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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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不清初相遇時的具體情景了。」穆衍風說,「我和她的事,總是她記得比我多。」

即使是晴天,空氣裡也有化不開的寒意。臘梅參差在枯枝間,芬芳嫋嫋。一彎池水曲折流向外苑。

南霜與穆衍風就在池水畔的臘梅樹旁,泥地沾了夜雪,還有些發潮,兩人似無知覺般盤腿坐於地上,不管不顧地說著話。

「我只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在跳舞。」穆衍風拾起根枯枝,在地面畫了個菱形:「舞臺是這樣的。她那時還很威風,得意洋洋地與人說,若她跳滿整個臺子,便與她些銀兩作盤纏,她要遊歷天下。」

「嗯。」南霜點點頭,「煙花一直很威風,她的驚鸞曲跳得好看,水袖舞一舞,整個臺子都是她的身影。」

穆衍風衝南霜一笑,目光停在迎著陽光的一束花枝:「那年我站得遠,沒有看清。後來見她水袖如飛,果真跳得好。我心裡想,這小姑娘自己出來賺銀子,也是個苦命人,便隨手擲了包銀兩給她。結果第二日,卻有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上門找我……」

「那小男孩是煙花扮的吧,我瞅過她扮男裝的模樣,真是又威風又好看。」南霜咧了咧嘴牽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眼神卻不由落在地面。她亦拾了根枯枝,在菱形的舞臺旁,畫了個碗,「那時我在鳳陽的醉鳳樓見她,她也在跳舞,跳得可真好看。水袖一下子舒展開,像節日裡的煙花忽然綻放在夜空。後來我便叫她煙花。她很生氣,因為她把煙花理解成了煙花女子。」

「有一次,滿伊來找我,說衍風,我雖然常常去煙花之地跳舞,也不過是為了賺些盤纏,活得威風一些。有的事情,不得已而為之,你可千萬不要把我與煙花女子混為一談。」穆衍風低低笑了兩聲,「想必她心裡,對煙花這個稱呼,是極其忌諱的。」

「嗯,她為了報復我,就喚我作禍水,我也不介意。我覺著名聲都是身外物,她叫我禍水也挺親切。後來我們做了朋友,她說從今以後,不叫我禍水,要喚我桃花。我心裡還覺著有些遺憾,畢竟只有她一人喚我禍水,獨一無二的。」

「她這丫頭,時常自作多情。不管不顧給人起些稱呼,自來熟。」穆衍風苦笑著皺皺眉。

「她喚我桃花,我騙她說我習慣了叫她煙花,改不過來。其實我不是改不過來,我覺著煙花這名字跟她合稱。她跳驚鸞曲時,像煙花綻放一般,她長得也如花一般好看,脾氣也跟煙花一樣咋咋呼呼的。」南霜抬起枯枝,指了指泥地上畫好的碗,「我在鳳陽的喜春客棧順了個碗,煙花說,我瞅到好東西就順。其實有的時候,我會留點銀子的,我都沒告訴她。那個碗我著實喜歡,碗身上畫著桃花。後來我見著桓公子會畫畫,便想請他在桃花旁邊畫幾朵煙花,一併送給她……」

「說起來……」穆衍風眼神動了動,溫和有光,「說起來小於也與蕭滿伊一般,年少受了很多苦,都自己一併承擔。我最初也不待見他,不過後來對他倒是漸漸佩服起來。有的人,遇到苦頭,便一蹶不振,不過小於沒有,他努力習好武藝,將珍惜的人放在心裡。這點倒和滿伊像,即便困苦重重,亦無懼無畏,一往無前。」

「嗯,煙花與我說過。她說流雲莊裡,所有的人都跟她相熟,唯桓公子不得接近。我當時為她為何,她說桓公子遭遇跟她挺像的,人卻不如她坦率,常常擺出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南小桃花說到這裡,又不禁嘿嘿笑起來,「其實桓公子人好得不得了,煙花不瞭解罷了。」

穆衍風抬目望著南霜,她的頭髮還有些蓬亂,由於一夜未睡,滿臉憔悴的神色,不過笑容很明亮。

蕭滿伊也有這般明亮的笑靨,她會擺姿態,會逞強裝威風,不過她與南霜一般,因為心底明淨,所以有單純無雜質,且十分明亮的笑容。

「霜兒妹子……」穆衍風道,他伸手幫她理了理鬢邊蓬亂的發,「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見南霜愣然瞧著自己,他又沉然說:「小於是我的此生摯交,就像滿伊於你,若你不好好保護自己,他一定會難過。小於與滿伊一樣,年少困苦,他日後應當得到幸福。」

南小桃花曾以為,自己雖一直過得開心,可花月早逝的遺憾,終讓她的人生不算完整。

而今日,她方得知,若橫向去看一個人的生命,多多少少都有些缺憾,可貴的是,即便有了這諸多的缺憾,諸多的失落,還有人與你走在一起,有人與你相知相惜,有人即便在自己艱辛的時候,企盼著你能開心快樂。

就像蕭滿伊常常與她吵嘴,卻在最危難的關頭,讓於桓之與穆衍風都趕去雲上鎮救她,自己一人面臨生死之劫。

就像穆衍風與她萍水相逢,兩人因志同道合而結拜為兄妹,可他在她遇難時,不顧圈套不顧安危地來救她,當他心中痛苦難當之時,依然笑著跟她說,希望妹子可以開心,小於可以幸福。

南霜覺著心底熱乎熱乎的,眼中卻有淚水打轉。

幾天前,於桓之與她說,她脖間的桃花印記好看,如她的人一般,是大俗大雅的一色春。

於小魔頭不知道,這一色春對於南霜來說,實是一段不堪的回憶,實是一場橫亙在她與她孃親之間的劫數,令她懊悔萬分。

然而今日,南小桃花覺得於桓之所言卻有幾分道理。

當過往褪色時,連缺憾都成了本來的樣子。可生命不息,總有新的人機緣巧合地走入自己的生命,漸漸變得重要。這些人賦予了她所見所聞的一切物什新的意義。這些意義,如忽然乍洩的春色,明媚異常。

於桓之說她脖間的桃花印是一色春,而出現在她命途上,與她同喜同憂的蕭滿伊,穆衍風以及許許多多人,又何嘗不是自己的一色春。

「在想什麼?」見南小桃花失神,穆衍風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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