,她指了指臉頰到後脖頸的紫紋,「這是練武練的吧,等練好了,就褪了。」
「你……如何知道?」於桓之很是吃驚。
那小姑娘卻不置可否,她伸了個懶腰,將胳膊枕在腦後,一搖一晃走上前去,來到方才那鐵環旁,才左右亂瞅瞅,吹了幾聲口哨。
見四下無人,小姑娘趕忙蹲身,拾了兩個鐵環,一搖一晃地走回來,衝著於桓之樂呵呵傻笑。
「你這是……」於桓之不解地看著她
小姑娘的神情頗為愁苦:「我習武總換兵器,師父和爹爹都很惆悵,讓我自己出來弄個兵器回家。他們卻忘了與我銀子。我估摸著如此人與兵器,亦是姻緣天定,便順一個回家,練著試試。」
於桓之一愣,頃刻又垂眸望向她手裡的鐵環,笑起來道:「鐵環好,有去有回。」
小姑娘閃忽閃忽眨了眼,道:「你真是好人呀,人長得好,性情又好。我日後就用鐵環作兵器,再也不換了。」說著,她望了望天色,見時已近晚,忙道:「我得回去了。」
言畢,小姑娘一手拖一個大鐵環,搖搖擺擺跟鴨子似地,笨拙地往回跑。鐵環磨著地面,發出「嗤嗤」的響聲,揚起煙塵。
煙色迷了於桓之的臉,他正要轉身離去,卻見那姑娘回過頭來,朝他嚷道:「你長得好,性情好,日後記得來娶我呀。」想了想,她又道,「你別帶黑麵紗了,否則若我日後瞅著帶黑麵紗的人,定要將面紗挑了去。」
於桓之又愣在原地,春色如洗,霞滿長空,須臾他竟笑了起來。
小姑娘笨拙地跑到天水派的大門前,氣喘吁吁叫了聲「爹爹師父」,望了望門口小廝,忽然怔住。
少頃,她猛地拍了下腦門,想起自己一身男子裝束,連名字都忘了相告,蹲坐在氣派的大門前,「哇」的一聲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