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忽而又變得瑣碎紛亂,閃過崢嶸蒼林,掠過迢迢水路。身旁的人來來去去,歡笑奔走。漸漸地有黯沉的天光壓下來,一團悽豔似血的花簇間浮起一顆珠子。燿光閃過,我心中惶恐萬分,不覺加大了手指的力道。
一聲尖叫將我從夢中拉了回來。我睜眼一看,窗外透進清晨薄光,楛璃瞪大眼睛瞧著我:「你怎麼了?」
我低眉見她手腕上有幾道淤痕,驚問:「這是我抓的?」
楛璃低頭看了看,笑道:「沒事,剛要叫醒你,誰知你忽然大叫,伸手亂抓,不是做噩夢了吧?」
她這麼一說,我不由想起先前的夢境,懵懵懂懂襲面而來。
外面響起叩門聲,李辰簷推門而入,「出什麼事了?」
楛璃瞧著發怔的我,朗聲笑道:「你的小怪做噩夢了,你是相士,好好給她解一解。」
李辰簷得意地笑起來,滿臉寫著「交給我,沒問題」幾個大字,走上前來。
我餘驚未定,抬眼恍然看了看他,千般事不知從何說起。他見了我的模樣,微微一愣。楛璃招呼了一聲說去旁屋尋洪軟與左紜蒼,隨即掩上門走了。
「怎麼了?」李辰簷收起平日掛在臉上的恣意笑容,淡淡問道。
我沉了口氣,說:「昨晚做夢,好像看到一顆藍盈盈的珠子在一片血光中,我覺得那珠子就是我的內丹。」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在床頭坐下,伸手將我把頭髮拂到耳後:「沒事的。」
清淡卻嚴穆的神情如月下淺水,我心中驀地一動,道:「我在夢裡看見許多人,還有你。」見他眼中閃過絲詫異,我又努努嘴說,「夢裡面我剛離開相府,你跟我說,走了,前面山河大好。我當時,不知為何,很信你,便老老實實跟著你走,還說,前路漫長,我且踏歌而行。」
「小怪很相信我?」李辰簷訝異道,隨即又笑著說,「好一個踏歌而行。」
「本來當初決定離府,也知道找到內丹遇見高人的機會太過渺茫。不過想四處看看,不求多福,但求無憾。可數日下來——」我遲疑了一下,接著道:「數日下來,我發現我真地真地需要保住這條小命。」
他挑起眉頭,滿臉狐疑帶著笑意。
我笑道:「至離府後,見過永京恢弘,澐州溫軟。我也運氣很好,遇上的人都肝膽相照,楛璃,立春兄,軟爺和紜蒼公子。有過險象環生的關頭,也有醉笑同樂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還要保住這條小命,來慢慢體驗這些,屬於自己的,小小的,小小的江山。」
「你的江山?」李辰簷錯愕。
我撓了撓頭,訕笑著說:「我從小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都及不上我家三個兄弟,也不知今日這番狀況確切該怎麼形容。只當那些入我眼的,盡我意的,都做自己心裡所珍愛之物,只磚片瓦般地堆砌起來,就像一座江山城闕。吶,所謂君臨天下便是望著所珍惜的,擁有的一切。跟我這狀況,差不多吧?」
絮絮叨叨地說了片刻,抬頭對上他清涼若水的眸子,心中一慌,我胡亂擺手道:「我也就是這麼說,唉肯定是昨晚喝酒做噩夢,我怎、怎麼說出這麼矯情的話來。」
李辰簷卻靜靜笑起來,與平時調侃的笑容不一樣,溫潤有光,如同暮春飛揚潔白的柳絮,「嗯,你的小江山。雖然不大氣,但勉強稱你。」
說罷,他的嘴角往上扯了半寸,我手心立刻出了一把冷汗,只聽他道:「小怪,你剛剛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納入你的小江山裡堆磚修牆了,怎麼偏偏少了我?我與你,說不定就成一家人了啊。」
我低著頭,忍著內裡蠢蠢欲動的怒氣,「我十八歲時遇人不淑,誤中連環計,被人騙來這個鬼地方。你聰明點想將功補過的話,姑且助我找到內丹,化解妖氣,我自己也當每日修習心法以助調息。你若如此冥頑不靈,本姑娘拼了命也要拉你陪葬。」
李辰簷微微一笑,伸手輕拍我的臉:「你這麼相信我,我怎會負你?」遂起身立在床前。
晨光熹微落在他的雙肩,清輝滿衣。細碎額髮下雙眼澄澈深邃,開口如金石擲地,他緩聲道:「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小江山》第三章金縷衣(二)
沉筱之敬上~~
嗯,我是一個懷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