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滿伊喜歡哼小曲,喜歡好看的衣裳和漂亮的首飾。
蕭滿伊脾氣不好,喜歡跟人吵架,但待人很真誠。
蕭滿伊是孤兒,無父無母,曾經在京城有個師父,教她跳了驚鸞曲。後來「舞天下」解散,她說要去尋什麼驚鸞曲的繼承人,卻一路來了江南,時不時便上門來騷擾自己。
蕭滿伊是這麼一個俗氣,歡喜,咋咋呼呼的女子,愛炫耀,不知趣,經常自以為是。
她還喜歡一條並蒂杏花鏈子,喜歡南小桃花,喜歡穆衍風。
回首往昔,穆衍風忽然覺著,自己對蕭滿伊的瞭解是這樣的少。即便相識數年,當她的手在自己掌中冰冷時,曾以為滿當當的回憶,不過如雁過長空,影沉寒底,寥寥無痕。
心中似有一動,穆衍風的眉頭皺了皺,俯身拾起她的左手腕。腕上空曠,左手依舊捏成個拳頭。
還是昨日傍晚,穆衍風在雲上鎮街頭尋到蕭滿伊,她一人倚在牆邊被凍壞了,左手也握成這樣的拳頭。
他指著她的左手問捏得是什麼,蕭滿伊訕訕笑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就是有些害怕……」
那日杜年年走火入魔,穆衍風趕到沁窨苑,亦看到蕭滿伊掌中深深的印痕。
有的人害怕時,總要握著什麼,捏著什麼,才能緩解心中的惶恐。對於蕭滿伊來說,或許此生此世,最能讓她安心的東西,便是這條杏花鏈子,哪怕尖利的花蕊會扎破她的掌心。
當時流雲莊的情形一定很危險。穆衍風想。
他伸手掰開蕭滿伊的拳頭,緊握著的杏花鏈子沾滿了血汙。
她彼時一定是很害怕的。
怎能不怕呢?一人躺在床榻上,孤零零地面對死亡。
穆衍風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垂眸靜靜幫蕭滿伊將杏花鏈子系在手腕上,然後坐回椅子上,抬袖擦拭著鏈上的血汙。
「穆公子……」杜年年遲疑了許久,喚道。
「我知道。」穆衍風手中動作一滯,須臾沉靜說:「她死了。經脈俱損。」
杜年年側臉看著燭火幽幽,又道:「有幾句話,是蕭姑娘生前讓我帶給你的。」
穆衍風抬目靜靜看著蕭滿伊的臉,「嗯,你說,把她遇害時的事,都一一說給我。」
「其實也就是剎那片刻的事。當時有人來流雲莊暗殺我。蕭姑娘臨時決定要換了我躺在床榻上。我……本是不同意的,但蕭姑娘說,是你讓她好好照顧我。」
「她說,若我活得好好的,再幫她在你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你一高興,便娶她做媳婦兒了。」
「她最後讓我跟你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娶她做媳婦兒,她這輩子最歡喜的事情,就是你送了她一條並蒂杏花手鍊,還為著這鏈子,抱了她一下。」
穆衍風的神色倏然變得很柔和。
威風八面的穆少主,時而大而化之,時而鎮定自若,時而凌厲瀟灑,時而呆頭呆腦,卻甚少如此柔和。
他俯身幫蕭滿伊理了鬢髮,整好衣襟,用被子將她裹著,喃喃道:「傻丫頭,我哪裡是為了鏈子抱你。」穆衍風將她橫抱入懷中,看著她的臉,道:「不住這裡了,我帶你回楓和苑。從今以後,你住在我房裡,有我守著你,把從前許多許多你問我的事情都說給你聽,再也不會不耐煩,再也不會不用心。這可是流雲莊少夫人才有的待遇,開心麼?」
穆衍風兀自說著話,目光一直落在蕭滿伊的睡顏。
屋外的蕭蕭風雪聲疾速掠來。天際雲層漸淡,雪就要停了。星光與月色寥落,天將破曉。
「穆公子。」杜年年吃力來自門畔,失聲喚道,「有些話,我知道此刻說,恐怕不合時宜,但請穆公子允我點時間。」
穆衍風沒有回答,他的身影停滯在窨玥池畔,風拂過,萬分寥落。
「我來流雲莊,的確為人所指使,未想此行害了蕭姑娘,我……十分抱歉。以前,我尚且覺得自己對流雲莊雖有所圖,但對穆公子……亦算是傾心之極。今日見蕭姑娘所為,方才悔意頓生。我的情……及不上蕭姑娘的一分一毫。」
「她將穆公子所說的每句話都牢牢記下,若是公子吩咐的事,她哪怕是豁出性命也要去做。當時情形危急,蕭姑娘心中也十分害怕,可只為了……只為了公子一句話,她便替一個不相干的人,一個興許還被她視為仇敵的人,賠了性命。」